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人敲响,船员脚步急促的走进了房间,手上还拿着一个医药箱。
“江小姐,我给您拿来了医药箱。”船员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害怕自己音量稍微重一点就会吓着那个窝在床上的女孩一样。
江淮情身上裹着被子,整个人闷在被褥里不作声,她把四面八方都压得严严实实的,试图用这样的方式获得一点安全感。
因为不通风,汗水已经汗湿了她全身,但那没有尽头的恐惧迫使她忍着不适,就是不给回应。
船员迟疑了一下,“江小姐?你还好吗?”
“我注意到现场有血迹,我猜测是您被花瓶碎片割伤了,还是请您出来包扎一下吧?”
说完又思索了一阵,“如果您感到害怕,我也可以让女同事来帮助您,好吗?”
江淮情急促地呼吸着,她闷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个嗯的音节。
船员见她终于松了口才稍微放下一点心,转头走了出去。
江淮情没动,她时时刻刻听着外面的动静,大概几分钟后,门再次被人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她以为是换了女船员进来,谁料下一刻,她身上披着的被褥被人毫不客气地掀开——!
“啊啊啊!!!”江淮情闭着眼睛尖叫起来,手心里都捂热了的水果刀横冲直撞地扎了出去。
一只相对来说冰凉的大手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腕,轻松一拽、一折,江淮情只觉得手腕传来轻微的刺痛,手中的水果刀不受控地掉落在地。
“哟,小丫头这么冲。”有女人笑着说话,江淮情大口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出来的人鱼,整个人缺氧到了一种头晕眼花的境界。
她摇摇晃晃地抬头,有些模糊的视线自然将眼前的景象看了个透彻。
几乎是瞬间,她双眼瞳孔紧缩,失了魂一样一口气卡在喉咙,像是害怕到了极致反而叫不出声一般,手脚并用地在床上挣扎起来。
她用尽了力气去掰抓着她手腕的那只大手,整个人朝后蜷缩,眼泪跟开了闸的洪水一样落在床单上,整个人凌乱又疯狂。
“放开我…………”江淮情终于能说出话,第一句就是这个,“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
阿弥洛司有些疑惑,但还是没有松开江淮情的手腕,而是耐心地开口,“我们不会杀你,我们是来询问一些事……”
江淮情压根就听不懂对方在叽里咕噜的说些什么,只是那恐怖的声音钻进大脑堪称一把把电钻,听得她整个人透心凉。
怎么办……
她会死的……
阿弥洛司和黛莉对视了一眼,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眼前这个女孩儿压根就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啊。
“不能沟通可就难搞了……”黛莉叉着腰,漂亮的五官上笑容消失,微微冷却,“可她看起来也不像是外国玩家啊……再说了,也不至于怕成这样吧,我俩长得都不错啊,按理来说不会是这个反应……”
黛莉一抬下巴,结案,“她的认知有问题。”
“肯定的吧。”对对糊拿着一盘水果,正往嘴里塞香蕉,“她都哭成那样了。”
黛莉啧了一声,对她使了个眼色。
对对糊反应了几秒,立马来事了,她跑到江淮情身边,毫不客气地往女孩嘴里塞了几颗葡萄。
“呜呜呜呜…………唔?”
效果很显著,江淮情咬破了葡萄,清甜的水果汁顺着喉管往下流,舒缓了她早就因为尖叫而干涸难受的喉咙,同时,也为她带来了疑惑。
江淮情的情绪因为几颗葡萄而略微稳定了下来,她忍着害怕抬起头,重新去看床边站着的三个…………怪物。
抓着她手腕的怪物脑袋是十几条张牙舞爪蠕动的触手,触手上还有数不清的嘴唇,每一张嘴唇都在细细密密地说话,露出里面森白的牙齿。
触手怪浑身都萦绕着黑气,挂着血液,十分骇人。
而另外两个,一个是头颅被人劈成两半的橡皮人,一个是浑身惨白的长发女人。
一个个长得跟山海经似的。
“…………妈妈呀……”江淮情感觉自己要晕了。
你是说,这三个能把人活生生吓死的怪物,给她喂了四颗葡萄吃是吗?
那她可能真的疯了吧。
江淮情大喘着气,刚要晕厥过去,就看见那个浑身惨白如同溺死的女鬼一样的怪物拿出了……一个手机。
怪物就这样当着江淮情的面点开了手机便签,然后在上面打字,最后丢到了江淮情的面前,让她看。
【姐你别晕啊,我们还有问题要问你呢。】
“……”
江淮情深吸一口气,像是把飘出去的魂吸回来了一样,头脑清醒了些。
“这样靠谱??”对对糊深表怀疑地看向黛莉,“她万一真是外国人看不懂中文怎么办?”
