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的。”游情一针见血评价道。
“他的手很软。”男人笑了笑,“本来也没指望他能说什么好听的话,逗一逗才发现这么有意思。”
游情:“我在沿途见过泗河镇的一位负责人,他叫钱盛,有提到过六年前的事情。”
“他们还记得啊。”谢旬有些出神,半晌后只是自嘲般摇头:“既得利益者动动嘴皮子,就会让底层不知真相的群众感动并追随。”
那个阳光和煦的下午,他和凌巍去青山村探路,剩下几个人在山脚下扎寨待命。
“阮识,你包里装得这么鼓,都有什么东西?”张顺艺探头探脑地作势要往里面望去,“难道是好吃的,不要忘记跟大家分享啊。”他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了阮识书包夹层里的黑色丝绒盒,包装得极为精致。一时之间老毛病犯了,又开始眼馋肚热起来。
谢旬来和阮识要面罩滤网,下意识便伸手挡住了张顺艺扑过来的身体:“有你的背包鼓吗,我看你的也不遑多让。”
男人瞬间红了脸色,嗫嚅道:“谢孤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那些事所有人都是心照不宣,只是没有当面戳穿过,一时之间,张顺艺有些脸红脖子粗。
“没什么意思,有时间打听别人的事不如多替教授写几页笔记。”谢旬意有所指道:“那天付然还跟我说,他看见你包里好像装了不少稀罕东西。”
张顺艺的表情从恼怒变作犹疑,在他们两个人的脸上看了好半天,这才愤愤地走远了。
麻烦被打发走,阮识明显松了口气,却还是撇嘴嫌弃道:“……本来也没什么可藏的,你这么防着他,他真以为我有什么藏着掖着,长嘴都说不清了。”
话虽如此,他却还是口嫌体正地将书包里的画板和颜料拿出来,在谢旬面前展开:“喂,我可没有藏东西哦,你看见啦。”
“嗯,贵重物品记得妥善保管,小心他又给你顺走了。”谢旬懒懒提醒道,末了又似乎是不经意地看了眼礼品盒:“这是你给谁买的,还是谁送你的?”
阮识表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自从那件事之后,虽然谢旬被他扇了个耳光,但两个人做搭档倒也相安无事,对比那几个明显就不像好人的队友来说,却意外更能跟这个自己曾经很讨厌的人合拍。
“随便问问而已,你也可以不回答。”男人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很快就转开了目光。
“是我爱人送我的礼物。”阮识打开盒子,像炫耀着什么珍贵的宝物,耀武扬威地在他面前晃了晃,“好看吧?”
谢旬微微眯起了眼,掀开盒盖的瞬间,那枚领带夹静静躺在丝绒衬垫上。
蝴蝶造型的末端纤毫毕现,连镂空的翅膀纹路都极其细腻,几颗渐变水色钻石从澄澈浅蓝到深邃海雾层层晕染,钻石切面折射出细碎的光,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出桎梏。
看上去价值极为不菲。
“你很喜欢蝴蝶?”他垂下眼眸,将眸中翻涌着的浓稠情绪隐去。
“这是DMorphodiana,戴安娜闪蝶,它的鳞片在阳光折射下会出现斑斓的彩光,特别漂亮。”阮识感慨道:“不过它们几乎快要灭绝了,我还是在前年的蝴蝶展会标本里看到的,画了很多它的速写呢。”
阮识翻开黑色外皮的本子,将里面的图画展示给谢旬:“你看,是不是很漂亮?”每当他与别人交谈自己喜欢的东西,唇角便会漾起两个笑窝,眼睛也亮亮的。
让人几乎挪不开视线。
“我以为这是你的日记本。”谢旬转移了话题,他并不想从阮识口中得知任何有关他恋人的消息。
阮识轻哼了一声:“我才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只有记性差的老年人才会记不住事,需要找媒介把记忆录下来。”
谢旬轻轻翻动纸张,最开始只是黑白的蝴蝶画作,主人并没有给它们上色,却意外惟妙惟肖,每一页都标注着它们的种类和名字。直到最近速写纸上的蝴蝶,几乎都是与阮识领带夹末端一致的钴蓝色。
阮识难得有些羞涩地笑了笑:“他是执行部的嘛,总是天南海北到处出任务,我总不能和他见面。啊,因为城市里不允许种花了,所以很难看到这些漂亮的蝴蝶……”
