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这个问题不能回答

铺岚

今天是游情第二次来访,做好心理建设后再度踏足谢旬的实验室。

看他动作迟疑,危聿道:“要我陪你进去吗?”

游情抿唇,片刻后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研究所新址距离这里不远,早上是他们俩一起过来的,还遇到了几个跟游情打招呼的村民。

上次游情在洪灾救援里露了脸,他看着年轻又面生得紧,一时半刻就被人四处打听,走到哪里都有几道热辣辣的目光跟着。

前段时间,就连魏溪也隐晦地提起某些话题,聊着聊着就拐到了他的情感经历上……

她尴尬地解释道:“邬昀,你别多想,我是替别人打听的。”

孟非晚倒是见怪不怪:“等着吧,过两天做媒的就该上门找你了。”

那个总是发呆的小护士头次和他主动搭话:“邬医生,最近怎么没见到和您住在一起的朋友?”

游情没反应过来,以为她是在说危聿:“他工作忙,抽不开身。”

小护士叹了口气,像是满脸失望的样子。

危聿挽着他的胳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肩膀处相互摩擦着,下一刻却突然错开了身子,与他保持了半步的距离。

游情礼貌地跟那几个人打了招呼,随便攀谈了两句,直到他们走远,男人这才走上来,二人恢复了伊始的模样。

“为什么离我那么远?”游情抬眸,眼神里满是不解。

他从口袋里伸出手,自然而然地与危聿掌心相贴,十指交错。这样熟练的动作,仿佛二人是走在校园马路上的小情侣,腻歪又亲热。

危聿以为他还没醒,小声提醒道:“宝贝,在路上呢。”

游情面不改色:“男朋友的手不能牵?”

“这不是在避嫌吗?”危聿哑然失笑。

除了齐先筑和柏安外,青山村的人几乎都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他深知游情工作的特殊性,无论放在什么时候,这种职业一旦沾上某些负面议论,会给当事人带来数之不尽的麻烦。

“避嫌?”游情双眼微眯,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危险的意味:“怎么,你觉得丢人?”

危聿知道他可能误会了,就差举双手投降:“我怎么敢。”

他本来还想申辩几句,唇瓣却挨上了游情的指尖:“好了,你不用解释了。”

虽然游情的语气没什么变化,神情中却罕见显出了一丝羞赧:“刚才,我已经跟他们介绍过了。”

紧密相贴的掌心温暖干燥,指腹处的触感极其细腻温软。

游情认真道:“我说,那边的那位是我爱人,他还在等我,先不多聊了。”

危聿盯着他看了好久,游情也忍着不回避目光,直到两个人都撑不住,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唇角的笑意让危聿移不开视线,忍不住感慨道:“这还是你第一次宣示主权。”

“嗯,不是你说要我更加在意你吗?”游情握紧了他的手,轻声细语道:“你知道的,我以前不太懂得这些,以后我会努力学习的。”

他们就这样一路牵着手,走到了实验室门口。

“早点回来,给我打下手做饭。”危聿揉了揉他的脸。

“知道。”游情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嘱咐道:“西红柿不要炒熟,味道太奇怪了。”

“那以后都做凉拌菜吧。”危聿沉吟道。

“那,凉拌菜也不可以放蒜。”他点头。

“做个汤吧,天气太冷了。”危聿提议。

“不喝南瓜汤。”他皱眉,“……也不要辣。”

“好,我们以后都不买辣椒,也不吃南瓜了。”危聿语气里是理所当然的宠溺。

游情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被男人惯得无法无天了。

风簌簌敲打着窗户,那个人蜷在木椅上,羊毛毯裹住的膝盖抵着铺满实验记录的操作台。

游情踩在散落的培养皿碎片上,鞋底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谢旬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让人难以分辨他每时每刻的状态,他总是喜欢静静地坐在窗边,封死的窗户看不到外面的世界,更阻隔了房间的采光。

