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只有我不会伤害你

铺岚

那时他总是泡在实验室里,对外界的事物感知力很钝,被询问以后,半天后才想起那个少年的样子。

他沉吟了好一会,评价道:“很反差,挺傲的,但也确实很优秀。”

直到后面谢旬才知道,自己的发言被恶意截取了前半句,因此有人批判阮识目中无人,自大骄傲,连自己同门的师兄都不尊重。流言传他脾气极其差劲,表面一套背地一套,满身都是少爷脾气,还有人议论他是靠着父母才进学校,是家庭关系走的后门。

一石激起千层浪,却丝毫没有人在意他后半句评价的“确实优秀”。

也有人问过阮识对他的看法,那个少年却只是噙着傲慢的笑意,好看的眉头微皱:“挺爱装。”

这件事彻底变成了他们关系破裂的佐证。于是这些年几乎没说过一句话,就连偶尔在实验室碰面也是转头就走,关系降到了冰点。

谢旬不太在意,他对人际关系向来都是随心而为,既然和阮识互相讨厌,那不如就不要打扰彼此。

去年春天,阮识跟执行部的某个人谈了恋爱,转头就在家里人眼前出了柜,差点被古板的阮教授打断腿。为了让父母消化这件事,他跟着凌巍出了几次实训任务,天南地北地到处跑,也变得稍微成熟了一点。

只不过提起恋人时他就像变了个人,再也没有属于少爷的傲气凌人,眉梢眼角都是温柔缱绻。

“邺成他就是很好啊,一直都包容我很多,老师您应该懂得吧?”阮识嬉皮笑脸地跟在凌巍身边,欢喜的笑容里充满向往:“如果我爸今年还不同意,我就和他去时森旧址结婚。”

凌巍被气得胡子抖了抖:“你这个小没良心的,满脑子就知道谈恋爱。”

“我这次想来深花三区,就是因为离泛花五区很近啊,返程我就可以去找他。”阮识轻咳一声:“所以老师,您能不能替我保密呀,如果我爸问起来,你就说我被下派到别的分队去跑任务了,好不好呀?”

那时他站在帐篷外面,树影下是盛夏摇曳的风声,听着阮识表露甜蜜又恼人的心事,不知道为什么,竟有种莫名其妙的烦躁感。

“等一下,我的鞋进沙子了。”阮识的声音从他身后飘过来。

谢旬微微蹙眉,竭力将自己不耐烦的情绪压下去,就这半天功夫,阮识一会说硌脚,让自己稍微走慢一点,一会又说太阳晒,照得人睁不开眼睛。他刚开始还耐着性子听抱怨,到后来实在忍不住了。

“别矫情了,出任务哪有不辛苦的,又不是来度假的。”他冷声道。

阮识被这么一呛,顿时瞪大了眼睛:“你凶我干什么!又不是我不想走的,脚底被石头硌到了啊。”

“要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我才不跟你一起。”他俯下身子,语气里带着十成十的厌恶。

“哦,是我忘了,阮同学确实不是出任务的,是来见男朋友的。”

那句阴阳怪气的嘲讽就这么说了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明明……并不关他的事。

“管好你自己再说。”阮识气呼呼地扶着路旁的树,直到从鞋里倒出一块肉眼可见的碎石:“给我道歉。”

那股莫名其妙的火气并没有消散,谢旬懒得搭理他,只是加快了脚步往前走。

没一会他就听见了那个人小跑着跟上的呼吸声。

这片土地有着属于自己的规矩,每个人都不能脱离团体而单独行动。

他们是如此地厌恶对方,却也离不开彼此,只能并肩同行。

到了上游后分头采集起土壤样本,阮识虽然嘴上嫌弃,可真正进入工作状态后,他的专注力和行动力都很优秀。

两个人动作熟练,不一会就装了好几袋。

“青山的土壤颜色是浅红的,越靠近上游的位置土壤的颜色就越深,在我们拨开两岸的花丛以后,注意到水底的暗红色并非是植物的倒影,而是上游本身的土壤颜色就是这样。”谢旬回忆道:“当时我们有想过用比较长的测量工具,不过因为水底的暗流干扰,最后也没取到上游水底的土,只是采集到了河边的。”

“你倒是帮忙啊。”谢旬头也不抬地将手伸向他:“拉住我,别让我掉进去了。”

阮识下意识后退,拒绝道:“不要不要,你身上都是泥,弄脏我的手怎么办?”

