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和孙家姐弟相处不多,可游情记得孙羽的脾气秉性,如果不是真的经历了巨大的打击,他不会在他们面前失态成这样。
“你慢慢说,今天晚上到底是怎么了?”游情安抚着他的情绪。
“今天是祭典的开幕式,所有看守的人都去礼堂了,没几个人守着屋子,我想趁他们最忙乱的时候带孙青跑,但是被发现了。”孙羽低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她身上戴着铃铛根本没办法藏,他们追来的时候,她就故意发出声音把那些人吸引走了,我才能一路跑到这里。”
想起临走前她略含焦急的叮嘱,孙羽只觉得胸口疼痛到无法呼吸。
“在此之前,没有人告诉过你和家里的长辈,蕙女的人选是孙青吗?”游情微微蹙眉。
玻璃杯重重落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孙羽痛苦地闭上眼睛:“我不知道,没有人告诉我。”
“那你姐姐知道这件事吗?”危聿道。
“她……”孙羽哑声道,“她就是那种把所有事都藏在心里的人,从来都不肯跟我说。”
“你别怪她,这种事她一个孩子也没有办法,你知道了无非是徒增烦恼而已。”孟非晚的神情添了一丝落寞,全然被游情看在眼里。作为无数场仪式的观礼者,想来她也深知这其中的多数身不由己。
孙羽苦笑了一下。
父母这么多年都杳无音讯,是死是活不好说,爷爷的身体也不行,本来就是有一天没一天地熬日子。那之后奶奶又去世了,他们的生活格外艰难,本来就需要孙青想办法贴补家用,现在更是四面楚歌。
孙羽自认不是那种只顾着自己的人,已经无数次想要告诉姐姐自己也能出力,可每次得到的答复都是像哄小孩一样的敷衍。
“你给我上学去,家里只要还有我在,咱们俩就饿不死。”阿青叉着腰教训他。
“我不是小孩子了!”孙羽大声辩驳道,“只要我也去做农活,让爷爷休息,每个月也能领到食物。”
“你听不听话?”阿青好看的眉毛高挑,“我是你姐姐,我有权利管着你。”
“你神气什么,你就比我大一天!”
“大一天我也是你姐姐!”
他们是异卵双胞胎,出生的时候据说母亲难产了,本来是他先落的地,可孙青一直不出来,急得整个卫生所的医生团团转。待到母亲精疲力尽终于生下孙青时,医护人员只顾着照管她,却疏漏忘记了自己,发现时他已经小脸哭得发紫,呼吸声也极为孱弱。如果不是抢救及时,他可能早就已经离世了。
因着这个缘故,孙羽自小便比其他男孩身弱一些,虽然聪明伶俐,却总是大病小病不间断。
随着他们慢慢长大,家里人便拍板敲定,这才让先出生的瘦弱男孩做了弟弟,早慧而懂事的女孩做了姐姐。
阿青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她觉得孙羽应当就是比自己晚一天的,因着经过抢救而重获新生的时刻才算出生。
二人虽然时常吵架斗嘴,感情却极为深厚。
阿青倔,孙羽也不遑多让,从小到大连家里人都管不住的他,却总是愿意听姐姐的话。只是这些年他们也渐渐到了青春期,各自有了脾气秉性,发生摩擦的次数只多不减。
“他们把她带走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件事,原来我从来都没能真正理解她,否则姐姐也不会连这种事都不告诉我。”孙羽羞愧地低下了头。
“阿青也是因为了解你的性格,就怕你一时冲动,就像今天晚上这样。”孟非晚道。
“那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孙羽的手指紧攥成一团。
都是他太粗心大意了。
如果他能够及时发现,其实一切早就有迹可循——那些天出现在他身边的,在奶奶葬礼上与孙青频繁接触的,伴着不怀好意目光的大人们。
“要吃吗?”阿青递给他一块用纸包着的点心,不知为什么眼神却有些躲闪,“尝尝吧。”
明明是那样艰难的生活,又哪里得来的点心可以吃?