黛莉切了一声,表示一点问题没有,手机自带翻译功能,“那我的手机也略懂一些英格里希。”
江淮情脑袋嗡嗡的,听着那两个怪物嘴里叽里呱啦的,她一个字都没听懂。
怪物之间的交流她是不懂,眼下她也只能强迫自己接受眼前三个怪物没有恶意的事实,虽然还是会被他们的外观吓到,但江淮情安慰自己只要对方不杀她就行。
至于害怕什么的……尽量盯着床单看就可以了,江淮情嗫嚅着嘴唇,小声询问,“问、问什么问题啊?”
“只要别杀我,我什么都回答!”
江淮情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一口气叽里呱啦的报了很多东西,“我叫江淮情我十六岁我家地址是…………”
怪物嘴里发出了一阵声音,打断了江淮情的话。
江淮情也老老实实地闭嘴了。
手机被怪物拿走,捣鼓了一会儿又递到她面前来。
【我们不查户口,你只需要告诉我们早上你为什么害怕就行了。】
黛莉一巴掌打在阿弥洛司的肩膀上,嫌弃的很,“这个问题还有什么好问的啦?!她看见我这个大美女她都害怕成那样,认知出现问题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
阿弥洛司面无表情地揉了揉被黛莉打得没有知觉了的肩膀,“那你来问?”
黛莉不客气地打字。
【小妹妹,你就告诉我们我们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的就行。】
江淮情咽咽口水,确认自己没看错之后才忐忑着一颗心,指着他们,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真不怪她害怕,江淮情从小就害怕这些怪物啊鬼魂啊什么的,恐怖片是一点都不敢看,就连稍微诡异一点的短视频她都不沾的。
黛莉的脸色越听越差,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是一个浑身惨白的女鬼?!!”
对对糊笑得要捶床,阿弥洛司也无奈地叹了好大一口气,“难怪她害怕成那样。”
坐在床上的江淮情茫然地看着三个怪物一个笑得要跌倒在地,一个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一个跟看戏一样,有点怀疑人生。
怪物……这么智能?
对对糊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哎哟真是给我笑不行了,这换谁不害怕啊哈哈哈哈哈!”
“去你的!你们也没好到哪里去吧!”黛莉气笑了,“大家都丑的可以,王八别笑猪黑。”
她说着拿起手机,把之前打的字都删除,重新打了一行字给江淮情看。
【你被副本感染了,认知出现了问题,我们都是人类,可你看见的是怪物。】
江淮情愣了好久,才恍然大悟。
难怪。
难怪早上把她吓着的怪物没有直接杀死她,而是嘴里叽里呱啦的说着什么东西,手势还是安抚状的。
原来那是个无辜的路人啊??
那她…………
江淮情揉了一把眼睛,眼前的三个怪物还是那么丑。
“我的眼睛坏了吗?”
【不一定。】
阿弥洛司拿过手机,冷静地打字。
【只是你的世界变了而已。】
“不只是简简单单的障眼法。”阿弥洛司说,“这是直接把每个人所处的视角世界都颠覆了。”
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是‘你’?
你为什么会在你的身体里?
你为什么可以操控你的身体而不是别人的身体?
你为什么不能是别人?
你是怎么变成的你?
你的意识是从哪里来的,死了又会去哪里?
每个人长得不一样,意识不一样,所看见的世界也不一样。
这一切都是个人决定的。
那如果某一天醒来,你眼里的世界大变样了,你能看见的、感受到的、触摸到的所有人都变了,是你出现了问题,还是世界出现了问题?
“这种颠覆人世界的手法很极端。”黛莉啧啧称奇,“她不只是看见,还有听见,甚至,能触摸到。”
“我们在她的世界里,就是真真正正的怪物。”对对糊往嘴里塞了一块哈密瓜,“那如果,有真的怪物出现,她也无法做出准确辨认。”
当江淮情看见的所有人都成了怪物,真正的怪物也许就会隐藏其中。
她会死的。
阿弥洛司的脸色很凝重,“为什么是她呢?”
其他玩家有没有出现这种情况他们还不可知,可为什么呢?
就像是游戏出现了故障,原本处在同一副本的玩家卡出了无数个里世界,虽然本体还在同一个服务器里,看见的、经历的世界已经完全不相关了。
这很可怕。
“这代表我们也会变成她这样。”黛莉说,“只是我们也许目前没有……中招?”
但只是迟早的事了。
他们在明,感染的方法在暗。
一无所知的玩家无法安全规避。
“诶,你不是说你也被感染了吗?”
shark抬头看向正在甲板上喂乌鸦的谢楚,出声询问,“那你眼里的我们是什么样的?”
谢楚表情没变,“就是正常的样子啊。”
“骗人!”shark不满地哼哼,“如果是正常的样子那你怎么知道你也被感染了?”
