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了?”白偃坐在驾驶位上,一只手夹着一根烟,没点燃,就这么搭在车窗上,漂亮的手上那枚银戒指尤为夺目。
何蕉蕉表情如常,把怀里的面包等食物塞进了后备箱就上车了,谢楚也抱着一箩筐,俩人都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除了妻子女。
妻子女姐弟俩盯着正在后备箱里翻零食、因为怀里抱不下只能把两包辣条放嘴里叼着的谢楚有点恍惚。
“……两个中级玩家……这么凶吗?”
便利店里,那个售货员已经被彻底砍碎了。
何蕉蕉和谢楚以绝对敏锐的游戏天赋破解了怪物的游戏,上去就是一顿切水果。
谁告诉你们副本是这么通过的??
“诶!”谢楚敲了敲车窗,对他俩招呼,“发什么愣啊,上车了。”
“哦……”
谢楚在他搜罗来的零食里找到了一包没什么标签的糖果,转身给白偃喂了一颗糖,眼睛里都是期待,“偃哥,怎么样,甜吗甜吗?!”
白偃面不改色,“甜,挺好吃的。”
谢楚眼睛一亮,立马拿了一颗往嘴里扔,吃了两秒,瞥了白偃一眼,笑眯眯地给何蕉蕉递了一颗,“这个糖特别好吃!”
何蕉蕉也是个没心眼的,接过就吃了,眨眨眼,“嗯,的确挺好吃的。”
谢楚勾唇笑,又给妻子女姐弟俩递了一颗,“你俩吃吗?”
妻子女面面相觑,见他们三个人吃得都面不改色,也没起什么防备心,直接各自拿了一颗。
结果一入口,酸得两个人表情都扭曲了,口水泛滥,嘴里的水分一下就暴涨。
“哈哈哈哈!!呕……”谢楚见两人中招,自己也忍不住了,扯了两张纸就把嘴里的糖吐了。
何蕉蕉也是皱着脸把糖吐了,“呸呸呸……楚哥,你这是自损一万伤敌八千啊。”
谢楚猛喝了一瓶水才把嘴里的酸意压下去,好笑地用手去接白偃嘴里那颗糖,白偃却不吐,把糖嘎吱嘎吱咬碎了。
谢楚的手就放在白偃嘴边,有点好笑,“不酸吗我亲爱的偃哥。”
白偃却只是笑笑,微微低头亲了亲谢楚伸过来的手,“你给的我都得吃掉。”
妻子女满头黑线,俩人异口同声,“喂!!还有未成年观众呢!”
卿卿我我的,成何体统!!
谁料听这话谢楚微笑回头,何蕉蕉就立马摆手,表示爱看,“我不是未成年啊啊我十八了我满十八了!!”
谢楚得意的对着妻子女抬抬下巴,有嘚瑟之嫌,“哼~”
土狗飞出来把电子地图升起,【你们赶路得赶四个来回,现在时间失效,用现在的时间计量,就是八个晚上。】
谢楚有了心理准备,看了一眼土狗的后台计时推断时间,“现在应该凌晨两点了。”
他们需要经历从早上八点回转到晚上八点,再从晚上八点转到早上八点,一来一回,才算一个来回。
“运气好的话,一路上都遇不着游戏场。”妻子女说,“运气不好,一路上都是游戏场。”
副本开始,怪物集体复苏,人类被统统感染,被放大的恶意成为了他们扭曲具象化的源头。
谢楚始终记得刚刚加油站便利店里的那个售货员,他变成怪物后还在疯狂尖叫。
‘为什么要工作————!’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休息!!’
‘让我回家休息!!’
被生活和工作压迫之后,只有休息这一个念头了,他的扭曲成为了一张床,最终也只是死在了美梦里。
被感染的人越多,他们自身携带的游戏场就会吞噬进入区域的玩家,强行停止他们的进度。
谢楚的表情有些凝重,最好,别这么一波三折吧……
车子猛地熄火。
“……”
李明明探头,“哦豁,没油了吗?”
开车的盛旗皱起眉看了看油表,给出了否认的答案,“不,是进入游戏场了。”
“啊……”
墨犬打开车门,“走吧,游戏场一旦进入就得快速通关,不然时间会走的很快。”
墨犬和盛旗态度一致,都下了车,李明明缩了缩脖子,“诶诶诶,等等我啊!”
