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楼坐落于皇宫的西北角, 是一处前朝时就已建成的旧藏书阁。
藏书阁楼高五层,飞檐斗拱, 内里透着一股经年的破旧感。
直通顶层的环形楼梯木阶窄而陡,盘旋上去,仿佛没有尽头。
踩上去吱呀作响。
两侧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挑高的穹顶,密密匝匝堆满了典籍。
经、史、子、集,各类藏书浩如烟海,宛若迷宫, 除了修史的那些官员以及太傅那样的老学究, 平日里甚少有人过来。
顶楼比下面两层更为逼仄。
几处歇脚的厢房依墙而建,说是厢房,其实不过是用隔扇隔出的小小空间, 十分低矮,只容得下一张窄榻、一张条案。
岑玉楚住的就是这一间, 里面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窗纸糊着, 透不进风, 暑气闷在里面,蒸得人浑身黏腻。
“殿下心念杂乱, 圣上特命您在此静心养性,抄经祈福。”
送他来的掌事太监刘安, 将一摞厚厚的经史子集摆在条案上, “抄完这些,殿下就可以出去了。”
那老太监说完就走了。
偌大的五层藏书阁内, 就只剩下了他一人。
岑玉楚坐在那张窄榻上,蜷起双腿, 将脸埋在膝盖里。
都是借口。
父皇就是讨厌他!
所以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要把他关起来惩罚他!
岑玉楚抬起头,看着条案上那摞厚厚的书卷,眼眶便不争气地红了。
他知道父皇向来不喜爱他。
小时候,他学着自己的兄弟姊妹,拿着自己写的字,画的画,兴冲冲跑去御书房,想要讨好父皇,父皇却总是头也不抬,淡淡说一句“放着吧”,便再无下文。
他看着别的皇子被父皇摸头夸奖,看着公主们被父皇抱在膝上逗弄,而他永远只能站在最外围,远远地望着。
他甚至想过,自己会不会不是父皇亲生的。
不然为什么同样都是父皇的孩子,父皇待他却像待一个不相干的人?
岑玉楚越想越难过,忍不住落了泪,他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最后索性伏在条案上,将脸埋进臂弯里,任由泪水沾湿了袖口。
这么多书他根本就抄不完,如果不抄,他是不是要一辈子被关在这里了。
暑气蒸腾。
他身子太过羸弱,既怕冷,又怕热,此刻只觉得胸口发闷,头晕目眩,连呼吸都变得很沉,也不知抄了多久的书,他便有些受不住了,迷迷糊糊地伏在案上睡了过去。
窸窸窣窣。
一阵模糊的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细细碎碎的。
岑玉楚从昏睡中惊醒,脖颈酸痛,手臂被压得发麻。
他揉了揉眼睛,环顾了下四周,依然还是那间逼仄的厢房,和那扇并不透风的小窗,窗外天色已暗,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响声还在继续,像是有人在低声交谈。
他缓缓起身,赤足踩在青砖地板上,循着声音走到那扇巴掌大的小窗前。
窗纸年久,角落处有一个小洞,他凑上前,将眼睛贴住那个洞,往下面望去。
楼下的景象让他呼吸微滞。
一楼大厅里,不知何时亮起了灯。
昏黄的烛光映出几个人的身影,他们正围坐在一张长案旁,低声议事。
楼层太高,声音传到顶楼时已然是听不清楚了。
但那些人,他认得。
都是朝中的重臣,有兵部的,还有户部的,他们在做什么,为什么偏要来这里议事?看着,竟是…竟是像在避着什么人?
看了好一会儿,岑玉楚都有点累了,他又听不清那些人在说什么,只能百无聊赖地数着人头,唔,这一数,竟是有十多人。
就在他打算回去歇一歇时,那些大臣忽然齐齐站了起来,并且迅速让开一条路,向着门口方向拱手示意,姿态恭谨。
紧接着,一道颀长清隽的身影便步入了大厅。
那人居然是…
是沈确?!
他怎么会在这里?
岑玉楚的心猛地揪紧,死死盯着楼下那道身影。
沈确进来后,那些大臣便如众星拱月般迅速聚集到他身边。
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比划,沈确则偶尔点头或摇头。
岑玉楚依旧什么都听不清,但却仍死死盯着那道身影,仿佛想从那人的脸上,读出一些对自己的关心。
沈确知道他被关在了这里吗?
沈确之前不是还说什么让他侍奉之类的浑话嘛,可现在也不帮他向皇上求情,如今倒把他丢在这儿不闻不问了?