“我就是知道。”谢楚没什么反应地推开shark的脸,专心掰着面包屑喂给乌鸦吃。
“大海上还有乌鸦??”顾子北双手抱臂,感觉槽点太多一时不知道从何处开始喷。
谢楚笑笑,“我养的,它跟着我上船的。”
shark努努嘴,“你什么时候养的宠物啊……”
乌鸦比普通的海鸟还要大,大的夸张,翅膀一展开,臂展足足长达一米多,不客气地将试图再次靠近撒娇的shark硬生生扇走。
“诶!”shark被乌鸦扇了一巴掌,不疼,但是懵。
乌鸦满意的啊了一声,双爪抓着栏杆收了翅膀,又大鸟依人般几乎埋在谢楚怀里。
谢楚见乌鸦不吃了,也不介意地把剩下的面包塞进了自己的嘴里,“不好意思,他不喜欢别人叫他宠物。”
顾子北眼神怪异的看了谢楚一眼,“呵呵。”
乌鸦眼睛就紧紧地盯着谢楚看,威风凛凛的,像个穿着西装的暴徒。
谢楚摸着乌鸦光滑的羽毛,眼神有些出神,“……出事了。”
“嗯?”shark不理解地看着谢楚,“出什么事了?”
顾子北也皱起眉,开始环顾四周。
国王座号稳定行驶中,甲板上已经有很多人了,大部分都在摆动作拍照拍视频,能看出来这些人是真的NPC,真是来旅游的,完全不像玩家们那样紧绷。
顺着甲板往下看去,露天游泳池里还有不少人在比赛,许多人都在欢呼。
船员们在准备午餐开席,一切都井井有条,热闹、舒服。
一派祥和,不像是谢楚说的出事了的样子。
“好像没什么不对的……”顾子北的话还没说完,谁料乌鸦突然展开翅膀,就这样飞了起来。
谢楚顺着乌鸦的方向转了个身,眼神落在了地面上。
“怎么啦?”shark也跟着看向地面,甲板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你看见什么了?”顾子北轻声问了出来,谢楚之前说过他也被感染了,那就代表着谢楚眼中的世界也发生了变化。
他肯定看见了什么东西。
谢楚嗯了一声,迈开步子,往前走了几步,停下。
别人看不见,可谢楚看的清清楚楚。
他的面前甲板上,有一条长长的、拖拽出来的血迹。
血迹边缘还有手指抓挠留下的印记,从谢楚面前一直往前延伸延伸,直到下了楼消失。
shark见谢楚不说话了,刚想开口问呢,却突然皱起眉,抬起头嗅了嗅空气,“……怎么……有股子血味儿……”
“不愧是鲨鱼。”谢楚顺手捏住了shark的后脖颈,给予了正确的答案,“你没闻错。”
谢楚三人顺着血迹走下甲板,来到了二等舱的楼层。
大海托着巨轮行驶在早就确定好的航线上,船身伴随着海浪开始缓缓晃动,船舱内的视角也随之摇晃。
二等舱的走廊铺了红色花样的地毯,在谢楚眼里,这些地毯上的血迹已经深深渗入布料,甚至滟出一大片血痕。
这样的出血量,那人估计已经活不了了。
谢楚踩着血迹往前走,带着人绕过二等舱下了楼,最后,停在了某一个房间门口。
“……在这。”
国王座号上乘客众多,其中某个人出了事压根就不会立刻引起注意。
谢楚对shark使了个眼色。
shark也不客气,上去就是一脚。
“嘭——”
舱门砸在墙壁上,把一幅挂画砸掉在地。
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谢楚盯着房间里的‘盛况’,一时有些哑口无言。
是陈汉邦。
昨天还和谢楚聊天的男人今天已经失去了生命。
床褥上,陈汉邦平躺在上面,他的腹腔被人抓破了极大的一个口子,一种深褐色的藤蔓从他的肚子里长出来,将整张床都缠住,而藤蔓上,长满了一朵朵一丛丛堆叠的蘑菇。
像是被某种菌类寄生了一样,整个场面瑰丽又可怖,异样的美在他身上生长,空气里都漂浮着细小的孢子。
谢楚下意识捂住了口鼻,紧急把门拉着关上。
“你认识里面那个人?”shark见谢楚脸色不太好,遂问了一句。
“认识。”谢楚说,“……昨天认识的一个新人。”
他和陈汉邦也不算很熟,但还是觉得可惜。
悄无声息的死了,如果不是谢楚能看见血迹,陈汉邦在房间里躺上十天半个月都不会有人发现。
昨天还在因为不能回家而红眼眶的人,今天就已经身首异处。
顾子北已经习惯将性别对调了,“他的死法在我们眼里都是一样的吗?”
“被蘑菇寄生?”shark说了这么一句,其他两个人都点点头。
看来死法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一样的,不会‘千人千面’。
谢楚闭了闭眼,说,“……通知船员吧。”
“我们需要把事情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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