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安全区的第二个晚上,孟凛还是没能睡成安稳觉。
刚入夜,在屋里就看见隔壁医院警戒灯大亮,听说是这次参与任务的伤员开始陆续撤回,人数不少,营区直接拉响了一级警报。
半夜时甚至还传来了枪声。
她们这儿也做出了应急响应,调拨了三分之一的战士过去支援。
为了确保隔离区的安全,沈确虽然已经不在编列内,还是顶上了夜哨岗位。
医院区域的灯光整夜都没熄,人来人往的声音断续传到耳朵里,丧尸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
清晨趁着岗哨还没换班,孟凛早早喂了猫,狗狗祟祟一通走位,钻进了实验楼里。
实验楼的卫兵今天的态度明显好了许多,虽然孟凛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但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求人办事好态度的原则,她也拿出了百分之一千的礼貌。
“你好,我想、找于主任,她今天,上班了吗?”
可能是很久都没听过‘上班’这种说法,卫兵有瞬间露出恍惚的微表情。
不过依然秉持住了严肃的态度,点点头,说:“你先在会议室等一下,我去通报。”
还是二楼尽头那一间,卫兵把她一个尸留在了屋里。
脚步声走远,孟凛在屋里乱晃,一会敲敲投影仪,一会歪头往柜子里瞅,没人躲在里面。
稍稍缓解了沈确不在身边的紧张情绪,丧尸终于坐到桌旁。
开始复习一会儿要说的台词。
不多时,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孟凛猛地攥紧了爪子。
会议室大门打开,于殊单独走了进来,卫兵留在了门外。
啊?单、单独会面啊?
于殊穿着实验员的白大褂,脸上满是熬夜后的疲惫,比昨天看着还要憔悴。
丧尸的紧张感直接飙升,心说这看着比她死感还重,要是出点事,有嘴都说不清。
“说吧。”于殊脱掉白大褂,随手搭在椅背,坐到她对面,揉着眉心:“找我有什么事?”
“呃,我是,想问……”一紧张,连夜打好的腹稿全忘了。
孟凛没有求人办事的经验,这回儿在脑子里忽然猛拍大腿——
哎呀,大意了,她应该提两箱牛奶或者果粒橙来的!
“想问自己的事?”于殊似乎对她的来意很了然:“还是关于沈确的事?”
丧尸一下坐直,老老实实:“关于,沈确的。”
“她之前好像,提交了一份,遗体捐赠的,同意书,我想问,可不可以,反悔?”
“你说的是守卫者计划?”
于殊靠向椅背,看着她:“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她本人的意思?”
“她——我的意思。”丧尸的背又塌下去。
孟凛本来想扯个谎,但对面眼神太锐利,她还是老实交代吧。
于殊没说话,端详着她那张与老师十分相似的脸,一些表情,又有师母的影子。
生物基因的遗传,真是神奇。
哪怕她已潜心研究数十年,还是会有这样无比感慨的瞬间。
事实上在不久前,沈确也来找过她。
她应该是站了一夜的岗,于殊也才忙完,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
沈确会来找她,在意料之中,一天的时间冷静思考,不长不短。
倒很符合江洄以前和她说过的人物性格,在西北的时候,除了眼前看不见头的工作,间歇时江洄也会说些自己的事,有点像没话找话,但确实也调节了她的情绪。
除了父母,江洄提到最多的人就是沈确。
回安全区时,江洄还私下来找她求情。
好像她是什么眼里只有研究的邪恶博士。
沈确越过陆锦川直接来找她,提了三个问题。
一是孟凛的腿能不能治;
二是孟凛没咬过人,她的状态还能维持多久;
三是她们现在的态度是代表自己还是研究所?
于殊亲手解剖过很多丧尸,希望她能帮丧尸治伤的还是头一次。
孟凛被她看得有点麻爪。
纠结要不要现在打出感情牌,毕竟人尸有别,也不知道她妈的面子还好不好使。
就在丧尸准备酝酿情绪的时候,于殊说:“守卫者计划现在已经不由我负责了。”
“不过你没必要担心,移交资料的时候,志愿者同意书里并没有沈确的那份。”
陆锦川就压根没有把同意书交给她过。
“没别的事就回吧。”于殊拿了衣服站起来往外走:“我还要工作。”
孟凛还在寻思她说没必要担心是不是就是盖棺定论的意思,没想到资深牛马奔赴工作的动作这么熟练敏捷。
“等、等一下!”丧尸慌张站起,身后的椅子哐啷翻倒:“我还有,一个问题!”
