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
“滋滋滋————明明————滋滋——”
极大的电流声从手机里传来,电话那头,是谢楚的声音。
他那些像是很嘈杂一样,在大声呼唤李明明。
“明明——”
李明明咽咽口水,看向四周,车子里依旧只有他一个人在,墨犬和盛旗不知道去了哪里,车窗外的恶鬼依旧在疯狂敲打车门试图钻进来,唯一不同的,是掉落在座椅之下的手机莫名有了信号。
还通着电话。
李明明一个轱辘弯下腰去把手机捡了起来,“楚哥……?”
太多疑问充斥着李明明的大脑,什么时候打的电话?是他打的吗?
不等李明明说话,谢楚的声音就自顾自的响起了,“我马上就到了————滋滋————你别怕————滋滋——离你很近了————”
岌岌可危的信号不知道为什么撑到了谢楚说完话,才啪的一声,信号归零。
像是有人用尽了力气,帮他寻求了最后一线生机。
李明明愣愣地看着手机界面,谢楚的电话已经挂掉了,他翻看手机的记录,发现一个小时内,自己的手机莫名其妙的自动给谢楚拨打了上百通电话。
而刚刚那通,终于依靠着微薄的信号打了出去。
李明明吸了吸鼻子,看着自己和谢楚的对话框,有点发愣。
【李明明:请来这里救我。】
【李明明:(分享定位)】
【李明明:我胆子小,拖你后腿了实在不好意思,但也请你多多照顾我。】
【李明明:谢谢你。】
这一段话显然不是李明明自己发的,甚至话里话外的语法都有点奇怪。
这个语气更像是托孤。
车窗外恶鬼盛行,恨不得连人带车将他吞噬殆尽,明明很脆弱的车皮却将他保护的很好,把他牢牢护在其中,为他打造了一个安全屋。
李明明盯着那段话毫无预兆地落下眼泪来,一滴,两滴,最终,无声痛哭。
李明明死在了最后一场脑手术里。
而他的妈妈也随之坠楼而亡。
他的一生像一本枯燥的文学小说,没有高潮,没有情欲,没有任何能够刺激人们大脑皮层的东西,就那样阵痛地一笔一划刻下自己平淡悲惨的一生,最后,还要落得一个满盘皆输的结局。
他失去了一切。
爸爸,妈妈,家,最后,是生命。
妈妈的眼泪将他再次带回到了那个春雨多如线的季节,而他已经在里面淹死了一次又一次。
李明明哭得伤心,却陡然听见车门咔哒一声,很轻易的被人打开了。
门被打开了!!那些恶鬼进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他几乎是应激一样捂住头,往角落缩去,连别杀我这种话都没力气说了,整个人狼狈地放弃了活下去的动力。
谁料想象中的被恶鬼啃食虐杀的情况没有发生,反而是一只冰冷的手拽住了李明明的手腕,将他硬生生扯了过去。
清亮亮的如同在开玩笑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一只手戳了戳李明明的额头,“哟,我们李小明同学这是在干什么,cos地鼠呢?”
李明明一僵,试探地抬起头,就这样撞进那双弯弯的狐狸眼里。
是谢楚。
谢楚真的来找他了。
谢楚一身黑色风衣,身后是冒头的何蕉蕉和白偃,几人背后是一辆拉风帅气的大G,而车轮底下则是碾死了几个面容恐怖的怪物,已经没了生机。
土狗好奇的探头,【孩子这是吓傻了啊?】
那当然啊,谢楚在心里叹气,还是觉得自己来慢了。
【还慢??你刚刚开车差点把油门踩到油箱里去啊!】
谢楚开车,阎王索命。
他基本上油门拉满,还非得走点狗都不走的捷径,每次都差点车毁人亡,但又逆天地毫发无损,一路上就听见何蕉蕉和土狗的尖叫了。
谢楚倒是觉得开车挺有意思的,可是何蕉蕉和白偃一致剥夺了他开车的权利,还有点可惜。
托他夺命飞车的福,两个小时的路程硬生生压缩了一半,紧赶慢赶也是根据坐标找到了李明明。
车灯大亮着,谢楚逆着光,像是被打上了一圈柔光,那张脸惊艳得很。
“李明明,干嘛呢,傻啦?!”何蕉蕉戴着兜帽,把嘴里的泡泡糖吹起来,啵的一声炸掉,对他挥手,笑语晏晏,“是不是对我们转头来找你这件事太感动啦?”
白偃则是观察了李明明几眼,见他只是傻了就没在意。
转身在驾驶位上慢条斯理地扯了两张卫生纸给自己擦手,讲究得很。
也不怪他,刚刚杀鬼的时候白偃直接用手抓的,那些鬼一点男德都没有,不知道好好收拾自己,一看就没老婆,臭臭的,想想白偃都犯恶心,生怕自己也变臭了,谢楚就不要他了。
李明明愣愣地看着几个人的脸,半天回不了神,还是谢楚在他眼前打了两个响指,“回神,诶!”