“你进过青山吗?”谢旬呵出的白雾在低温的空气里显形。

游情缓缓地摇头。

“整座白塔岭的山脉都连通着,河流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的村子,侧峰到主峰有无数条小路,所以这里的每一座山都叫青山。”

谢旬的目光望向被封住的窗户:“就像青山的连通那样,被花寄生的宿主也会和花共享记忆,从而遗忘或者失去某些情感,才会更加容易接收到亲密关系的感召。”他的指尖抚过褪色的碎裂相框的边缘:“变成花种不会消亡,被遗忘才是真正的死去。”

游情无声地笑了笑。

生命的终点的确不是死亡。

邬昀离开以后,他从来没有一刻能够忘记,母亲生前的音容笑貌也不时在脑海中浮现,以至于他只要看到百合花,下意识就会想起她最喜欢的那条白色裙子。

只有活着的人不断创造回忆,逝去之人的面容才会愈加鲜活而动人。

“除此之外,阮先生随信附了别的东西给你,他说你看到就会明白的。”游情将信封取出,却只是放在自己面前的桌子上,并没有递给他的意思。

“要怎么才能拿到这封信?”谢旬沉声道。

“我只答应替他走一趟深花区找到你,至于其他的诉求,那就是另外的价格了。”游情推了推眼镜,“一个故事换一条他的情报,公平的交易。”

“如果你在骗我呢?”男人的表情变得极其阴鸷。

游情看向那个千疮百孔的相框:“DMorphodiana是阮先生最喜欢的蝴蝶,他告诉我,他曾在青山上看到了满天飞舞的它们,很美。”

这句话让谢旬垂下了眼眸,哪怕只有瞬间,游情也看到了他失态的表情。

“他最近……还好吗?”男人的声音极为低哑。

“这是秘密,需要代价交换。”游情微笑。

“既然如此,那我就提前说清楚,如果提问者提出对方无法解答的问题,后果需要自负,他仍然要回答这轮对方的问题。为了避免连续回避,在连着拒绝回答两次后,第三次必须做出回答,但不能是已经问过的问题。当然,三次后双方随时可以终止这场交谈,终止之后就把这封信给我,如何呢?”男人靠着椅背,不急不缓地提出要求。

这是个相当狡猾的条件。

这意味着游情需要斟酌问题的先后顺序,以应对他突然的结束,而越靠前的问题越容易被摸清底牌,被掺以真假参半的回复。而在没有信任的基础上,双方都有可能在第一轮次后直接结束交谈。

“我的想法也是这样。”游情点头。

他在心里盘算着,已经有了大概的想法。

“那么就来决定一下谁先提问吧。”谢旬说,“用什么方式定顺序?”

游情:“不用很复杂,以前我玩过一个游戏,随时都可以进行,只需要一局就能定胜负。”

男人似乎对他提出的游戏很感兴趣:“是什么游戏,你可以展开说说。”

“通过手势来进行筹码数额比拼。”游情气沉丹田道,“学术名,石头剪刀布。”

谢旬:“……”

在这场博弈中,先提问的那个人更易通过信息布局建立优势,规则主动权优先掌握在他手中。

这也是他们双方的第一次试探。

“三、二、一。”

他们两个人同时伸出了手。

游情选择出【石头】,这是一个稳健而保守的决定,以谢旬谨慎的个性而言,必然会做出与他相同的决定。

这种博弈的随机性非常明确,并不能人为地提高胜率,却可以通过平局时对方手势的规律来进行判断。

他猜对了,谢旬出了【石头】。

“再来一次。”

“三……”

“二……”

“一……”

这一次,他们双方不约而同地出了【剪刀】。

谢旬也在分析他的思维方式,预判到他可能认为自己会出【布】。

“你可真是一个谨慎的人。”谢旬微笑,“差点就输了。”