他当时有怀疑过,却还是没有深究。
只是掰了一半后又掰了一半,用纸包好缠上线收起来:“大的给爷爷吃,咱们一人一半,平均分。”
也许是点心太好吃了,孙羽丝毫没有注意到,姐姐望向他时那种迷惘而哀伤的眼神。
“我不能在这里久留,不然要惹麻烦的,那我就长话短说了。”孟非晚认真道,“我不想和军庭产生什么联系,你们那些事我也不会掺和。”
她的目光扫过屋子里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后落在游情身上:“无论收件人在何方都要找到他,这也是你作为抄录员工作的一部分吧?”
“话是这样没错,但现在……”他欲言又止。
他回来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调查邬昀的死因,以及了解青山村罗娑节的真相,现在再加上阿青的事情,实在无暇分身再接委托了。
“我知道你的顾虑,老同学,你不信任我。”孟非晚似是看出了他的犹豫,“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当然,是以一个新的身份。”
“从此之后我不是孟非晚,而你,也不是邬昀。”女人浅笑嫣然。
自从上次和谢旬分别后,游情鲜少再与不熟悉的人诚信交谈,尤其是这个村里的人。
浸过凉水的圆子软糯香甜,军庭三人组各自捧了一碗坐在沙发边,伴随着咀嚼声和吞咽声,看得出来他们倒是吃得很开心,就连没什么胃口的齐先筑都没忍住。
本来最该喜欢吃甜食的岚却显得兴致缺缺,因为困倦而耷拉着眼皮,头枕在危聿的膝盖上发呆,他今晚被吓着了,说什么也不愿意自己一个人睡觉。
孙羽手背上的牙印极深,尤其是左右处有两个深红发黑的点,像是两颗极其尖锐的獠牙刺入皮肤,柏安已经替他简单冲洗包扎了,看着那道痕迹竟有些微微发怵。
这是人类会留下的齿痕吗?
他下意识认为咬人是极为原始的举动,就像那些习惯性扑上来的花种。其实它们头顶的花冠是用来授粉的,贴近人类只是为了散播花粉,却不知怎么总要张开嘴,露出血盆大口中腐烂而散发着异味的牙齿。
他们执行任务的这一路上,遇到无数具因遭受袭击而感染花肺的人类尸体,因为某些原因而过早死去,并没有来得及变成花种。那些尸体最奇怪的地方在于……他们的身体上能找到牙印。
注意到柏安的目光,岚偷偷转过脸来和他对视,又有些畏惧地避开了视线。
好像只是个腼腆胆小的孩子而已。
或许是他想多了。
“我的委托很简单,请福那天我会代替孙青上花轿,一路跟着他们上山,到时候你扮成礼士在队伍里接应,帮我把她带回来。”孟非晚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话,却一石激起千层浪。
“晚晚姐,你要破坏仪式?”孙羽白了脸,“可是上次罗娑节好像就出过事啊,这,这要是今年再出事……”
“我就问你,倘若山神真的降罪,你就要亲眼看着孙青去死吗?”孟非晚冷笑,“如果连这点担当都没有,还是撒开手别管她的事了吧。听说她要是成了蕙女,不仅能把你爷爷接去照顾,还能直接让你进村委会做预备委员,以后也不会被选中成为礼士,多么大方的优待。”
她总是笑吟吟的面容带了一丝阴翳,游情之前就察觉到孟非晚对于罗娑节总有莫名其妙的情绪,在这件事上体现出极为执拗的偏激。
军庭与青山村的关系那么僵硬,她却还经常与谢旬接触,立场极其不分明。
“怎么可能,什么山神不山神的,我才不在意!”孙羽的面色瞬间涨红,“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事,如果我真的接受这些,我为什么还要带她走?只是……只是……”
他嗫嚅着摇头:“我在想,那你又该怎么办,难道救出我姐姐,是为了让你代替她去死吗?”
一场没有止境的屠戮以三年作为循环,惨剧在这里不断上演。
今年是他的姐姐,那明年呢,又是谁的姐妹,谁的女儿,亦或者是谁的爱人?
“那就从我这里,到此为止吧。”
良久后,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