李明明此时才确认眼前的人都是真的,一口气没上来,先露出一个极丑的哭脸,然后一头扎进谢楚的怀里!
“呜呜呜呜楚哥……我吓死了我真的要被吓死了……”
他抓着谢楚的衣摆,嘴里哞哞的,谢楚根本就听不清他在嚎什么,又不能不安慰,孩子都哭成米其林轮胎了,只能止不住的点头,“嗯嗯嗯我知道我知道行行行……”
“怎么就你一个人?”谢楚耐心安慰了他好半天,才开口问。
李明明眼睛肿得像核桃,声音还有些抽抽噎噎的,“墨犬和盛旗下车就不见了,我猜他们和我不在一个空间里,每个人都被隔开了。”
谢楚摸了摸下巴,“盛旗也在这个副本里啊。”
“盛旗是谁?”妻子女摇下车窗,隔着车门发问。
“之前副本里遇见过的一个人,高级玩家,是五十二德州公会的人。”何蕉蕉简短的介绍完。
妻子女皱起眉头,“五十二德州的人也在这个副本里啊。”
有点难搞。
那群人就是简单粗暴的疯子,如果碰上了多少都会吃点亏……
他俩的眼神落在谢楚和白偃身上。
……也不一定。
“怎么,都是老玩家,你不认识盛旗?”谢楚一双锐利的眼睛钉在妻子女身上。
妻子女里的姐姐则是翻了个白眼,“五十二德州公会里的名字都是假名,他们随口取的,真正的名字是他们的身份牌。”
扑克牌里的花色加数字牌,才是他们真正的名字。
盛旗这个名字,不过是那人打造出来的角色罢了,把这个角色一撕碎,根本就不知道他皮下是谁。
“花里胡哨的,整这么中二……诶,正好,两辆车了,这辆车我们征用了,你————”谢楚指了指两个妻子女,“和你弟弟,你俩一辆车。”
俩妻子女毫无异议,毕竟谢楚小分队四个人是注定要绑在一起的,他们关系好,妻子女也不打算硬融。
李明明抖着腿上了大G和何蕉蕉坐一排,妻子女则是单独开一辆,姐姐开车。
谢楚单手靠在车门上,好笑地询问,“你俩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样子,会开车吗?”
这话不问还好,一问,俩妻子女齐齐死鱼眼地看着谢楚,“在赌游你还想查驾照啊?”
谢楚诶了一声,竖起一根手指晃啊晃,表示他们草率了,“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啊。”
姐姐豪气发言,“我俩又没亲人。”
“……”谢楚眨巴眨巴眼,这话说的,他好像也没有。
土狗简直爆笑,【噗,实力不详,遇强则强哈哈哈!!】
妻子女有点无奈,“这大铁块儿有什么不会开的,加速就踩油门,减速就踩刹车嘛。”
话糙理不糙。
现在世界疯狂,街上都没人,还不就是一路飙车过去?
“……然后两个键一起踩,给车截个图?”谢楚懵懵的抛了个梗,随后也是心大,“行吧行吧,都末日了随便啦,别把自己开死就行,祝你们两个马路杀手好运。”
他说完还比了个大拇指,才溜回自己的车上。
两个妻子女对视一眼,“他好意思说我们是马路杀手??”
是谁刚刚车胎都开冒烟了?!
车门关上,谢楚轻车熟路的弯腰在座椅底下开始翻吃的,他像个仓鼠似的,在自己的专属座位下面藏了一大包零食,没事就吃点。
“去找人?”白偃倒是懂谢楚,直接问。
“找啊。”谢楚叹气,开了一盒薯片,“盛旗找不找都无所谓,他自己本身实力不差,死不了,主要是把墨犬找回来。”
毕竟是他开口拜托人家带着李明明的。
后排的李明明吃了点东西填肚子,问,“楚哥,你们是折返回来找我的吗?”
谢楚嗯了一声,往嘴里塞小饼干,“开了一个小时,紧赶慢赶过来的,还好你的电话打过来了。”
李明明有些惊讶,一个小时,证明谢楚他们的进度已经很靠前了,也许是那么多玩家里面最靠前的一批,可是现在为了救他,他们说返程就返程……
不行,李明明这么一想,嘴巴一撇,又想哭了。
“呜呜呜……”没嚎几声,谢楚突然一个回头,往他嘴里塞了颗糖。
何蕉蕉眼疾手快打的一手好配合,一把捂住李明明的嘴巴不让他吐出来。
李明明愣了两秒,嘴里那颗糖就酸到了这辈子都没有过的高度。
“唔!!!”李明明眼睛被酸的闭的死紧,整个人都有点死了。
“哈哈哈哈!!”何蕉蕉大笑起来,“谁也别想躲过去!!”