他喊了一声,却没人回应他。
“墨犬?”李明明试探地下了车,双手扒着车门,探头探脑的,“盛旗……”
没人。
除了他和车,没有其他人在。
“哎呀天杀的俩人走这么快……”李明明嘟囔着,却听见了几道脚步声,他猛地回头去看四周,但又什么都没看见。
黑夜是恶鬼的利器,李明明顿感不妙,哆哆嗦嗦的又钻回了车上。
他狼狈地扯出放在车载充电器上充了一路电的手机,50%的电量让他稍微有了些安全感。
这里的信号不太好,很多东西都失灵了,时间都停在了第一轮疯狂降临前的晚上八点过七分。
他不耽搁,直接拨通谢楚的手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李明明感觉自己手脚冰凉,不敢看车门外,只能把车门落锁,再一遍遍的拨打电话,“楚哥……楚哥接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
李明明咬着牙,转而给谢楚发短信。
【李明明:楚哥!!我好害怕!!】
【李明明:楚哥,你能来找我吗?】
【李明明:楚哥,我会不会死啊?】
【李明明:楚哥……我是笨蛋,但是我不想死的太痛苦。】
李明明情绪低迷下来,却听见一道道提示音。
李明明发一条,那个提示音就响一下。
他神色茫然地看向车窗外,发现声音是从外面传进来的。
像是心有灵犀一样,他想要什么,就来什么,有人敲了敲车窗,谢楚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他说,“明明,你别害怕。”
他说,“明明,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他说,“明明,你下车吧,有我在你不会死的。”
李明明傻了,眼睛盯着车窗,外面黑漆漆的,根本就看不清,但是却能分辨出车窗外的确站着一个人。
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李明明这个高度只能看见对方的胸口。
“楚哥?是你吗?”李明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握着手机的手狠狠颤抖,把对话框里的最后一条消息发了出去。
【李明明:楚哥,我好像要死了。】
车外的消息提示音再次响起来,李明明的眼泪再也憋不住,大颗大颗滴在了手机屏幕上。
“呜……”
他的消息没有发给谢楚,而是发给了……车外的那个恶鬼。
他要死了。
车窗外的谢楚沉默了一会儿,这种紧张的氛围里,一条消息进入李明明的手机。
他还以为是谢楚回复了,欣喜若狂地看向屏幕,下一秒却浑身冰凉。
【谢楚:开门。】
不……不能开……
李明明把自己缩成一团,倏然,车门外的人突然开始猛烈地砸起车门来!
“嘭——!”
“啊啊!!”李明明一把缩在座椅上,捂住了耳朵,手机掉进座椅下面,还有消息不断地从谢楚那头发过来。
【谢楚:明明,开门。】
“嘭!!给我开门!”
【谢楚:明明,开门呐!】
“开门——!!”
【谢楚:你不是想见我吗?!开门啊!】
“开门啊!!”
车窗外的谢楚的声音被风灌入,形成了一种很奇怪的怒吼声,越听,越瘆得慌。
李明明因为害怕而放声尖叫起来,用力闭着眼睛,眼前白光一闪,他似乎感觉到有人抱住了他,下一秒,车窗外的声音变了。
变得嘈杂,变得悲伤。
“珉珉啊!!给妈妈开门好不好?!”
“珉珉啊……”
李明明一愣,睁开眼睛,发现眼前一亮,车窗外挤了很多人,有警察,有医生,有妈妈,还有路人。
“珉珉啊我的宝贝,你快出来好不好??”哭泣的女人妆都花了,颤抖的手轻轻拍着车窗,“不能不治啊宝宝,你是妈妈的命,你不治疗不行的呀宝宝你出来……”
李明明看着女人悲伤的眼神,心口难受得很,“妈妈……”
女人见李明明态度冷静下来了,立马挤出一个像哭不是哭像笑不是笑的表情,“妈妈在啊,你快出来好不好?你听话,你死了妈妈怎么办呀……”
“小朋友!你别害怕!你相信医生叔叔,叔叔一定会治好你的!”
“对啊对啊,小小病魔而已,我们小男子汉不怕啊,快出来吧,这么热的天,在车子里闷着多难受啊。”
“珉珉,珉珉呐……”
车门终于开了。
李明明被妈妈紧紧抱住,哭成泪人,“妈妈……”
李明明盯着她看,眼神贪婪,他好久好久没有见到妈妈了,记忆里的母亲已经模糊了脸……
妈妈的眼角细纹多了几条,发丝里也出现了许多白发,原本风光潇洒的妈妈被他拖累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巨大的负罪感压在李明明的心口,他再次感受到了久违的心疼。
李明明抽噎着,上气不接下气,“对不起妈妈……是我不好……”
“我生病了,对不起……”
“我不是个聪明的孩子,对不起……”
女人连连摇头,摸了摸他的脸,“不是,不是,这不怪你,是妈妈没给你一个健康的身体,宝贝啊我的宝贝……”
李明明的身体是从小就坏掉的,一次幼儿园的春游路上,李明明和小朋友一起玩,玩着玩着,他就一个跟头栽了下去。
检查结果表示,他的脑子里长了一个十分棘手的肿瘤,从那个时候开始,李明明就没有离开过医院。
“沈女士,有些情况我需要和你说明一下。”医生和沈女士在房间里,而李明明就躲在门外偷听。
“这个肿瘤十分的危险,全国都没有过治愈的案例,我们的建议是转去中心医院开展针对治疗,孩子年纪还小,也许还有治愈的可能。”
“……”女人单薄的身体微微颤抖,弯了脊背,最后一丝希望也垮了。
“那……那还能……活多久?”
