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共就只有三个信号器,一个在凌教授身上,一个在谢孤舟那里,他们去青山村也就算了。”付然压低了声音,“凭什么最后一个给阮识?他虽然是代理主事,也只是负责在钟楼登记敲钟时间,甚至都不用上山。”
“阮识年龄小,教授又和他家里人认识,照顾他很正常吧。”李一鸣垂下眼眸,他性格有些木讷,平时也只听吩咐做事。
“我倒也无所谓,主要是在给你打抱不平,要我说信号器也应该给你和张顺艺,你们平时采风时间最多吧?”付然转了转眼球,“你也学聪明点嘛,多跟巡逻队的人聊聊天。”
“为什么?”李一鸣像是没听懂他的话。
“要是他们对管理人员有意见,不就能和教授反馈,给我们换个新的主事人了?”付然眯眼笑着,“我觉得你就很适合,比阮识更能服众。”
“还有张顺艺呢。”李一鸣被他直白的说话方式道破了内心想法,有些遮掩地转过脸。
他其实对阮识没有多少好感,但也只是暗戳戳地展现,从来没想过明确地流露出不满的态度。
“张顺艺心眼粗,做事也毛毛躁躁的,要是他有这种想法,我第一个都不乐意听他的。”付然挑拨道,“说不定这次实践表现得好,回去能加不少分。”
“李一鸣不该起那些念头。”谢旬交叠的十指在桌子上收紧,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所以我剖出了他的心脏,瞧瞧是不是黑色的。”
……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男人抬起头,仿佛下定了决心。
“现在不就有个机会吗?”付然向远处即将发动的车子努嘴,“正好凌教授这两天不在,如果巡逻队出了什么事……”
距离他们几米远的草地,背着画板的少年似乎在跟身边几个巡逻队成员说着什么,表情极为轻松愉悦。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帮我?”李一鸣喃喃道。
“巡逻队刚成立才两个星期呢,到现在还没选出队长。”付然循循善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那个不太成熟却已初具雏形的计划,懵懂的种子在他们的心间发芽。
“后来我问过他们,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锋利的指甲刮擦着皮肤外溃烂发痒的伤口,谢旬补充道,“李一鸣说,他感觉在这样的环境里,所有欲望都被放大了,就像有个魔鬼无时无刻地唆使他。”
“山是欲望的载体,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会知道。”游情点头。
“那时候付然张了张嘴,他也想解释什么。”谢旬的声音极其愉悦,“可惜我已经割掉了他的舌头。”
审讯室的白炽灯在电流声中被打开,空气中漂浮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地面上未干的红色黏液,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角落处的铁架床吱呀作响,锈迹斑斑的锁链垂落,被谢旬使用过的金属器械随意丢在染血的托盘里,手术刀刃上还残留着某些组织。
这场雨酝酿了整整两天,终于投下如瓢泼般的雨帘。
“人,异人,他们的心脏有什么区别呢?”他端详着被剖出的、如拳头大小的暗红色器官,却难得地有些迷茫起来。
“没有区别,只有在胸膛里跳动才是完整的。”游情道。
“你说得对。”谢旬舔了舔嘴唇,继续回忆着那些让他不能忘怀的场景,“哦,最后一个人是张顺艺。本来我打算放过他的,可他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下面是我的毕业感言发表……”灯光下的男人对着镜头微笑,随着他胸膛微微呼吸起伏的弧度,画面定格在领带上那个小小的蓝色闪光点——一枚漂亮的领带夹卡在浅灰色领带下摆,末端渐变的水色碎钻低调中透露着典雅。
“所以我一根一根剁下了他的手指。”谢旬低声喟叹,“你说,人的嘴唇明明那么柔软,为什么有时候却能硬如茅坑里的石头?无论我怎么撬,使出多大力气,他们始终都不肯告诉我,阮识的尸体在哪里,他们究竟把他藏到哪里了。”
男人的呼吸逐渐急促,像是紧绷的琴弦,“所以我只好逼问那个老东西。”
“说来也挺可笑的。”谢旬的声音变得嘲讽,“他在外头惹的事也不少,还被一个小姑娘捅了刀子。不是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他回忆起那副画面,笑得都有些发颤,“凌巍揪着那个姑娘的衣领,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刺心的话。”
“生命是可畏的,所以我们在实验之前一定要盥洗净穆,以最尊敬的态度去面对。”他谆谆教导着每一个人。
“下贱的东西,无知,庸俗,低能……”苍老的面孔如同被揉皱的蜡纸,自他的腹部喷涌出的血液,染红了洁白的防护服。
“都是因为有你们这样的人,这个世界才迟迟得不到进化。”凌巍拔出那把刺入极深的钝刀,浑浊的眼珠里满是阴毒,“涵嘉,你知道为什么B2死也不愿意张开嘴,对你说出一句话吗?”
