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因为我是他的饲主

铺岚

六年前的春天,军庭曙光计划首批成员名单公示。

这支由研究所最高教授凌巍带领的小分队,将首次抵达异变最严重的深花3区白塔岭,接触并调查那个“秘密”的核心。

“你应该有听说过‘异人’吧?”谢旬将衣领往下拽了几厘米,一道纵横锁骨至他胸口处的长而深的伤疤显露出冰山一角,那道陈年旧伤像是被某种动物的尖爪撕裂,显得极为可怖。

“我见过他们的心脏标本。”游情微微点头。

这在医疗所的基地已经不算是秘闻,凡是能接触到这件事的人,不是凌巍的候选学生,就是已经成为一具尸体的花种。军庭研发并投入使用的MKH4阻断剂,也是提取了所谓“异人”的血清,来达到短暂免疫花粉并且透支身体获得能力强化。

只是“异人”从何处而来,又是怎么被人类发现的,这些事一直都是未解之谜。

“这道伤口是鸟类异人留下的,我被他们袭击以后,最后几乎是爬着到了山脚下,这才遇到了医疗所的村民,侥幸捡回了这条命。”男人沉声道,“不过因为这件事,我也算知道了一个秘密。”

“第一次我们只在深花区停留了两个月,在那座叫青山的地方,我见到了这辈子都不会忘掉的画面。”谢旬凝视着游情的脸庞,好似通过他看到了什么人的模样。

那张清秀的、白皙的、带着笑意的面容。

一只深蓝色扑闪着翅膀的蝴蝶落在他的肩膀上。

“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谢孤舟,毕业于米歇尔公校执行部,也是现阶段曙光计划最后一个负责人。”

“至于我和阮识的关系,让我想想——该怎么描述好呢?”他恶劣地笑了笑,似在回味着什么:“准确来说,我是他的饲主。”

男人轻佻而暧昧的态度让游情皱眉:“这是你对待感情的态度?”

“游情先生,你会把一只家养宠物当做自己的爱人吗?”谢旬似笑非笑地望向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游情说。

他不太能理解这个词汇的意义。

如果让游情去笼统地概括一段情感关系,他只会把这段关系分为两类:一是带有利用含义的,可能包含着某种交换后所取得的便利,他辗转于泛花区与深花区的这几年里,在所见所听所闻中出现得极为广泛。二是随心意而确认的,一旦接受了两颗心互相联通,就要尊重彼此的思想、身份,以及相处方式。

所以最开始他选择了用第一种方式去靠近危聿。

是生涩的、不成熟的、带着某种暧昧含义的牵引。

显然阮识和谢旬的关系不属于前者,因为牵扯了某些似有若无、微弱的真心在里面。而说后者也不贴切,仿佛总掺杂着一个人的一厢情愿,和另一个人若即若离的疏远。

“很久以前,我也挺讨厌他的。”谢旬说。

在漫长雨季的青山里,潮湿的记忆遗落了一颗种子,在某个人的眼泪里发芽。没有颜色的树荫里,岁月和交织的四季不断流转,直到回到那一年。

云层被拨开,露出多日未见的阳光。

“第一分队的大家听我说,我们的考察地区主要在这条河流附近,你们可走动的最远距离直径不能超过一公里,必须确保两个人一组,都听明白了吗?”凌巍在大树下支起鲜艳的红色帐篷,“阮识,过来整理资料。”

“明白了!”

“李一鸣和张顺艺,你们两个人负责植被采集,最好尽可能把标本都带回来。”

“知道了。”两个人异口同声答应。

“付然,你和谢孤舟一组,你们两个人负责上游的土壤……”

“教授,我有意见。”叫付然的男生缓缓举起手,似是无意间瞥了他身边的人一眼:“昨天下山的时候我不小心崴了脚,到现在走路都不利索,恐怕没办法配合谢孤舟了。”

“那你休息,来整理记录吧。”凌巍沉吟道:“小谢,你先和阮识一组去勘测,没有异议吧?”

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尤其是付然,他幸灾乐祸的表情几乎快藏不住。

据说谢孤舟和阮识虽然是同门师兄弟,关系却实属有些不对付,几乎到了相看两生厌的程度。

“没意见。”谢旬率先摇头。

他懒得在这种事情上起争执,只要能完成自己的任务就好,无所谓是否有同伴的帮助。

“老师,那边的土壤也要带回去吗?”

他听见自己身后的人发出了“啧”的声音,那个白净纤瘦的少年走出来,双手环胸,眉头也皱得老高。

凌巍无奈地笑了笑,耐心解释道:“当然,这些土壤样本对研究很重要,说不定能分析出花最喜欢的生长环境。”

二人更加亲近的表现让那边的付然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

虽然大家都是一个分队的成员,但他们都不算凌巍的正经学生,只能尊称他为教授,这里只有阮识和谢孤舟才是他的直系学生,在学校里经常受到他的照拂。尤其是阮识,比他们整整小了四岁,因为出色的学业成绩跳级了两次,一度被公校冠以“天才少年”的称号。

然而他本人却不怎么受到身边同学的欢迎,据说是个被家里人惯坏的娇气小少爷,极其难相处。

“知道了。”

阮识背起自己比他人要大一个型号的包,脸上虽然还有些不情愿,依旧跟在了谢旬身后,小声抱怨道:“带着一堆泥巴到处跑,脏死了。”

连绵的雨天之后,青山难得放了晴。

这一段距离出发点不算太长,二人一路无言,却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行进。

“在此之前,我们并没有很多正式的交集。”谢旬道。

他们最常见面的地方其实是凌巍的办公室,每当谢旬来送资料的时候,总能瞥到那个人的背影。他偶尔穿着卡通睡衣,微长的头发乱糟糟地半扎起来,拄着下巴在铺满草稿纸的办公桌边打瞌睡,脸颊留下被油性笔戳到的浅蓝色小点。

不像传闻里的天才少年,倒像是一个极为学生气的普通孩子。

如果说阮识有什么和别人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他父母是学院终身教授,四五岁的时候就跟着住在教师宿舍,几乎是在实验室里长大的。他对待外人有着一定礼貌性,但和亲密的人相处就喜欢撒娇,一不小心就暴露了小脾气。

他们在实验室的初次见面,这个满脸稚气的少年曾叫过谢旬一声“哥哥”,微垂的眼眸竟有些乖巧,像只懵懂的小动物。

凌教授也极为溺爱这个孩子,在自己的实验室里甚至也存着不少他的画板画架,甚至有从写生室搬来的石膏塑像,面无表情的面孔被阮识涂画为稚气的猫脸。

但在学院交流会上,谢旬又看到了那个不一样的少年,他握着话筒时神采飞扬,在聚光灯下似乎整个人都在闪光。

那之后,阮识以特招生的名义被米歇尔公校录取,成为凌巍教授亲自指定的学生,名声也越来越响亮。随着漫天席地的夸赞与欣赏,也有更多的人开始旁敲侧击,询问起谢孤舟这个师兄对师弟的看法。

“如果总是在聚光灯下面,他的一举一动也会被无限放大,除了赞扬之外,某些人还想从他身上发掘到某些黑点来掩饰自己的妒忌。”他轻声道,“这件事以后,我和他几乎没怎么再说过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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