外面的卫兵听见响动,立刻大声问:“于主任?”
“没事。”于殊应了一声,回头示意她说。
孟凛也顾不上酝酿了,搓着手不安地问:“你是主任,等级高,你知不知道,我妈妈…褚、步庭现在,在哪里?如果方便,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
这个问题她憋在心里已经很久了。
在遇到于殊前,身边唯一能问的人是沈确,但是因为她之前编的谎,再加上沈确根本没见过褚步庭,就算问她她也不会知道,反而可能伤害她,让她想起自己的家人。
于殊站在那沉默了一瞬,说:“她死了。”
“受到袭击,重伤不治,遗体也已经火化了。”
……
孟凛从实验楼出来的时候,车棚里已经有了干活的动静。
她怕被沈确发现,先偷摸儿绕回了小白楼,见屋里好像没有回来人的迹象,放下心来。
等到天完全亮,才装着刚睡醒的样子,溜溜达达到车棚外。
问她们怎么这么早就开工了,也不回去补一觉。
沈确正在车厢里刷漆。
“医院那边不需要那么多人手,就把我换下来了,时间太早,怕回去把你吵醒。”
“哦哦,我也是,刚睡醒。”
“……”
这一通已读乱回,韩工都回头看了眼。
沈确低头干活,余光里丧尸这摸摸那看看的,一看就是心里有事。
实际她才从实验楼出来,就看见孟凛鬼祟的踪影,知道她不想让自己知道,就躲进了车棚。
没想到韩工也来得那么早,看样子也是一夜无眠。
昨天送到医院好几个重伤员,有救活的,也有没救活的,其中或许就有谁曾经的战友。
两个人早早在车棚遇上,他没说,她也没问,很有默契的按部就班开始工作。
昨天他们把车里不用的配件都拆了,用角磨机仔仔细细除了一遍锈,刷了一道防水漆。
整体改装的设计图已经定下了,尺寸也都量好。
这车因为要开长途,防水漆肯定不能只刷一遍,等油漆干也需要时间。
今天的工作计划是刷完车内的防水漆后包好隔音和保温棉,隔音棉在发动机舱也要贴,尽量减少噪音。然后把组装床和柜子需要的木料给切割好,先安装地板。
进展顺利的话明天就能把整体框架组装个七七八八,再完善一下细节。
最快后天,她们就能开着这辆车启程出发。
昨晚整个营区都在应急响应,加上下雨,今天应该没人会找她画画了。
她心情不好,别的事都不想干,画画可以沉浸,清空大脑,最适合她现在自我疗愈。
孟凛坐在车棚门边,望着外头淅淅沥沥的小雨,默默叹气。
韩工年纪大,瞥到她背影时,莫名想起了一首古早的诗。
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丧尸。
孟凛望着望着,就看见雨幕中,一个人影两个人影三个人影…正在向她走来。
中午换完班,一名年轻战士拿了饭,匆匆往车棚赶。
走近一看那热火朝天的场面,心里后悔不迭。
在宿舍里一个个都不说自己要来,早知道就让人帮忙先排上队了!
照理说他们不能和孟凛过多接触,所以来这排队画画的,都直接找沈确,这样在流程上符合纪律和规定。
车棚本来就不大,摆上工具材料,加上这老些人,都快挤得落不下脚。
“沈队。”年轻战士钻过人堆,憨笑:“我能帮着干点啥?”
孟凛画一幅画差不多需要四五十分钟,画完还得休息一会儿,免得麻爪。
为了保证公平,规定每个人排一次队只能要一幅画,再要就得重新排队。
战士们都不好意思白要,等待的时间就帮着干活。
沈确看了看还能站下人的地方。
沉默片刻:“……你会缝碎花窗帘吗?”