男人的感叹似乎在肯定他的思维,可游情知道这只是礼貌的客气,故意平局的概率更大。

第三次的博弈决定着成败,这次双方做出的决定即将发生巨大的改变。

在伸出手的瞬间,游情已经做好了最后的选择,他认为谢旬会出【石头】。

知道对方在观察规律后,谢旬第二轮就示以了双方都心知肚明的平局,那么他必然会反猜自己觉察出了这点。所以谢旬第一次保守,第二次故意变通,为了让游情认为他第三次不会变通,选择以【石头】来应对【剪刀】,实际上他会出【布】。而站在游情的角度考虑,谢旬能想到的必然他也会想到,为了不上这个当,他会出【剪刀】来应对【布】。

聪明人最喜欢自作聪明,这正中了谢旬的下怀,所以他真正要出的是【石头】,自己只需要出【布】就好了。

电光火石之间,游情却悄然改变了想法。

最后一秒,他背在身后即将展示的手由【布】转为了【剪刀】。

谢旬赢了。

男人微微上扬的唇角掩饰不住得意,在一声轻咳中消逝:“那么我先问。”

游情微微颔首。

博弈的胜负在于谁能更精准地预判对方的提问逻辑链,尤其是在对方以为胜券在握以后,因为得意而不如刚开始那样谨慎。

有时候,后发制人并不一定会输。

“你是怎么到这里的,具体路线。”谢旬望向他的眼睛,提出了第一个疑问。

“从泛花一区边缘穿进深花三区,途中经历三个服务站,这里是第四站。”游情淡淡道。

这个问题在他的意料之内,他选择了回答。

“曙光计划目前推进到了哪一步?”

谢旬似是有些意外:“你也参与了?”

游情不置可否。

“倒数第二步。”男人回答得很简略,没有想延伸展开的意思。

不过这点已经足够了,游情只是想确认计划是否还在进行。

“你是阮识的什么人?”

第二个问题倒像是对方真正想好的一个备选问题。

“委托人。”于是,他也惜字如金地回答。

“游先生,您是否有些太没诚意了呢?”谢旬眯眼,似乎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

“我的诚意取决于你的回答,如果我们双方都尽可能缩减关键信息,那么我也只能告知这么多了。”游情笑得风轻云淡,桌子下的手指却攥得更紧了一些。

“我明白了。”谢旬面露嘲讽之色,“那就请继续吧。”

“你来到这里几年了?”游情道。

谢旬思考了片刻:“将近三年了。”

“也就是说,免疫花粉不是区域限制……”游情抬眼望向他,表情若有所思,“而是与人种有关。”

男人意识到自己被套了话,表情像咽了只苍蝇。

这里的人们不会感染花肺症,最初游情猜测和环境有关,倘若青山本就是不毛之地,没有人类和动物,就不会出现让它们繁殖的养分和被榨取营养的载体。可是这里不仅资源丰富,人们似乎还过着安居乐业的生活,除了血腥的罗娑节传统和山神信仰……

花肺症的潜伏期是四个月,发病的时间由六个月到一年不等,如果谢旬已经在青山村停留近三年,不会感染花肺的传闻就是伪命题了。

假设花肺症一直存在,而是只有青山村的人都不会被影响呢?

“小看你了。”谢旬舔了口后槽牙,从最开始的漫不经心变得认真起来。

游情推了推眼镜,“还要继续吗?”

明明是他在向谢旬打探消息,却好像随时都可以抽身的模样,让面前的男人有些不爽。

游情答应这种方式也有自己的考量,博弈时双方互相提问,节奏就会在无意间被拉长,往往好胜的人注意力会逐渐落在输赢上,他套出更多信息的概率更大。

“你这次回来的目的。”

看得出来,谢旬这次是动了真格。

“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游情使出了第一次拒绝权。

“真是可惜。”谢旬叹了口气,“把我最想知道的给否决掉了啊。”

风卷着雪粒灌进破损的通风口,将堆在他脚边的实验日志吹开。

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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