“rue!!”李明明打开车窗把糖吐了,疯狂喝水才压下去,“呸呸呸!这什么糖啊,感觉我的舌头被它打了一拳啊……”
谢楚没回头,只是把那盒糖拿在手里扬了扬,像是在打广告一样,“亲亲,你吃的是我们的含笑半步癫哦。”
车子启动,开始在游戏场内徘徊。
车窗外依旧黑洞洞的,现在的时间应该是凌晨一点。
车子里的灯关掉了,两辆车缓慢并行,等视线适应黑暗后,更能看清车窗外的涌动。
白偃突然说话了,“看前面。”
谢楚转头,看向车头,大概十几米远的地方,有人快速跑过。
那人的动作流畅,不像是飘着的,不是盛旗就是墨犬了。
“偃哥。”谢楚轻轻说,“打个亮。”
白偃听话,车灯霎时亮起!
墨犬惊讶回头,这道亮光照亮了他,也照亮了他四周奇形怪状的怪物。
墨犬看见了谢楚和白偃,一时心情有些复杂,几乎想都没想的,直接翻到了妻子女那辆车顶上,扯着嗓子喊,“盛旗被五十二德州的人接走了,直接走!!”
下一秒,妻子女里的姐姐比了个ok的手势,弟弟则是对着墨犬喊了一声,“抓稳点————”
话没落音,车子猛地冲了出去!
砰砰几声,那群怪物被撞了个稀碎。
这原来是个商业街,地上那些蠢蠢欲动的怪物身上穿着各家各企的工服,应该是值夜班的工作人员。
“先生————”其中一个人眼睛转了几圈,盯上了白偃,趴在他那边的车窗上,“来我们家店看看吧————”
他说着,尖锐的指甲就开始刮蹭玻璃,发出令人不适的滋啦声。
白偃却是笑眯眯地偏过头,对着谢楚撒娇,“他恐吓我诶~”
谢楚托着腮,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你也恐吓回去嘛,你别说你连这点小怪都应付不了,没用的人可没有奖励。”
白偃眼睛一亮,“这次有奖励啊?”
谢楚的手指抬起,点在自己的大腿上,再慢慢往上、往上,最后停在了自己的唇边。
“嗯……看你能够做到什么程度。”
谢楚的话语里都是蛊惑,每个动作每个眼神都看见白偃心窝子里。
“做得好,当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句话简直就是天籁。
白偃真心实意的笑了,眼睛里的黑火燃烧,车子里外都静悄悄的,谁料……
“嘭!!”
李明明吓了一跳,“啊!”
一声接着一声,车外的怪物突然毫无征兆地集体爆炸,黑乎乎的尸块炸成碎末,撒了一地。
“呕……”李明明差点晕过去,“不是……这也死的太……”
拼都拼不起来了。
谢楚却在心里惊讶。
他很少看见白偃有明确的攻击意图的,大多的时候他都游离在玩家之外,因为他不用做任务,也不受赌命游戏的束缚轻易死去,所以他总是容易被人忽略。
也许就是这种‘异物感’让他看起来比较随和。
但是谢楚深刻的明白,白偃皮下那团火焰,能够销毁一切。
能够销毁一切的……利器。
谢楚心中的火焰也越烧越旺,他知道,有些事情必须要用白偃的手去做。
“如果我利用你去做一些事情。”谢楚说,“你会生气吗?”
后排俩人低着头装鹌鹑,不说话。
白偃却云淡风轻地抬起手,摸了摸谢楚那张令人魂牵梦绕的脸,“我的荣幸。”
“谢楚,你一直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事情,并且利用我,我会很开心。”
“因为这证明了,你并没有因为之前经历的种种而忘记自己的目标。”
“你还是你,并且我有这个机会帮助你成为更完全的你。”
白偃露出一个颇为邪性的笑。
“我很开心。”
他要谢楚肆意。
他要谢楚野心。
他要谢楚清醒。
他要谢楚贪心。
他要做谢楚幕后独一无二的肱股之臣。
他要霸占谢楚的所有谋划,替他走每一步棋。
他要和谢楚成为对方爱之深恨之切生嚼硬吞也不放过对方的佞臣。
最好,两个人烂在一块儿,永远分不清,剥不开。
谢楚闻言,说不清这种感觉,只是蹭了蹭白偃的手心,一双含情眼就这样盯着他。
“好听话。”
谢楚的话像甜蜜的诅咒。
“我可太喜欢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