中午陆锦川和安全区的领导开完会回来,老远就看见了车棚的盛况。
“这干嘛呢?赶大集?一个个都闲得慌是吧?叫外头人看见了是啥影响?”
身边给打伞的警卫员解释他们都是想要画的,说:“那我去叫他们都散了。”
陆锦川没吭声,走出两步,手一挥:“算了算了,随他们去,注意纪律。”
警卫员步子都迈出去了,立刻收回,笑着说:“是!”
太好了,他还没约上呢!
孟凛画到第三天,手感恢复迅速,甚至已经能歘歘歘画出素描人像了。
最开始拿到卡通画的战士一看,版本更新这么快,又回头约新的画,车棚里就没断过人。
加上陆锦川睁只眼闭只眼,战士们胆子也大起来。
孟凛休息的间隙,他们也会主动和她搭话,问一些好奇的问题。
大多是关于变成丧尸是什么感觉。
也有想和孟凛掰手腕,试试丧尸力气到底有多大的。
后头这些自然都被沈确拦了下来。
不过战士们也都没恶意,有恶意的不会到车棚来,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丧尸,但总归友好的比不友好的更多,每个人最终都是要走到这一步的。
孟凛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在安全区里和士兵们打成一片,无人受伤的那种。
有个战士听说她们打算去滑雪,说他就来自新疆,建议孟凛学双板,因为她有一条腿是有点瘸的,如果单板的话,重心会不稳,双板要安全一点。
还说了许多初学者的注意事项,什么样的天气可以滑,什么样的野山不要去。
既然是要长途旅游,中间肯定会经过不止一个城市,虽然绝大多数城市都已经变成丧尸之城,但曾经的古迹和景区都没有受到太大破坏,孟凛是丧尸,和普通人不一样。
她是自由的。
边上的战士受到启发,说自己的家乡正好在她们的行进路线上。
那也是一个以古迹为特色的历史悠久的城市,推荐她们去一趟。
介绍自己的家乡的人越变越多,孟凛特意拿了几张纸,装订成册,就挂在车棚里。
大家都可以把自己的家乡,或是想去的城市写在上面,写上推荐的必玩景点,和特色美食。
很快,几张纸就被写得满满登登。
这种氛围给喜欢社交的大小姐极大补充了电量。
丁香般的丧尸重振了精神,并决定自己亲自动手,给即将超规格完工的小房车涂装。
孟凛要来了明黄色的水性漆,因为不是喷涂,刷了三遍后看起来还是很斑驳。
但丧尸要的就是这种艺术感,斑驳的暖黄色,再加上她用丙烯颜料画的黑线条,普普通通的小面包瞬间就上了一个档次,乍一看跟漫画里开出来的似的。
来帮过忙的战士们看到成品,一个个都很惊讶,艺术家果然还是艺术家。
随着房车一点点改变,启程的日子也临近了,短短几天相处,孟凛已经没有了最初时的紧张恐惧,反而产生了一丝不舍的情绪。
她想给和这些战士们一起拍一张照片,但他们属于保密单位,不能露脸。
不舍的丧尸苦思冥想了一晚上,终于想到了好办法。
凌晨天还没亮,沈确就陪着兴致勃勃的丧尸来到车棚。
调和颜料,踩上小板凳,丧尸艺术家开始了她的创作。
她要把记忆里的每一个人,都画在车盖上。
一群卡通小人,比着耶,呲着大牙,热热闹闹,每一个人来自哪个城市,她都记得。
这就是她们的房车股东小分队,她和沈确还有韩工并排站在最前面。
韩工拿着扳手,很神秘的露个侧脸,特有意思。
丧尸是极有良心的,还把江洄也给画了进来,这两天她不知被派去干什么了,不在营区,孟凛和她做的交换还没兑现,决定侧面的补偿一下。
这幅画画完的时候,天光正好放亮,是个风轻云淡的好天气。
孟凛和沈确并肩站在车前看。
丧尸的脸颊沾上了几点黑色的丙烯颜料,沈确抬手摸了摸,没擦掉,把手指也沾黑了。
一人一尸都笑了下,丧尸问:“这样,可以吗?”
沈确“嗯”了声:“这样就很好。”
他们不能去的地方,就让这辆小房车替他们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