“那这几个拆下来的座椅你就不要了?”
来帮忙的士兵姓韩,干活儿非常麻利,从后车厢探出头问。
“嗯。”沈确脱下手套,抹了把汗,往车棚外走:“韩工,我出去一趟。”
车里应了一声,响起角磨机的动静。
刚到棚外,迎面遇上孟凛。
孟凛有点走神,沈确又走得太急,一人一尸就这么结结实实撞了下。
丧尸的硬度可不是盖的,沈确倒吸口气,下意识先伸手摸摸孟凛额头。
撩起刘海看得很仔细,“撞疼了吗?”
孟凛被她仔细得都感觉好像有那么点疼了。
反应了两秒,才想起来她都丧尸了,疼什么疼。
之前在A市游荡的时候,走路没留神,一下撞到墙上,把墙都撞了个坑,她都没感觉。
“我不疼。”丧尸学着胡乱地摸了摸她胸口:“你没事吧?有没有,被我撞出坑?”
大小姐关心人的手法过于粗糙,十分像在耍流氓。
车棚外全露天,周遭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看着。
“没事。”沈确摁下她的爪子:“我刚想去找你。”
她人在车棚,一直留意着外头,江洄和她聊了一会天,今天看起来倒很和谐,后来江洄被叫走工作去了,孟凛又在原地发了会呆,望了望车棚,自己回了小白楼。
回去后好半天没再出来,沈确便有些不放心,想去看看。
“啊……”孟凛有些心不在焉地说:“我回去,喂呼噜,吃饭了。”
沈确:“呼噜早上吃过饭,你喂的,忘了?”
“……”难怪给罐头的时候它反应这么疑惑。
孟凛其实是心思乱,回去自己冷静冷静。
但一个丧尸在屋里转来转去转来转去,又怕外头有士兵看见,以为她疯了,所以就随便找了点事干。
孟凛哈哈哈干笑,推着沈确往里走:“车子,怎么样,自己改,很难吧?”
陆锦川给弄来的车子是辆小面包,空间还挺大,五座的车,底盘发动机啥的都已经提前整备维修好了,车况沈确看了看,几万公里的老黄牛,能修成现在这样很不错了。
她和韩工今天主要工作是先把车厢里不用的配件全给卸掉,量好尺寸,画个草图出来。
小面包车门全开着,韩工正蹲在里头磨车底板的锈。
除了主驾副驾的两个座位,车后座整个空间全给拆掉了,光秃秃黑黢黢。
边上丢着拆下的东西,孟凛惊了一跳:“这都是,刚刚,拆掉的?”
她和江洄才聊了会八卦,她这车都快拆空了,工作效率也太高了叭!
“该不会,明天,我们就能,走了吧?”
“没那么快。”沈确摇头,笑了一下:“你先来看看设计图。”
图纸是韩工画的,设计是沈确自己琢磨,她想尽快完工,加上手头材料有限,大概思路是以活动的木柜为主。座椅后面用木板搭一个双人床架,下面是抽屉,收纳被子床单和衣服,后备箱两侧打两组方格柜,接上水箱,做个面盆,这样洗漱就很方便。
木柜下面接翻折板,拉出来打开就是个小桌。
用来切菜备菜,或是用气罐做饭时都能用。
“一会儿把底板刷上防锈漆,包一层保温棉,就可以铺地板了。”
“只有棕色的板材,行吗?底色大体就是白色,每个车窗按个小窗帘,你喜欢奶白还是鹅黄?这个我再找老陆申请,布料不难弄,尺寸可以自己裁。你还想要什么和我说,可以再修改。”
刚才是心乱,现在她都有点梦幻了。
她真要有一辆房车了?还是沈确亲手造的?
这会不会有点太奢侈了,丧尸有点不敢信:“这个真的,不要钱?白给,我们?”
沈确淡笑着,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把车钥匙,她系好了绳,挂在丧尸的脖子上。
孟凛低头,翻来覆去看,好破的车,真是她们的车。
真好呀。
虽然现在只是毛坯,但沈确说完,她已经可以粗略想象出成品的样子了。
“那车里,有电吗?”
