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你的名字叫作阮识

铺岚

“至少在那一刻,我是打算了结他的。”谢旬的语气极为认真。

“可你没能下得去手。”游情语气冷淡地陈述着事实,“他几乎和阮识一模一样,你心软了。”

“不,他们不一样。”谢旬摇头,“他的记忆是不完整的。花种之所以能按照生前的记忆操控身体的行为,因为被寄宿并不会死亡,换句话说,他们只是被花共享了记忆。”

谢旬望向自己胸前的伤口,就好像再次感受到怀中温热身躯与他依偎时的触动。

当血液顺着唇角一路流淌至脖颈间,随着主人唇齿的张合而格外诡异却明艳。

眼角闪烁着朦胧的泪光,低喃声却如撒旦的诱语。

“饿……”

“好饿……”

眼前的怪物软得就像没了骨头,整个人都贴在男人的怀抱里,不住地祈求着。

阮识看所有人都习惯性眼睛微眯,用眼角斜下方的一点余光对视,是那么骄傲,高高在上。可现在这张面孔的主人用祈求的、惊惧的眼神,仰起头仰视着他。

谢旬妥协了。

他突然很想看见更多可爱的表情出现在这张面孔上。

被牙尖刺破身体的感觉十分奇妙,刺痛后是无止境的酥麻感,谢旬放任“阮识”咬破了自己的颈间,像只舔奶的小猫般吸吮着从伤口喷涌而出的血液。

如此生涩而毫无章法的啃咬,像极了某种煽风点火的调情。

他实在难以想象,村里人传得沸沸扬扬的闹鬼,就是被这样没有出息的“鬼”啃脖子。

失血的晕眩感让他们紧密相贴,就好像自己的血液顺着“阮识”的喉管,缓缓地流淌进他的身体里。

从此之后,他们再也不会是陌生人。

“我是谁?”

谢旬揪住在自己颈间吸吮啃咬作乱之人的头发,堪堪才让“阮识”抬头。

他的眼神迷离,面色浮现出不正常的红,伸出的舌尖下意识地舔过嘴唇,好像在回味着唇齿间的滋味。

“我……”“阮识”口齿不清地答道:“我记得……”

身体的主人努力睁大眼睛,迷茫的双眼逐渐变得黑而亮,眼泪却从腮边簌簌落下。

“你记得的,你再好好想想。”谢旬轻声道,“你的名字是阮识,DMorphodiana是你最喜欢的蝴蝶。”他抱着这个傻傻的花种,不知怎么心口却空落落的:“等你想起来,我们就回家。”

“谢……谢……”“阮识”呢喃着,最后却没能说出那几个字。

残存的记忆有限,他想得脑袋都要痛了,却还是想不出来,只能一直呢喃着那个“谢”字,声音越来越微弱。

零散的记忆漫上心间,无声的眼泪却更加汹涌澎湃。

“不许哭,”谢旬一把捂住“阮识”的嘴,将他可怜的抽泣声遏制在自己的掌心里,咬牙切齿道:“小没良心的,你把我脖子咬成这样,我都还没哭。”

因为是闭着嘴,甚至还来不及伸出獠牙,怀中人只能发出两声“呜呜”表示抗议。

谢旬用手背为阮识擦去脸颊上脏乱的污渍,只是静静地看了好半天,最后轻声道:“我是谢孤舟。”话音刚落的瞬间,他又摇头表示否决:“算了,以前的事不好。”

潮湿的晚风携着雨丝,那晚的月光白蒙蒙的,照得花海处一片透亮。

“我是谢旬。”他捧起怪物的脸,连指尖都被猩红色的液体所浸染:“你的名字是阮识,别的事都不用想起来,不重要。”

虎口处不断传来牙齿一点一点穿透的痛感,谢旬望向那对凌乱的牙印,冷声训斥道:“如果我死在这里,你就再也没有移动血包了,以后天天啃老鼠吧。”

