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睁开眼,周围是白茫茫一片雾气氤氲,屋内的陈设让她有些熟悉,但遍寻记忆又觉得似是不真切。
环顾一圈后,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周遭所有东西都像放大了一般,连床边的鞋凳都显得遥不可及。
可一转念,她猛地回神,立刻摊开手掌,放到眼前看了看。
下一秒,她瞬间呆愣在了原地,短粗的手指,软嫩的掌心,这分明是一个孩童的手掌。
原来,竟是她自己变小了。
惊慌失措中,她立刻翻身跳下床,推开了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郁郁葱葱的菜地,不远处的小屋中,传来“咯吱”作响的机杼声。
这熟悉又遥远的场景,令江浸月眼眶瞬间湿润,她难以置信地缓步走到小屋前,抬手抚上门框。
只是这扇木门仿佛有千斤重一般,她颤抖着手迟迟不敢推开。
“是月儿吗?”
一声温柔的呼唤声自屋内传来,织机声渐歇,转而成了缓慢走近的脚步声。
江浸月心跳如擂鼓,身子随着脚步声的靠近微微发颤。
这声呼唤,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听见过了。
“吱呀”。
屋门被从里面打开,一个身穿天青色襦裙的清秀妇人出现在江浸月的视野中。
被泪水浸润的模糊视线中,妇人朝她招了招手,“月儿,你睡醒啦,娘给你做饭去。”
说着她走出门,刚要朝厨房走去,小小的身影便扑进了怀中,一双小手死死抱住她的双腿。
“娘亲。”
孩童稚嫩的嗓音带着哭腔,抽噎声因颤抖时断时续。
妇人低下头,心疼地将女孩搂紧,轻抚着她的头说道:“哎哟,怎么哭了,月儿是做噩梦了吗?娘亲在这呢,你别怕。”
江浸月埋着头不敢说话,只能使劲抓着娘亲的衣摆,这个怀抱她日思夜想,已经整整十六年。
她害怕自己一撒手,一切又要烟消云散。
江见夏见状也没有继续询问,只是弯下腰,轻轻抚摸着帮女儿顺着气。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哭累了,江浸月的哭声渐歇,手上的力道也有些松动。
江见夏轻笑一声,将女儿一把抱起,朝厨房走去。
她将江浸月轻轻安置在长凳上,闻声安抚。
“月儿乖,娘今天给你做了好吃的糯米糍粑,是你最喜欢的红豆枣泥馅的,娘去给你热热。”
江浸月盯着娘亲忙碌的背影,视线犹如一柄刻刀,一点点将记忆中的熟悉模样刻画清晰。
江见夏一转身便看见自己女儿一眼不眨地盯着自己,端着瓷盘放到女儿面前,笑着开了口。
“咱们天不怕地不怕的月儿女侠,今个儿到底是怎么,小珍珠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江浸月闻言抬手抹了抹眼角,“孩儿只是太想念娘亲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娘亲不是一直在这吗?我看你是肚子饿了不好意思说吧,来,快尝尝。”江见夏摸了摸女儿的脸颊,拇指轻柔地将她的泪痕抹去。
江浸月伸手从磁盘中拿过一个糍粑,软糯温热的手感让她有些恍惚。
她抬眼偷偷朝前看去,娘亲没有像往常一样,责怪她没有洗手,反倒是一脸慈爱地看着她。
没由来的,江浸月突然有些心慌,她低下头不敢再与娘亲对视,将手上的点心塞入嘴中。
她小口咀嚼着,好像这样就能将这个梦拉长。
是的,她明白,这么温馨的场景,只可能是一个梦。
记忆中香甜的糍粑在唇齿间咀嚼,她却感觉味同嚼蜡,丝丝苦涩在口中蔓延。
而此刻身旁的江见夏却又突然开了口,她一脸欣喜地同江浸月分享道:“月儿,你爹来信说,他在江南郡找了个好位置,开了间武馆,等过几天就来将我们接过去。”
“啪嗒。”
吃了一半的糍粑从江浸月手中跌落,雪白的糯米团在地上滚了两圈,变成脏兮兮的泥团。
尘封已久的记忆再次将她拉入深渊。
她猛地站起身,拉着娘亲的手就往外走。
江见夏被女儿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月儿,怎么了?”
“跑,娘亲!我们快跑。”
刚停歇不久的泪水,再次浸润眼眶,江浸月拉着母亲的手来到院门前。
此时,门外突然响起了剧烈的敲门声。
“开门!见夏,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再不开门我们就撞门进去了!”
一声怒喝自门外传来,江见夏脸色骤变,她俯身一把抱起江浸月,就往屋内跑去,而身后的院门却传来阵阵撞击声。
江浸月想要挣脱开娘亲的怀抱,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完全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支配能力。
她张了张嘴,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就像...陷入了一个诡异的噩梦。
“呆在这,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出声!听话!”
一声叮嘱后,江浸月最终被塞进了床底,厚重的床单遮盖下,仅留出一小块缝隙。
但,这也足够她再经历一次这恐怖的场景。
几个身穿华服的男人走了进来,对着江见夏露出一脸得逞的邪笑,“见夏,不枉我们寻觅多年,终于还是将你这逃奴找到了。”
是的,江见夏并没有姓氏,她在遇见江何之前,只是京都萧家的婢女。
江见夏一脸惊恐,摇着头说道:“王总管,你们放过我好不好,你是知道的,我嘴很严实,什么都不会说的。”
为首的那个男人轻哼一声,“我当然是相信你了,可如今萧婕妤圣眷正浓,可不敢放你这么个知情的隐患在外头了。”
他扭头朝身旁的人吩咐道:“给她灌下去,动作麻利点,这郊外农舍虽没什么人,但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过来就麻烦了。”
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擒住了江见夏的肩膀,在她惊恐地目光中,王管家掰开了她的牙关,将瓷瓶里的东西灌了进去。
毒液入腹,江见夏很快便发作了起来,她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嘴角鲜血直流,四肢不听使唤地弯曲,张开的手指,蜷曲成人类无法完成的诡异姿态。
江浸月静静地躺在地板上,耳边是娘亲痛苦抓挠地面的声音,她在缝隙里与江见夏对视了一眼。
此刻痛苦万分的娘亲,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
很快,江见夏便失去了生机,她的后背高高弓起,肢体曲张,看着就像是皮影戏中被细线吊着的假人。
“娘亲!”
江浸月的泪水早已决堤,可无论如何她也发不出声响,此刻的她早已知晓,娘亲喝下的毒药,名为牵机——这是她在查试中,唯一答对的一题。
可此刻,在这床底之下的自己,如同被无形的丝网捆缚在地,连手指也不得动弹。
十六年后的江浸月,还是如当年那般,什么也做不了。
哪怕是在这个光怪陆离的梦境里,她也救不了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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