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屋舍内,仅几盏油灯被烧得噼啪作响。
刚从后院照看完胡开山和林平安,苏晴晚这才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胡开山胸肋骨断了两根,林平安被打得伤了筋骨,二人都需要将养几个月才能好。
她抬眼看向自己屋内,此时床边还围着两名女医官,见苏晴晚归来,连忙福了一礼。
“她怎么样了?”苏晴晚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昏睡的江浸月。
女医官恭敬答道:“这位姑娘身上的伤不重,不过可能磕碰到了脑袋,所以尚未转醒。”
苏晴晚长舒了一口气,这么说来,所有人都没有性命之虞。
“你们先下去休息吧,这儿我来照看。”
两名女医官退出房间,贴心地将门给带上。
苏晴晚走到床边轻轻坐下,伸手帮江浸月掖了掖被角,抬头时却不经意扫过她蹙起的眉梢。
“有什么烦心事,怎么睡着了也不踏实。”苏晴晚抬手将江浸月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拿着帕子替她拭去额头上的细汗,随后握着一柄团扇,轻轻给她扇着风。
昏迷中的江浸月小声呢喃着什么,苏晴晚好奇之下,俯身凑耳听了听。
“娘亲...快跑,别伤害她!”
一声低呼传入耳膜,紧接着自己的衣袖就被江浸月双手扯住。
苏晴晚僵持着不敢动弹,却见一滴晶莹的泪花从江浸月眼角滚落。
泪水滴在石青色的枕巾上,晕出一抹墨绿。
像是心底有一抹柔软被触碰一般,苏晴晚蓦然想起亡故的弟弟。
年幼时,这个相依为命的弟弟也是这般,在睡梦中,哭着喊着娘亲。
自己当时是怎么做的呢?
苏晴晚右手在床边轻轻打着节拍,左手的团扇也没落下,口中轻声哼唱了起来。
“竹风轻,荷露圆,
小枕琉璃凉似水,
阿儿梦入藕花天。
萤点疏,柳丝缠,
蒲扇摇星落浅滩,
鼾声细共蝉声远。”
她的声音很轻,吐字绵长,随着她的嗓音缓缓飘落,江浸月的眉心终于舒展,紧攥着的双手放开,呼吸也平缓了起来。
苏晴晚回过头看向窗外,晚风习习,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她站起身来到窗边,伸手想要将窗门关上,可一抬眼便看见了窗框上的刻痕。
那是她弟弟苏霁林刻下的身高,最高的那道刻痕已经高出了自己半个头。
她伸手摩挲着刻痕,心中却想起了白天谢知微质问的话。
是的,谢知微差点就死在囚室中,怎么会不生怨怼。
那么她那相依为命二十载的弟弟苏霁林呢?
为了救那几个被黑风寨恶匪抛入河中的孩子,苏霁林跳入湍急的河水中,将那几个孩子托举上来。
作为同行的典医,自己正全力抢救着被弟弟救下的孩童,可等她将人救活,回过头,却发现自己的弟弟根本就没从河中爬上来。
她想起当时那具被打捞上来的冰冷尸体,明明晨起时,他还一脸严肃地同寺卿大人拜谒先贤,转而又从膳房偷偷拿来零嘴带给自己。
没想到仅仅因为自己救人心切,一时疏忽,竟忘记了提醒他,这刚下过暴雨的河水里,那些树枝砖石有多危险。
霁林会怪阿姊吗?
她多想自己的弟弟能像谢知微一样,对着她厉声诘问。
可是并没有,几个月来,他甚至连自己的梦中也不曾回来过。
苏晴晚眼神落寞地将窗户关上,走到桌边吹熄了灯。
她在小榻上合衣躺下,轻轻阖上眼。
——————————
京都富甲商行。
傍晚时分,谢知微浑身是伤的走了回来,把商行里众人都吓了一跳。
只是他一进门就一声不吭地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任谁询问也不说话。
陆栖云有些担忧,便命人去大理寺询问了缘由。
王温钦得知情况后,亲自登门将今日之事来龙去脉地说了一遍。
陆栖云这才明白谢知微为何会这般将自己画地为牢。
王温钦捏了捏眉心,“此事也确实错在林平安,可他也是无奈之举。事情总要有个轻重缓急,哪怕是我遇到这种情况,也不可能任由那贼人逃脱。”
他蹙着眉叹了口气,“谢知微是个好苗子,几乎所有考题都拿了满分。可若是这性子不改,恐日后会惹出祸端。”
陆栖云微笑着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但言语间都是对谢知微的维护。
“知微同我们认识的人并不相同,在他的眼中,无论是皇亲贵胄还是山野乡民,他们的性命都是同等珍贵。”
他的话锋一转,语气凌厉,“我虽无从指摘林主簿的作为,但我也不认为谢知微是不知轻重之人,只不过孰轻孰重,他心中自有一杆秤来称量。天色不早了,辛苦王主簿走一趟。”
陆栖云虽是一脸谦逊,但这逐客令下的还是让王温钦有些尴尬,他躬身行了一礼,告退而去。
陆栖云起身,走向了谢知微的房间。
房门并没有上锁,只不过屋内没有点灯,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依靠双手摸索往前走去。
陆栖云扶着墙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窗,皎洁的月光洒下来,照在了坐在床边的谢知微身上。
此刻他正低垂着头,犹如斗败的公鸡一般。
陆栖云走到他身边,缓缓坐了下来,看着地面上两人并肩的倒影,小声开了口。
“知微,你知道凡人与天神的区别吗?”
“当天神俯瞰凡间时,他们无法明白贫困的母亲为何要以血饲婴,也不明白饥寒交迫的儿子,凭着一腔热血为母亲卧冰求鲤。”
“人之所以称之为人,那便是因为其有血有肉,能悲天悯人。我不觉得今日之事,你有任何不妥。”
“你无法像执棋者一样清醒,恰恰是因为你知道,人是目的,而非手段。”
谢知微的手指轻颤,像是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内心。
陆栖云见状,轻轻握住了谢知微颤抖的手,“世人皆有尺,量人难量心。也许在未来经历许多之后你会改变,但此刻你只管做你孤标尘外的谢知微。”
谢知微扭过头,看向身旁的陆栖云,月光朦胧,将他笼罩其中。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而陆栖云知道,自己的劝慰已经有了效果,只不过谢知微还需要些时间梳理。
二人静静坐着,谁也没在开口。许久之后,谢知微感觉肩头一沉,他侧头看去,陆栖云正闭着眼,神态祥和地均匀吐息。
“栖云。”
他轻声呼唤着,而身旁的陆栖云像是睡得极沉一般,没有半点动静。
月光在陆栖云的睫毛下投下阴影,他安静的睡颜,让谢知微没由来的一阵心安。
他突然就想要说些藏在心底的话。
声音轻的像是撕开包裹在糖果上的糯米纸,“其实,我知道你的一个秘密。”
“你的真名不是齐云,而是陆栖云。”
肩头上的人呼吸均匀,没有任何动静。
于是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开口。
“作为交换,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沉默了良久,这才轻声说道:“我心悦你,陆栖云。”
窗外树叶摇晃,沙沙声作响,只一瞬便将这几个字吹散。
在谢知微没注意的地方,陆栖云的睫毛轻颤,随之又恢复了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