“阮识”颤了颤,收回了唇齿间啃咬的力度。

他故技重施,故意吓唬道:“村子里的人都知道是你在作乱,如果你听话我就不告诉他们,你要是再哭,他们就把你绑起来活活用铁锹打死。”

也许是生前的记忆过于惊惧,怪物吓得攀紧了他的脖子,把头埋进他的胸膛里。

谢旬能感受到他脸颊的软肉轻轻蹭着自己的下巴,偶尔抬眼时望过来的眼神里有畏惧,却也有着莫名其妙的依赖。

“我大概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这里存在第四种可能性。”游情沉思片刻,试探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人类、异人、花种,还有类似‘它’这样的生命体,有着和花同样的寄生性,却可以保持宿主生前的身体状态,只是记忆并不完善。还有,它也需要进食,并没有失去捕猎的本能。”

“和聪明人交谈果然很愉快。”谢旬对他的猜测表达了赞许。

“那伤口的来源呢,猛兽,异人?”游情的目光落在他胸前的撕裂处,表情逐渐凝重。

作为医生,即使是已经缝合完毕而缓慢愈合的伤口,游情也能对它的来源掌握个七七八八。显然这道伤口的诡异程度,已经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是‘山神'。”谢旬的语气极为笃定,“我亲眼见到的。”

“我从来不相信鬼神,直到我亲眼看到它。这至少证明青山村的人没有撒谎,他们在罗娑节上进献的蕙女是有意义的,这些祭品从来没有回来过,也一直找不到尸骨,我想,也许是被它撕碎吃掉了。”谢旬幽幽道,“孟小姐也曾亲眼见过它。据她所说,只要下过一场雨后,在月圆的晚上打开窗户,就能在窗台上捡到它的羽毛。”

游情几乎瞬间就想到了村委会的叮嘱,在夜晚尽可能不要打开窗户,是因为这件事吗?

“那时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对我下手,后来才渐渐明白。”

谢旬顿住脚步——从远处传来枯枝断裂的声响,平整的切口在月光映照下极为诡异。

乌鸦的凄冷啼声从头顶掠过,却瞬间让他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在他全部注意力都在阮识身上的时候,那个东西竟然无声无息地靠近了自己,就站在离他们不过七八步的方位,却像是从噩梦里现身的畸形造物。

它的头颅形似鸟类,顶部却突兀鼓起一块,像是被强行塞进一颗畸形肉瘤,表面布满细密的褶皱,泛着如青灰一般的颜色。从颈部的空间伸出粗壮而油亮的藤蔓,无数尖刺自身体内部而出,暗红色的花冠极为鲜妍。

它空洞的眼窝是两团深不见底的黑色,没有眼珠,长而尖的鸟喙呈现出暗沉的褐黄,喙部向下弯曲,就像被某种外力硬生生掰折过。羽翅毫无规律地覆在躯体之上,鸦青色的羽毛根根倒竖,一节布满密密麻麻眼球状凸起的肢体垂下,随着它的呼吸而微微蠕动。

冷汗浸湿了谢旬的衣服。

在他怀里的“阮识”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恐惧,颤抖的身躯几乎支撑不住。

这种感受来源于人类对某种无法解释生物的警惕。

直觉告诉他,不能靠近,不要和它对视。

“抓紧我的手。”谢旬松开“阮识”,贴着他的耳畔低语嘱咐道,“听我数三个数字。”

“三、”

“二、”

“一、”

“跑!”

冷风灌入他的肺部,眼前的一切景色都变得模糊,他拽着“阮识”的手,不顾一切地向下山的路疾驰而去。

感觉到“阮识”的脚步越来越慢,谢旬干脆将他横抱起来,某种腥味却愈加浓烈,身后那个东西发出了扑扇翅膀的声音,几乎要震破他的耳膜。

比疼痛先到来的是尖叫——利爪倒钩的尖刺径直穿透了他的胸膛,鲜血顺着尖刺喷涌而出,溅出一朵刺目的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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