她问出了最残忍的问题。
医生似乎也有点不忍心,擦了擦眼角,“很抱歉……随时。”
随时都有可能死。
女人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咬着牙哭了出来。
她的宝贝,还那么小,小小的一个,会乖乖自己刷牙,自己吃饭,上学认真不让人操心,那么听话,那么粘人。
为什么要这样……
那句随时像一个定时炸弹,从这天起,就挂在了她的脖子上。
李明明开始了有一年活一年的化疗生活。
头发逐渐掉光,面容消瘦憔悴,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一天要吃整整两盘药,吊水更是没有断过。
他成为了一个病人。
再也不能出去春游,不能和朋友们去玩耍,每天睁眼耳边就是心电图的滴滴声。
但也就这样一年熬过一年。
每年生日,妈妈都会给他买一个大蛋糕,上面的蜡烛永远都是三根。
她的宝贝,是上天送来的礼物,却因为脑袋里的肿瘤让他永远停留在了三岁。
他长不大了。
“肿瘤会压迫他的脑神经,导致他的思维能力直降三岁,并且不会增长了,连基本的对话能力都严重缺失,不会走路,不会对话,也没有自主思考的能力。”
“他对世界的感知只有三岁。”
医生离开了。
李明明恍惚地坐在病床上,听见了妈妈强压着的哭声从门外传来。
坚强的女性趴在门口的椅子上泣不成声。
“珉珉呀,我们今天换药打。”护士姐姐很温柔,给李明明换了一瓶药。
李明明愣愣的看着,点点头,“这个药也很贵吗?”
李明明有一段时间很叛逆,他不想打针,不想吃药,一直在闹,最后是护士姐姐告诉他,这些药都是妈妈花钱买的,如果他不打,妈妈的钱就没了。
李明明虽然笨,但也知道,不能让妈妈伤心。
渐渐的,李明明也发现了,只要他配合治疗,妈妈脸上就会露出一丝笑容来。
只是笑容里都是苦涩,看起来很勉强。
护士姐姐点点头,“对呀,这瓶药可贵了,你妈妈把所有的钱都拿来买药给你啦,珉珉是不是要听话一点呀?”
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迟缓的大脑还在思考,什么叫所有的钱?
妈妈没有钱了吗?
都给自己买药水了吗?
李明明呼吸急促起来,不行……
他记得的,妈妈是很喜欢买首饰的,那些亮晶晶的漂漂亮亮的小水晶,妈妈买一次就会开心很久。
像小朋友一样,戴着那些小水晶给自己看,然后红着脸问自己,‘珉珉,妈妈好不好看呀?’
好看。
妈妈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李明明激动起来,一把扯掉了手背上的针,把那瓶很贵的药揣在怀里,光着脚就跑了出去。
他一路疯跑,趁着没什么人值班,他就这样跑出了医院。
大街上人很多,众人纷纷看着这个光着脚奔跑的人,直到李明明闯进了一家首饰店。
“呃……小朋友?”柜台小姐姐一愣,见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光头小男孩跑进来还有点惊讶,下一秒,这个小男孩把怀里的那瓶药放在了她面前。
小男孩哭着,“我能、我能用、用这个换、换一个亮晶晶吗?”
“这个药、很贵、很贵的、我能吗?”
“我不要这个药、我、我要亮晶晶、它很值钱、我要……呜呜呜呜呜……”
李明明站在原地大哭起来,把小姐姐看得都有些慌张,“小朋友,你别哭你别哭,你要什么你和姐姐说,姐姐给你,你怎么一个人呐?你穿着病服,你生病了是吗?你不能乱跑的……”
“我要亮晶晶……我不要药……”李明明抹着眼泪,手背上因为他强行拔针,针孔还在渗血。
一副漂亮的耳环被送到了他的手里,小姐姐替他抹了抹眼泪,“是这个亮晶晶吗?送给妈妈的对不对?姐姐送你回去好不好?你乖乖治病……”
话还没说完,谁料李明明一边哭一边跑了出去,药也没拿。
他光着脚,脑子里一直在回忆。
家在哪里……家呢……
记忆里那个宽敞明亮的房子已经记不清了,他只知道大概的路,这些年他一直住在病房,而妈妈晚上就睡在地上。
他们的家好像不见了。
李明明哭得很惨,一边走,一边哭嚎。
“我不要生病……”
“我要妈妈……”
脚下的路越走越黑,李明明在前面看见了一辆车。
他止住哭声,慢慢走到车窗边,往里面看去。
妈妈抱着一个因为害怕而捂着耳朵哭泣的男人。
男人嘴里还在呼喊着。
“妈妈救我……妈妈……”
李明明看见妈妈笑了,摸了摸那男人的头顶,“妈妈知道。”
“妈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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