女孩的面孔逐渐变得模糊,可他仍然笑着,不断刺激着她的心脏,“因为我告诉他,如果他喊出一个字,我就再也不让他见你。”
“多么可怜又愚蠢的异人,宁愿把自己的舌头咬得全是伤口,也不愿喊出一个痛字。”
“你又是怎么对待他的呢?害死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妹妹。”
凌巍哈哈大笑,在女孩身上留下无数个血手印。
“你已经杀了两个人,只要手上沾了血,就永远都别想逃走,永远也走不出青山。”
刺耳的笑声让谢旬忍无可忍,他扣动扳机,一枪打穿了凌巍的额头。
“挺爽的。”游情冷静地点评道。
“没想杀他的,但是太恶心了。”谢旬皱眉,“也不知道他这样心理扭曲变态的人,是怎么当上教授的。”
“因为你喜欢阮识,杀掉这些人是为他复仇。”游情抿唇。
“喜欢?”谢旬眉梢微挑,他拄着额头想了半晌,终于开口道,“恰恰相反。”
“那么天真,那么蠢,因为所谓的同理心让自己成为圣母,他就活该死在山上。”
“在这样的世界里,凭什么他从来都不用学会生存,却比所有人活得都好呢?”
男人恹恹地靠在椅背上,有些自嘲般轻笑,“我比任何人都要憎恶他。”
“所以了结这些人以后,我接手了曙光计划。”
“你知道的,这个名额很抢手,可那些跟我竞争的人都死了,这一切理所当然就变成我的。”谢旬毫不掩饰得意感,“最开始我只是继承了凌巍的实验数据,其他的事一概不知,直到我发现了一份很特别的记录。”
他沉声道,“这是我决定留在青山村的理由。”
直觉这件事相当重要,游情下意识追问:“……什么?”
“他们都说,青山深处有个洞窟,只有在罗娑节那天才会云开雾散,跟着蕙女的轿子就能找到那条山路,进入山洞后所有许下的心愿都能实现,包括——见到最想见面的人。”
当所有不安定的存在被他亲手抹杀后,他在实验室开辟了一所暗房。
这里藏着他的秘密。
当门锁缓缓转动,掀开黑色而密不透风的纱帘,从天花板到墙壁以至地面,密密麻麻挂着蝴蝶标本的琥珀色相框。
蝴蝶的翅膀像是被月光浸过的琉璃,蓝色磷粉折射出如棱镜般的光晕。
这些年他四处搜寻,在无数任务区域采风,找到还存活着的艺术收藏家,搜集了这些灵魂早已荡然无存的标本。
而那些他找不到的蝴蝶品种,被从各种图鉴中裁剪,纸片末端拴着丝线,静静地垂落在天花板下面。
在这趟任务之前,那个速写本曾经被他扯下过一张纸,是一幅还没有完全上色的黑白色蝴蝶。
他将那幅画裱进相框里,就摆在实验室的桌子边,每一个夜晚在脑海中描绘出线条,仿佛能感受到那个人的指尖触碰纸面的温度。
晦涩而难以言喻的感受,转化为如雨点般密集的心跳鼓动声。
谢旬刺破了手指,如着魔般一遍遍描绘着纸面,直到蝴蝶的半边翅膀被血染成红色。
AngakingKilig.
