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到游情的目光,魏溪并没有说话,只是对他微微点头示意。
隔着半开的门,系在蕙女脚腕上那一串铃铛响在寂夜里,随着走路发出清脆的声音。几个看不清面目,同样披着鸟羽斗篷的人搀扶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浩浩荡荡地从门口过去了。
是孙青吗?游情的视线追随着那些人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他的视野盲区里。
一旁的张明杰解释道:“这两天罗娑节事杂,一个不小心没看住,让人带着蕙女跑出来了,刚才追到这边来,结果让那小子跑没影了。”
他的眼神直直穿进屋内,几乎要将院落的墙盯出个洞来:“邬先生,能让我们进去看看吗?”
游情与危聿交换了一个眼神,做出询问状:“刚才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除了敲门声什么都没听到。”危聿摇头。
“那就是了,我们都已经准备睡觉了。”他不急不缓道,“张先生,你们准备三更半夜搜院子吗?”
其中戴鸟嘴面具的男人嘟囔道:“我们都是亲眼看见他往这边来的。”
“这边又不是只有这一栋屋子。”柏安冷声打断。
几个人僵持不下,只是交头接耳起来,似乎在商量着什么。
人群涌动中,女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礼士等你们好半天了,怎么还在墨迹,抬不抬轿子了?”
只一瞬间游情便听出了她的声音,是孟非晚。她没有穿那奇怪的斗篷,只是脸上戴着面具,声音懒洋洋的。
“好了,我们抓紧一点,”张明杰清了清嗓子,“邬昀先生,请你们理解,大家都很重视罗娑节,无论是谁,只要破坏了祭典规矩就是跟青山村过不去。我们也不是为难人,不仅因为那人往这边跑来了,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你就让我们进去看一眼吧?”他自觉退了一步,“你放心,我们就不进屋子里面了,看看外院有没有痕迹就好。”
他的态度礼貌中带着谦和,却藏着某些说不出的腥风血雨。
“我们虽然是外乡人,可也遵守着村规。”危聿倚在门框上,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波澜,“院子就这么大,你们要搜就搜吧,只是动作轻一点,小孩刚睡着。”
另一旁的屋子里,齐先筑捂住那个人的嘴,指腹触到少年干裂的嘴唇:“别出声,他们只是在外面找你,不会进来。”
他们二人都在厨房里,危聿已经熄了火,只留一盏灯,昏黄的光线把影子拉得老长,映在斑驳的墙上。
想到费尽心思还是没能达成目的,少年不禁咬紧了牙关。
游情略一思忖,张明杰既然都这么说了,如果再推三阻四不让进来搜查,恐怕真要惹出些怀疑来。
他开了院门,几个鸟人瞬间鱼贯而入,开始在院子里找人。
孟非晚压低了声音站在一旁,似乎在和游情逗趣般开口:“猜猜我是谁?猜对有惊喜。”
“孟小姐。”游情压低声音回道。
“真聪明。”孟非晚伸手摘下面具,吐槽道:“哇,也不知道这谁戴过的,我怎么闻到一股口臭味,好恶心。”
“我还以为你只是医生而已,没想到你也参加了罗娑节。”游情说。
“本家里有姓孟的,是我爸那边的关系啦。”孟非晚笑了笑,“没办法,我虽然是家里最不成器的,可谁让我那成器的兄弟姐妹们都死了,能代表参加仪式的小辈里只剩我了。”
孟非晚说的事游情也略有耳闻,他们在同一屋檐下工作,村委会却动不动就有人来找孟非晚,却都不像是来看病的。
只是他了解的不多,只知道孟非晚家里人并不支持她的工作,时常来给她找麻烦。
“我还以为你会来观礼,没想到你真是一点浑水都不愿意淌。”
“不是孟小姐告诉我的吗,多说多错,谨慎为上。”游情对上她的眼睛,似笑非笑。
“也是,今天毕竟只是开幕而已,真正到请福那天还得过段时间,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啊。”孟非晚叮嘱道,下一秒却突然吸了吸鼻子:“好香啊,我怎么闻到了甜味。”
比起嘻嘻哈哈的孟非晚,沉浸式工作的魏溪就显得公事公办多了,甚至都没有多给他们一个眼神,只是在跟张明杰讲话。
“蕙女已经找到了。”魏溪的表情极为淡漠,“子时过了仪式就要开始,惹怒山神大人谁也负不起责任,别浪费时间。”
她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
黑色大衣上落了星星点点的雪花,纤长而浓密的睫毛之下,是一双稀释了某些情绪而略显憔悴的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蕙女找到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只有她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与其说是冷淡——不如说是竭力掩饰着的寂寞寥落。
院落里除了水井和几个储水用的容器,就只剩下枯枝残叶和一层未融化的新雪,无数凌乱的脚印覆盖在其上,辨不出什么足迹。
“什么也没有。”几个人搜查完了,向张明杰汇报。
“打扰了,那我们去下一家看看。”张明杰向他致意。
一群人就这么闹哄哄地退了出去,院门被“砰”地关上,留着道缝的大门能看见外面的火光极为亮敞,他们就这么浩浩荡荡继续挨家挨户敲门询问。
直到纷乱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游情才长舒了一口气,只是他看到仍然赖着不走的孟非晚,又有些心烦起来。
危聿和柏安都认得她,她倒也不扭捏,呈现出自然熟的状态。
“还好你们细心,我才想起来这院子里有雪,怕是会留下走路的痕迹。”孟非晚意有所指道。
“你不去仪式,在这里做什么?”游情无语。
“来把小狗带回去呀。”她的笑容有几分狡黠,“现在看来,只能我来善后了,今天晚上他大闹典礼,估计要把老东西们气死。”
这个女人立场成谜,却总是故意引诱着游情与她接触,深入了解有关青山村的事,实在过于可疑了。
几人关了院门,进了里头的屋子。
游情刚要提醒有外人在,厨房的柴堆突然哗啦一声塌了半边,里面的人滚了出来,少年抬起头,满脸泪痕混着稀疏的泥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齐先筑正安抚着同样呆滞的岚,岚显然也吓坏了,好半晌呼吸才平稳下来。
柏安离门最近,默默抄起了烧火棍,已经做好随时打晕孟非晚灭口的准备,只等游情一声令下。
那少年看到孟非晚后,却自然而然跟她打了个招呼:“晚晚姐。”
“嗯,你先平复一下心情吧。”孟非晚轻声道。
当游情拉开衣柜门的那瞬间,与藏在其中的孙羽对上了视线,少年用手紧紧捂着岚的嘴,手背上有块被尖锐牙齿咬出的烙印,还在往外渗着血。
在看到游情的那一刻,岚眨巴眨巴眼睛,掉了两颗圆滚滚的泪珠。
“你捂他嘴干什么,他不会讲话。”游情有些心疼地拍着岚的后背,叹了口气。
齐先筑随后赶来,也被屋子里多出来的人吓了一跳,本想大声呼唤危聿和柏安进来,可看到游情似乎与闯进来的不速之客相熟,及时收了声。
虽然冷静了好一会儿,但孙羽握着玻璃杯的手仍然在颤抖。
“他们为什么找你?”游情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们带走了我姐姐。”孙羽颤声道,“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可是被发现了,都怪我。”
他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失神的双眼缓缓流下一行泪:“我不能带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