他顺手拿起包里的绳子,刚想用别的方法,下一秒就被拽住手腕带到了男人身旁。

一个失去重心没站稳,直挺挺地摔在了河边的泥巴地里,裤子被溅满了泥水。

“谢孤舟,你是不是有病啊!”阮识气红了眼睛,像只炸了毛的猫:“把我衣服全弄脏了,我就带了两身换洗。”

“不是说会弄脏你的手吗,衣服也脏了,手就不算脏了吧。”谢旬唇角勾起一个极为恶劣的笑容,“哦,这下能拉我的手了?”

内心深处某种隐秘的快感让他有些愉悦。

“讨厌死你了。”阮识说话的语调哆嗦着,却只能紧紧牵着他的手:“……明天,明天我就申请换搭档。”

阮识的手指纤长白皙,一看就是被家里娇生惯养的,从来没有做过粗活,只有右手中指因为过度写字而有个薄茧。

他的手就极为粗糙了,因为勤工俭学没有中断过,什么工作都有在做,这才能勉强补贴家里的生活。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花肺病让父亲失去了劳动能力,母亲又是残疾人,他只能靠自己打拼,以优异的成绩争取留在医疗部,才有参与曙光计划的资格。

当他四处走动替凌巍办事,碰到无数个大大小小的钉子,阮识正叼着画笔打开一盒新颜料,在白色绘纸描绘出色泽鲜亮的彩窗。

就如同他的人生那样,一眼望得见未来的平稳。

末世里每个人的生活其实也分三六九等,也有阶级和门槛。

在深花区的某些地方,甚至连防护面罩都没有被普及——他们的呻吟被碾碎后,不过是这场灾难中的一阵微风,来去无痕。

“换搭档?”他嗤笑了一声,“付然的脚明天也不会好,才接手你的工作一天,你以为他会让到嘴的鸭子飞掉?听说他在学校里很喜欢说你坏话,散播了不少谣言呢。还是说你想和李一鸣或者张顺艺行动?”

“啧,李一鸣最讨厌你了,上次离队的时候故意没留信号,让你跟无头苍蝇一样在林子里绕了两个小时。”谢旬满脸认真之色,似乎是在为阮识分析利弊,“或者说张顺艺?如果对比这两个人来说,他可算是个好人。”

“不过是喜欢顺手牵羊,手底下不干净,拿了不少护卫队的东西而已。”

看着眼前不谙世事的小少爷脸色发生变化,就连手心也逐渐潮湿冰冷,那种类似报复的快感漫上心头,他轻轻叹了口气:“青山都是豺狼,你不跟紧我,走得慢一点就会被吃掉。”

温柔哄骗的语气带着些许隐秘的威胁,阮识连反驳的语气都变了调:“……我,我要告诉老师。”

多么可怜的反抗,让人忍不住发笑。

“告诉凌巍教授?”谢旬阴冷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怜悯,“他要是真心把你当自己的孩子疼,为什么要把你带来白塔岭?”

只有被捧的足够高,被打击时才能感觉到深入骨髓的疼痛。

“我们是第一分队,换句话说,只有先人身躯开辟通道栽树,后人才有机会乘凉。他本来可以把你编入到后面的分队,不至于冒这么大的风险来深花区。”

“只有我不会害你,阮识。”他强硬地叉开少年的五根指头,十指交错时的摩挲触感极其缠绵,“所以为什么——要对我态度这么差劲呢?”

“别碰我,变态,疯子,恶心!”

眼前那张漂亮的面孔透出惨白的颜色,嘴巴一张一合地吐出对他的控诉。

等到谢旬回过神来,已经被重重扇了一个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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