“他们说,青山村有鬼。”谢旬的声音被刻意压低,“有个吸血的人面鸟嘴怪,每到月圆夜就从山里出来害人,所有看到过它的村民都会死。”
“这些人身上都会出现啃咬痕迹,对吗?”游情在桌子下面的手已然握紧。
“对,可我不相信是鬼。”男人的笑容愈发灿烂,甚至到有种诡谲的艳丽,“所以月圆的那个晚上,我就等在青山脚下,直到那个影子走出来……”
谢旬握紧手里的麻绳,柴刀就被他背在身后,只要伸手就能随时抽出。
月色迷离,那个佝偻着身体的东西一步一步向他走近。
它的体型与普通成年男子相近,身躯却瘦弱了些,灵巧的步伐像阵风,类似某种敏捷的大型动物。
不知是否因为刚历经捕猎,它身上有着极为浓重的血腥气息,不过半晌便缩在地面,低着头似乎在进食。
“花种?”游情呢喃道。
似是感受到被窥探的视线,那个东西只一瞬间便贴了上来,露出血迹斑斑的獠牙。
迎着清冷如水的月光,谢旬终于看到了它的脸。
那张带着些许少年气,因为年岁渐长逐渐清秀而柔婉的面孔,透着不谙世事的纯真。
他扬起柴刀的手就那么僵在原地,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
“老鼠的血多脏啊。”男人说。
“可他咬破了它们的脖子,大口吮吸着血液,就好像……饿了很久很久。”
那张与阮识如出一辙的面孔极其狼狈,额头和脸颊上布满泥灰,衣衫残破难以蔽体,只有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眸,似乎从来不曾改变。
“阮识”跪在地面,下半张面孔因撕扯啃食着猎物,鲜红的血顺着唇角滴落,一滴一滴落在地面。
在看清来人的那刻,眼前的怪物如同被吓到的兔子那样,慌忙扔下手边的老鼠尸体,跌跌撞撞向上山的路跑去。
“阮识——”
谢旬跟在那个身影后面,大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面罩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会失去作用,可他就如同被冲昏了大脑,亦步亦趋跟在那个东西的后面。
那层笼罩在青山上的雾气不知怎么就散开了,在深红色的花海深处,他追上了怪物。
“如果已经去世的人出现在眼前,可他并不一定是那个人,你能接受吗?”谢旬问他。
“人死不能复生。”游情摇头,“就算有着相似的面孔,你们也不会有共同的记忆。”
“那么——假设他也记得你呢?”
他不知道自己追了多久,直至跑到上气不接下气,距离越来越近的时候,谢旬扑上去压倒了那个怪物。
在沉重的滚落声之后,怪物尖锐的牙齿就那么刺进皮肤,从伤口处传来阵阵刺痛。他的胳膊却还是紧紧箍住“阮识”,直到用麻绳将他完全绑紧。
“阮识”被捆住手腕,瑟瑟发抖地看向他,那张漂亮的面孔沾满泪水。
他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哭过。
他一贯是骄傲的,坚强的,像只仰起脖子的小孔雀。
“你是谁?”汗水打湿了鼻尖,谢旬撕扯下外套的袖子替自己的胳膊止血,另一只手狠狠捏住了眼前怪物的下巴,逼迫他望向自己的眼睛。
“回答我,你是什么东西?”
男人扬起柴刀,狠狠落在一旁的地面,眼神中的犹疑早已转化为恨意。
当相似的人或事物再度出现,他所感受到的并非得而复失的惊喜,而是某种惯性的怀缅被打破,让他赤裸裸地面对这段不知从何说起,也无法定义性质的单向感情。
阮识可以永远活在他心里,却不该再度鲜活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