丧尸很贪心,如果有电源,天气不好的时候,她们俩就可以窝在车里看电影,玩游戏了。
“有。”沈确在床的位置比量着:“蓄电池可以放床下,你躺在床上玩手机,正好充电。”
那画面太美,光想一下就忍不住笑。
角磨机的声音停下,韩工回过头,看到孟凛。
他有些年纪了,短短的发茬半黑半白,并不很高,但很精壮。
看起来很像那种特严肃,不苟言笑的老师傅。
车棚里干活热,沈确和他都只穿了件白背心,满身是汗。
“这是韩工,图纸就是他画的。”沈确介绍。
孟凛怕吓到他,就没上车,趴着后厢门,只露出脑袋,朝他挥了挥爪子,显得人畜无害。
她在那等了半天,结果沈确完全没有介绍她的意思,韩工也没问。
丧尸感觉气氛一下子很尴尬。
韩工打量了她几眼,站起来。
车顶很矮,他得半弯腰,说:“够上尺寸的垫子就找到这一个,你试试,不好就一起打报告。”
床垫用一大块布单包着,斜放在边上,孟凛进来就看见了,还好奇来着。
韩工脱了劳保手套,和沈确一起把垫子搬到预备装床的位置。
孟凛上去坐了坐,就是那种很普通的弹簧床垫,有些硬,一使劲就咯吱咯吱响。
她把沈确也拉过来,一起横竖都躺下试试。
这个尺寸孟凛睡刚好,挺富裕的,沈确稍稍有点憋屈。
不过车厢最大宽度也就一米八,她们想要多点储物空间,就只能有所取舍。
韩工站在车外,一手支着车门,“床的高度差不多三十公分,你俩估摸一下。”
孟凛站起来比量:“我觉得,差不多,主要是你,会不会顶到,头。”
个子高也有个子高的坏处,孟凛真怕以后沈确每天起床都会撞到头。
一人一尸坐在光秃秃的床垫子上,就细节怎样布置,木板刷不刷漆之类的问题讨论半天。
主要都是孟凛在说,叽叽喳喳的停不下来。
她们以前住的那套大平层,是褚步庭很早以她的名字买下的。
所有硬装软装都没经过孟凛的手,大学后直接拎包入住,没费过什么心思。
褚步庭的审美清一色黑白灰,所有东西看不出logo但都很贵。
孟凛以前觉得那样挺好,高贵典雅,现在轮到自己设计,她忽然发现她其实更喜欢明亮的色系,她自己已经又冷又硬了,住的地方还是要布置得温馨可爱一点才好。
哎,她有点后悔丢下那个史努比台灯了。
丧尸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不知天地为何物,余光偶然一瞥,发现还有个人在等着。
她赶紧爬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耽误你们,干活了?”
孟凛身为丧尸,对军人有种本能的畏惧,玄学说军人满身正气,能镇邪祟,可能真有道理。
韩工一直靠在车门外听,这会看着她。
犹豫了两秒,忽然说:“我本来不应该问。”
“但我还想问,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会说话,能思考的丧尸,我想问问你,你变成这样以后,还会冷吗?热呢?受伤还感不感觉到疼?如果不咬人,会觉得很饿吗?饿起来难受吗?”
沈确皱眉,语气不怎么好:“韩工——”
韩工好像已经在刚才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重复无数遍,立刻说:“对不起沈队,我知道说这些是违反纪律的,处分我我认了,但可不可以回答我,哪怕就一个问题?”
“我闺女跟你差不多大……”
沈确沉默下来。
孟凛拽了拽她,绘声绘色地说:
“不会的。变成丧尸,都感觉不到,冷热,也不会生病,我没有咬过,人,刚开始,是会饿的,习惯了就好,其实丧尸,环保又节能,特别在城市,里的,没那么容易,受伤,而且完全,不会痛!”
从旁边顺手一拿,夸嚓一下,表演了个空手劈木板。
“你看,很厉害吧~”
韩工愣了愣,遮着眼低头笑一声。
“确实,厉害。不过那块板材,本来应该是你床头柜的柜面。”
“!”孟凛瞪大眼,看着手里的碎片:“啊啊啊啊——我的柜!”
只是很简短的交流,人和丧尸好像忽然就没那么生疏了。
孟凛大概也猜到,因为她的身份很特殊,士兵们要恪守保密条例,所以不能随便和她交流,对她的了解越少越好,最好连名字也不要知道。
这就很尴尬了,于殊不召唤她,还让她自由活动,丧尸变成了整个营区最闲的人。
孟凛索性搬来凳子,坐在车棚外督工。
先前光顾着看车厢内部,醉心室内装潢,没仔细看外观。
这辆小面包……哪儿止内部是毛坯,这外头更是极致战损版,往路边一停,谁还能分清它和废铁有什么区别!
韩工说这样更好,够隐蔽,车越破越不招人惦记。
她们现在因为是在东南,沦陷区范围大,如果要往西北走,就得防着人了。
道理确实没毛病,孟凛也想说服自己。
但大小姐越看这斑斑驳驳的铁锈越不顺眼。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也不能太狗啊,每天坐这破车,仿佛世界末日还赶着去工地板砖的丧尸,想一下就觉得命好苦。
重新喷涂肯定是没这条件,要不然——自己刷漆吧?
