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铺岚

那天下雨之后,游情的头就开始有些昏沉。

危聿已经有三个晚上没有露宿,赶着回来看见游情吃药躺下,替人拉好了被子才准备离开。

游情的鼻音瓮瓮的,散落的发丝披在肩上,危聿戳了戳他的鼻子:“该剪头发了。”

“不行,给我剪丑了怎么办?”他整个人埋在被子里,额头摸得发烫,身上却冷嗖嗖的。

“我给你扎起来,这样比较清爽。”危聿提议。

游情从被子里探出头,认真思考完这个建议的可行性,最后还是同意了。

他靠在危聿身上,困倦地打了几个哈欠,“今天晚上不能不走吗?”

那只大手轻柔地拨弄着他的头发。

“齐先筑也病了,我走不开。”危聿说。

“什么时候的事?”游情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两三天前,柏安陪着呢。”

联想到才去世的孙奶奶,游情正色道:“你知道的,最好这两天都看着他,顺便再检查身上有没有出现特殊的伤口。”

这件事已经成为他挥之不去的阴影,虽然也跟危聿说过几次,可那种不安定的感觉一直萦绕在心间。

“没有伤口,我知道。”危聿扳过他的头,“好了。”

对着老旧梳妆台上的那个镜子,游情的头发被束成侧边马尾,看得出来危聿的巧思,不是随手用发绳给他绑起来,倒是极为适合这张脸的气质。

危聿越看越心痒,香了一口他的脸颊:“真好看。”

游情想偏头却又没躲过:“别闹,我在感冒。”

说着又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老实交代,以前是不是给女生梳过辫子?”

危聿:“……去接你下班的时候,看见了几次护士扎头发。”

提起这件事,危聿就想起来那个眼睛滴溜溜转的小姑娘,每次看见他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尤其他们要是靠得近了点,她就能找无数个理由把游情从自己身边支开,简直莫名其妙。

这两天村子里还在闹,无非就是为了孙家老奶奶的事,因为莫名其妙的心脏病发作,什么怪奇传说都变得沸沸扬扬,其中传得最邪乎的就是撞着脏东西了。

罗娑节将至,连着好几场自然灾害外加莫名其妙的村民伤亡,巨大的压抑感笼罩在村子上方。

不过最近游情实在无暇顾及,除了在卫生所上班,他还要带孩子。

今天晚上,给岚的睡前故事讲到了王尔德的《夜莺与玫瑰》。

他从老旧的书柜里找到这本书,泛黄的封页里还印着红色奖章,大概是学校以前发给优秀学生的奖品,邬昀搬家时没有带走。

那天刚收拾完房间,岚看见后,期期艾艾地绞着衣角,把书带到了床上。

“我嗓子疼,现在该到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游情把书塞进了危聿手里。

岚乖乖掀开被子一角,用水汪汪的眼睛看向他。

“你儿子。”危聿撇嘴。

“以后也可以是你儿子。”游情挪开半边地方,“讲嘛,我也听。”

危聿表现得极为不愿,身体却还是诚实地坐了下来,翻开了故事书。

“‘我的花园里哪儿都找不到红玫瑰,’他哭着说,一双美丽的眼睛充满了泪水。

夜莺了解学生忧伤的原因,她默默无声地坐在橡树上,想象着爱情的神秘莫测。”

看他用这么僵硬的语调讲故事,游情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危聿瞪了他一眼。

岚侧躺着,打了个哈欠。

“‘给我红玫瑰,’她高声喊道,‘我会为你唱我最甜美的歌。’

‘我的玫瑰是红色的,’它回答说,‘红得就像鸽子的脚,红得超过在海洋洞穴中飘动的珊瑚大扇。但是冬天已经冻僵了我的血管,霜雪已经摧残了我的花蕾,风暴已经吹折了我的枝叶,今年我不会再有玫瑰花了。’”

窗帘的一角被风卷起,危聿放下故事书,将窗户开得小小的缝隙关上。

他只迟疑了几秒,将窗台上遗落的某个物品攥进了手心——那是一片残缺的鸦色羽毛。

“‘告诉我,’夜莺说,‘我不怕。’

‘你需要的红玫瑰,只有在月色里用歌声才能使她诞生,只有用你的鲜血对她进行浸染,才能使她变红……’”

岚的呼吸逐渐平缓,他悄悄关了卧室灯,只留下床头的一盏小夜灯。

暖黄的灯光下,游情怀里抱着床头的靠垫,听得入神。

“你要在你的胸口插一根尖刺,为我歌唱,整夜地为我歌唱,那刺插入你的心窝,你生命的血液将流进我的心房。”

危聿合上书,故事讲完了大半,却只能戛然而止,因为后续的几页都被撕去了,只剩下书籍最后面的白色内页。

岚的脸上浮现出不解的神色。

夜莺捧出心脏催生出一朵朵玫瑰,顶紧插进胸膛的刺时满心满意欢喜,等待跳舞的女孩却随手扔在大街上,它被马车碾得零落。

游情小时候就不喜欢这个结局,他希望她是旁观者,与蜥蜴、蝴蝶、雏菊般哂笑,继续唱着给少男少女的歌。

岚戳戳危聿的胳膊,手指轻点书的封页。

“你戳我没用,我也编不出来。”危聿耸了耸肩膀。

“后面几页我也想不起来了,我们下次再讲给你吧。”游情轻声道。

他一直都在做的那件事亦是如此,如果是不喜欢的结局,就会将它改写,直到真正满意为止。

危聿伸出的手落在了游情的眉心,然后替他轻轻揉着:“睡吧,一会我替你们关灯。”

岚缩在他身边,琥珀色的瞳孔静静闪烁着。

游情看着他,好像想起来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

他累了。

约摸一个星期之前,游情总能在房间的某些地方闻到腐烂的味道。

前两天他在做房间清洁,将平时那些被忽略的边边角角都翻起来,仔细地清理并且除味。

因为总在厨房里做饭,油烟味盖过了其他气息,其中就有着让他无法忽略的腐臭。

游情蹲下身子擦地,将手伸进橱柜下面,指尖无意间碰到了某些细碎的东西。

他屏住呼吸,从缝隙里扫出了那个恶臭味极重的——两具带着牙印的,血淋淋的老鼠尸体。

从胃部涌起的恶心翻腾不止。

他撑着站起来,却还是忍不住干呕。

瓶子里的药片几乎快见底,这两天游情加大了剂量,从最开始的一片加到了一片半。

每年冬天都是他最难熬的时间,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只要离开花粉传播期以后,他能感觉到身体里某些部位的不适。

就像没有等到授粉的花蕊,因为不能延续应有的过程,空虚而又颓靡。

他摸了摸少年的脸,低声道:“别再这样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岚在被子里的身体僵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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