岑玉楚越想越委屈。
就在这时,沈确似乎抬了一下眼,目光若有若无地朝顶楼的方向扫了一下。
岑玉楚猛地缩回头,心脏砰砰直跳,后背都撞到了墙壁上。
他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过了许久,四周依旧寂静,没有任何脚步声上来。
他才敢再次小心翼翼地凑近窗洞。
楼下灯火依旧,人影幢幢,那些大臣还在低声商议。
沈确的目光已然移开,正垂眸看向桌上的一份文书,仿佛方才那一瞥,真的只是无意。
岑玉楚攥紧了衣角,指甲陷进掌心,他就那样一直趴在那儿,即使听不清,也一直看着,直到那些大臣终于议完事,三三两两拱手告退。
沈确走在最后,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始终没有回头。
接下来的几日里,都没有大臣再过来了。
每日里只有两三个陌生的宫人过来给他送饭食、清扫厢房。
他们态度冷淡,不多说一句话,仿佛岑玉楚只是一件需要定时添水添食的物件。
他问什么,要么摇头说不知,要么直接就转身离开。
岑玉楚渐渐也懒得问了,他每日只能去抄写那些厚厚的经书,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这日午后,天闷热得厉害。
岑玉楚刚抄完一卷经文,手腕便酸得抬不起来,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里衣也快被汗湿了,黏腻地贴在身上,难受得紧。
他正想着晚些时候得让宫人给他准备水,可却听到一楼大厅传来了脚步声。
咦?还没有到晚膳的时间,怎么就有人送饭了?
岑玉楚好生奇怪,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瞧。
来送饭的不是往常那几个弓着背的小太监,而是单独一人,个子很高,正提着食盒走上环形楼梯。
“殿下,卑职给你送东西来了。”
岑玉楚睁大了眼睛,他一把拉开门,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阿宝!怎么是你!”
冯林宝站在门口,一身御林校尉的常服,额上还挂着汗珠,显然赶了不短的路。
他显然是被岑玉楚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微微泛红,却还是努力维持着规矩:“殿下,卑职给您带了点吃的。”
岑玉楚连忙把他拉进厢房,关上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被困了许久的小动物终于见到了认识的人般,一副满心欢喜的样子。
冯林宝打开食盒,端出一碗冰镇的绿豆沙,还有一小壶牛乳茶,杯壁上还凝着细细的水珠,看着就凉丝丝的。
“天气太热,卑职想着殿下或许想吃些解暑的。”
冯林宝将碗碟摆在小几上,便退开半步道。
岑玉楚喝了一大口牛乳茶,就开始吃绿豆沙,果然甜丝丝凉沁沁的,连日来的烦闷似乎都消解了些。
他看了看冯林宝同样汗津津的脸,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碗,便将自己正在吃的绿豆沙又递过去。
“阿宝,你也吃。”
冯林宝连忙摆手:“殿下,这是给您的,卑职怎么能…”
“我吃不下了。”
岑玉楚把碗往他手里塞,“你莫不是嫌弃这是我用过的?”
“没有,没有的事!”
冯林宝赶紧摇头,耳朵更红了,再不敢推拒,接过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岑玉楚见他吃了,这才满意,又将自己的窄榻让出一点位置,拍了拍。
“坐上来呀,站着不累么?”
冯林宝连连摆手。
“殿下,卑职身上都是汗。”
“没事的。”
岑玉楚打断他。
“晚上会有宫人来换的。你快坐,我有好多话想问你呢。”
冯林宝拗不过他,只好挨着榻沿坐下来,身体却绷得笔直,只敢沾着半边,离岑玉楚远远的。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能闻到少年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香气,他偷偷侧目,见岑玉楚穿得单薄,一件雪白的中衣松松罩着,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因为天热,脖颈和脸颊都泛着浅浅的粉。
冯林宝连忙移开目光,心跳快得不正常。
他赶紧又低头喝了一大口绿豆沙。
岑玉楚浑然不觉,又舀了一勺牛乳茶里的蜜豆,很自然地递到冯林宝嘴边。
“阿宝,你尝尝这个,好甜的。”
冯林宝僵了一瞬,还是低头吃下了那勺蜜豆。
“阿宝,还是你待我好。”
岑玉楚忽垂下眼,泫然欲泣地道。
“我被关在这里好多天了,都没人跟我说话,也没人告诉我外面怎么样了…只有你还记挂着我。”
冯林宝却面色生异,半晌才支吾道。
“殿下,其实…其实卑职也不知殿下正在藏书阁,这些吃的,也是谢世子吩咐卑职给你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