木板,纸,铅笔,都是工地里现成的,大小姐看着画板思考,手里下意识开始转笔。
这么久没动过笔了,竟然这一刻很怀念。
试着画了几笔线条,果然,歪歪扭扭的,以前她可是闭着眼都能画圆呢。
不过反而燃起了丧尸的斗志,不就是从零开始驯服手指吗?
来吧,Pokehand,就决定是你了!
中午休息吃饭的时候,孟凛脚边已经扔了好几团废纸,沈确叫她好几声都没反应。
韩工走到后面看了眼,有些惊讶:“你还会画画?”
纸上画的是她们的卡通小房车,侧面还有装饰完的透视图,已经有模有样了。
两人手里都端着饭盒,韩工那份都快扒完了。
隔离区里没有食堂,三十几号人的饭全由外头专人按时按点送到门口,士兵检查后才会拿进来分送,刚才还来过人,她竟然完全不知道。
沈确还在等她,问她要不要尝尝,罐头豆子配泛黄的陈米饭。
现在知道某些人为什么能面不改色吃完那份鱼糊糊汤了。
虽然已经有些天没吃饭,但大小姐果断拒绝品尝邀约。
谢谢啦,其实可以不用这么爱我哒~
韩工又暗暗被惊讶了一次,原来丧尸不止会画画,还会吃饭,而且还挑食!
孟凛复健了半天,还有点没过瘾,忽然灵机一动:“要不要,我帮你,画一张画?”
“你可以,大概和我说,你女儿,什么样子,我给你画,但是,只能卡通……”
“——可以吗?”韩工开始还愣,猛然激动起来,“卡通就行,卡通就很好!”
孟凛没想到他会这么激动,都怀疑他是不是不知道啥是卡通。
怕他预期太高会失望,又给解释了一下。
韩工脸都激动红了,擦着手上的油:“我知道!动漫动画片,我以前还陪她去电影院看过。”
他描述得很详细,鼻尖的痣,眼睛笑起来的形状,小时候最爱的发卡,长大后染发的颜色。
仿佛是等待一个隆重的礼物,韩工蹲在棚边,没叫他他就不敢过来。
孟凛先画了一版Q版小人,想了想,又翻到背面,画了一幅更写实的。
成品没有达到她心理预期,但尽力了。
“你看看,这个,怎么样?”
她看见韩工眼睛唰一下就红了,看着纸上的画,半天没吭声,不敢接。
“我、我手脏,谢谢谢谢,很像她,真的…很像……”
营区士兵换防是每四小时一换,正好在中午有一波,车棚就在空地中心,好些人路过都看见了孟凛画画。
韩工在队伍里是老资历,多面手,很多兵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都知道他战功卓著,没想到他竟然会跟丧尸说话,都感觉很离奇。
中午送饭时陆锦川从外面回来,去实验楼时也路过看见了,却没说什么。
所以,老大的意思是,可以说话,不违反纪律?
一些士兵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下午往车棚打量的视线明显变多。
全封闭的营区,这种消息传得很快,说是丧尸在车棚那儿义画,画得特好,跟照片似的。
等傍晚的时候,车棚外头就已经围了一圈人,轮休的士兵觉都不睡了,跑来看丧尸画画。
“嗷——等、等一下,别挤!”
“今天,画不了了,我手都、抽筋了!”
孟凛真没想到,画卡通也能这么抢手。
但她今天真的已经燃尽了,爪子现在就像面条一样,拿起笔就抖抖抖抖抖。
好不容易溜走,回屋搂着猫缓了半天才返过乏。
好、好累……
但是,还挺充实,当明星的感觉真是不赖,嘿嘿!
沈确给她打回热水,就见累惨了的丧尸趴在沙发上傻乐。
哐当一声,孟凛看过去:“这,哪来的?”
本来只是打水打算擦擦身子,路上遇到几个士兵,听说她要洗澡,不知去哪儿给搞来个大铁桶,还帮着把热水一块搬到门口,好些热水壶,都是其他宿舍一起匀来的。
孟凛浸在舒服的热水里,变回扁扁的麻薯脸,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想了想,实在想不通。
“他们不会,明天要,把我拉去,做实验吧?”
沈确把韩工给的袋装沐浴露挤进水里,搅出泡泡,“不会,他们做这些不是因为这个。”
是因为感激,感谢。
不是每个人都有她的运气,可以拥有一张照片。
灾难来临时,应急响应的命令来得很急,全军集结,带上武器装备立刻出发。
谁都没想到,自己再也没能回去。
他们是战士,也是有血有肉有家的人。
每个人都失去了很多,甚至,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
孟凛:T^T
这回正好在浴缸里,泡泡水流了一脸,内牛满面。
……憋说了憋说了,扶本尸起来,尸画还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