透过无数张薄薄的速写纸,笔尖模糊地勾勒出某道思念的影子,仿佛与爱人的心跳与脉搏共振。
他不是在画蝴蝶,而是在想那个人。
“邺成说时森旧址的区域允许种花,尤其是在每年夏天的时候会开满紫罗兰,有人在那里的花园拍到了戴安娜闪蝶,他会想办法帮我买到标本的。”柔和的日光影子映在他的侧脸,眼边那颗淡色的小痣也是那么可爱。
“青山这么大,我应该也有机会能找到很多蝴蝶吧?”阮识喃喃道。
“不可能的。”谢旬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的幻想,“按照真实情况而言,就算你看到什么蝴蝶,八成也是被花寄生的怪物。”
那种不知名的情绪如燎原烈火般将他整个人焚烧,他开始口不择言地妒忌着。
这个世界上美好的一切情感,那颗心叫嚣着想要毁掉。
“不解风情。”阮识嘟囔着收起速写纸,“不过这段时间,偶尔也要谢谢你。”
两个人诡异的沉默了。
见状,阮识立刻红着脸又补充了一句:“但我回去还会继续讨厌你的,别自以为是。”
“行,我走了,晚上记得去敲钟。”谢旬想了想,突然转过身道:“青山村可能也有花丛。”
“那我闲来无事的时候,也就勉为其难帮你找蝴蝶吧。”
那后半句被他抵在舌尖,最后还是没能说出来。
记忆里第二天的清晨,依稀是个蒙蒙的阴雨天,有村民在溪水的下游捞到了阮识的包。
在散落满地的油画颜料之中,黑色的速写本吐出无数张绘满蝴蝶的纸,湿漉漉的颜色叠在一起,斑斓的画作变得如此破碎而狰狞。
原来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说话,也是最后一次见面。
巡逻队整整在山上找了阮识三天,连一具尸骨都没能寻到。
“第四分队的成员也有这几个人。”凭借着模糊的记忆,游情回忆道:“既然他们都已经知道深花区危险,在阮识已经失踪的前提下,为什么几年后还会回来第二次?”
“不把他们骗回来,”谢旬的手指在桌边轻点,寂静的实验室里发出清脆叩击声,“怎么方便下手?”
那种强烈的既视感让游情心中有了答案,他笃定道:“你杀了他们。”
“是。”谢旬承认得很干脆,平静的语气里却透露出一丝疯感:“他们都该死。”
算上赶路的半晚以至第二天搜寻的时间,谢旬几乎一天没有合眼,酸胀充血的眼眶和疲惫过后异常亢奋的神经,让他感到无比躁动。
在审讯室等到黄昏日落,那些已经上山的村民被他们的人挨个带进来,除了一人有轻微的擦伤,剩下几个人几乎是毫发无损地回来,面上带着几近愚蠢的茫然。
凌巍点燃了一支烟,直到问完话放他们出去,那只烟也没有被他吸完。
他们吐出了不少东西,这其中也涉及了这几个跟在他身边的学生。一边是死生未卜的阮识,一边是还需要继续探索青山的第一分队。
他几乎不需要思考,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明天再去最后一次,如果实在找不到阮识的话……剩下的人还要继续赶路。”凌巍望向谢旬的眼睛,包含着浓浓的无奈:“小谢,你能理解我的决定吗?”
“您的意思是?”他从审讯室外的椅子起身,整片贴在走廊墙壁上冰凉而麻木的后背,从骨髓深处传来阵阵阴寒。
一声惊雷撕破了酝酿着积雨云的天空,他看见凌巍掐灭了火星,殆尽的烟灰无力地从指尖坠落。
明明是盛夏六月,却冷得让人心颤。
“我们继续往前走吧,准备收拾行李。”凌巍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那张布满皱纹的面容沟壑纵深,“这只是一场意外,对吧?”
深花区有太多的意外。
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是意外打破了本来平凡却也幸福的家庭生活,让世界从此变作一片灰色。
隔着玻璃防具窥见父亲焦黑的尸体,定义为花肺病的死亡证明被母亲撕碎,他们母子抱头痛哭,冰凉的泪水灌进他的脖子里。
蝴蝶若总无知无觉地消亡,沉入深不见底的渊,大抵逐着光亮更肖扑火蛾子的作为。
又还有什么更暗,比起如一滩死水,一具焚毁的皮囊。
“在他们的新生活要开始的时候,我给他们每个人都寄了一封信,以阮识的名义,从深花三区发出。”
“我第一个杀的人,是付然。”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