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寒流来得极其迅速,不过短短两天的时间,院子里的水井已经结了一层冰。
前两天游情病着没去卫生所,尤其是嗓子疼得厉害,吞口水就像咽了刀片,他索性就不再说话,有时候同危聿交流也连带用手比划。
“家里有一个小哑巴就够了。”危聿戳了戳他的鼻子,“给你打一针阻断剂吧?”
“不要。”他哑着嗓子摇头,“我吃药就好。”
游情本能地对阻断剂有种排斥感,尤其是在得知它的一系列后遗症之后。
直到他晚上洗漱的时候突然呛水,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来,却尝到了一丝腥甜气息。
擦拭唇边的纸巾多了片深红色的痕迹,小滴晕在了洗漱台光滑地内壁。
他面不改色的收拾擦净,把纸巾撕碎丢进了下水道。
危聿忙了几天都不着家,他下巴处的胡渣阴影颜色越来越深。
早上起床,游情迷迷糊糊刷着牙,被男人按在洗漱间里亲了一口,于是胡渣蹭到了脸颊旁的软肉。
清晨稀薄的阳光像一层纱披在阳台,他被危聿抱起,闻着男人洗完澡后肥皂干爽的气息,像是半梦半醒间接了个绵长的吻。
“最近太忙了,都忘了该剃。”男人对着镜子端详,握着他细嫩的指尖在自己下巴摩擦,“扎吗?”
“不,”游情与危聿对视,攀着他的脖颈在耳边轻声道:“这样也很帅。”
这件事的惨痛后果引人深思,如若不是他还要去卫生所,恐怕一时半刻都没办法从洗漱间出来。
今天本该轮到魏溪值班,可进了内间,游情却发现她也不在。
“魏医生?”小护士的表情有些奇怪,“她准备罗娑节的事情,最近就先不来了,一会孟医生帮她替班。”
“她需要负责什么?”
游情实在想象不到魏溪这种医护人员能起到什么作用。
“私人原因,魏溪是今年的君。”孟非晚道。
她掀开帘子,搓了搓被冻得通红的手指,“把窗户关上吧,外面冻死了。”
之前只是粗略地听阿青讲过罗娑节相关的事,但实际上他对此也是一知半解。
“君是干什么的?”游情道。
“你可以理解为是负责照顾蕙女的人,毕竟仪式开始前有两个多月的准备时间,这段时间蕙女都会单独住在礼堂,也要有个熟悉的人照顾她们的饮食起居。”孟非晚转过脸,表情似笑非笑:“邬昀,你到底是不是我们村子里的人啊,完全没听说过吗?”
像是开玩笑的诘问里态度半真半假,似是带着探究。
游情淡然道:“年代太久远,我已经忘了。”
他与这位孟小姐的同学情谊三分真七分假,就像两个蹩脚的话剧演员,都在等着对方显露真容的瞬间。
“可是讲这么多事我会口干舌燥,不知道下午的值班——能不能有人替我代劳一下呢?”女人唇角勾起,笑容有些狡黠。
望着眼前的孟非晚,不知道为什么,游情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田小玉的脸。
自那场分别之后,她们在自己的生活里彻底销声匿迹,每当他向危聿问起,那个人的回答却总是含糊其辞。
“又发呆了?”孟非晚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呢,我可比谢先生知道得更多呢。”她的语调颇有几分循循善诱的意思。
“那……愿意代劳。”游情似是有些犹豫,最后妥协。
他不是傻子,孟非晚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已经太过明显,只不过比起拆穿自己的身份,恐怕她有更加迫切的目的。
谁先着急,谁就容易露出马脚。
“邬昀,那我就再讲一次哦。”她笑了笑,刻意加重了前两个字。
……
“村民们把罗娑节的祭典活动叫作飨神,通过这种仪式来宴请神明,以此感恩祂们的赏赐。”
“而仪式的过程被称之为请福,具体可以追溯到初代蕙女的献祭,大概是几十还是几百年前的事情吧……山神赐予他们安乐生活之后,没过两年又起了山火,于是她奉献了自己的血肉供地灵分食,这才换来了甘霖浇灭旱火。我们的祖先因此才有水源种庄稼,这个仪式就传承了下来。”孟非晚缓缓道。
“奉献了自己的血肉?”游情脑海中瞬间浮现了某些血腥的画面,“这是什么意思?”
“当然,就是你想的那种意思咯。”她撩起耳边的长发,“蕙女本质上是罗娑节被献给山神的祭品,选拔的过程也很漫长。每三年会在村里的适龄女孩中选出四位影女,其中只有一个女孩会成为蕙女,剩下的将会被抽签决定,成为某任仪式的君。”
“被选中的条件是什么?”游情抬眸。
“共灾殃。”孟非晚道。
“影女本人三代以内的亲人出事或死亡,就已经符合了条件,在沐浴净身以后,她会被抬进青山深处进行请福。仪式开始以后,在她身上涂满蜜糖,吸引无数的蛇蚁虫来啃食。”
孟非晚陈述的语气极为平淡,似乎像在和游情谈论晚饭要吃什么那样。
“这是在杀人。”
游情试图从孟非晚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可她的表情已经告诉了自己,这就是罗娑节血淋淋的真相。
“是,这是所有青山的子民都背负的业。”孟非晚没有否认他的话,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这其中也包括你啊,邬昀,你们明明都享受了蕙女带来的安宁生活,却不愿意承认这件事,甚至更加不敢提起。”
她轻柔的语气言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其实青山根本就是个不毛之地,那些故事里一路散播种子一路下山的村民,他们根本没办法找到回去的路。”
“正因为这条路上葬满了蕙女的尸体,岚吸饱了她们的血肉,在她们的骸骨上开出了最漂亮的花,这条红色的路才直直蔓延到了山脚下。”
从后背传来的寒意让游情的牙齿也有些发颤,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似乎在他的眼前一点一点出现,逐渐变得清晰。
孟非晚含笑的面孔充满嘲讽:“罗娑节其实应该在仲夏的时候开始,今年却提前了整整四个月,因为上次的仪式失败了,那群老东西一个比一个贪生怕死,这才迫不及待地举行新仪式。”
“为什么没有蕙女想到逃走或者破坏仪式?”游情道:“如果有自己家人的帮助,她们或许可以……”
孟非晚打断了游情的话:“她们见不到自己的家人,也没有途径跟外面通信,为了防止蕙女逃跑,执行仪式的人会把她的手脚全都钉进轿笼,由四个礼士来负责护送抬轿,其中一位会被留下执行请福仪式,在祭祀结束后切下半截耳朵。”
那段时间在卫生所帮村民包扎伤口,游情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件事,某些男性村民的右耳有残缺,断裂处的伤口极为整齐,他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原因。
“所以,今年的蕙女跟魏小姐有什么关系?”游情的心跳声有些剧烈,那种不详的预感越来越明确。
关于这座大山的秘密,村子的真实模样的一角,在阴雨与雾霾中显露了真容。
却是无比的血腥。
“她啊,你认识的。”
脑海中紧绷的弦似乎断了,游情的面前不断浮现着一张张面孔,直到他意识到了什么,被人为破坏的护栏、倒塌的礼堂、去世的孙奶奶……
那个瘦小纤弱的影子,披着孝衣满脸泪痕。
“是孙青。”孟非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