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大型展览里涉及到的工作很繁杂,张翎是不会直接参与具体工作的,李畅漾要在项目里排第二,大头自然就落在他身上,李畅漾把设计邀请函和联络其他学校负责人的部分派给了林浩宇负责。
这种活儿看起来繁琐,但只要细心,是个人都会做,没什么技术难度。
李畅漾想不到这个环节都能出错。
张翎把一张截图气势汹汹的扔到群里时,李畅漾正在写展览前言的初稿,隔了快半个小时才看见。
截图是一张聊天记录,是兄弟院校的领导发给张翎的,聊天中那位领导指出邀请函中写错了自己的名字,还圈出邀请函右下角的时间,李畅漾仔细一看,赫然发现年份写错成了去年。
虽然那位领导非常谦逊地表示自己的名字的确容易打错,但这件事就是实实在在的打脸,犯这么低级的错误,丢人都丢到别的学校去了。
当天晚上张翎就召集了所有人开会,李畅漾从那条通知开会的信息中看出了山雨欲来的架势。
李畅漾到张翎工作室门外时,碰见了一脸凄凄惶恐,徘徊着不敢进门的林浩宇,李畅漾叹了口气,跟他打招呼。
“来了怎么不进去?”
“师兄,”林浩宇看见李畅漾,脸拉得更可怜些,“我待会儿再进……你说张老师会不会骂我啊?”
会,李畅漾看着林浩宇在心里想,别说张翎了,我都想骂你。
“你发出邀请函之前怎么不先发到工作群里校正一遍呢?”李畅漾耐着性子问他,“至少也要发给我看看吧?”
“我问了张老师,他说这周之内必须发出,我才着急发的,”林浩宇的语气里带着委屈,“我看你这几天为了写前言都在熬夜,没敢打扰你。”
这话招笑,不敢打扰李畅漾,倒是敢直接问张翎。
“算了,先进去吧,”李畅漾不想再听林浩宇找借口,“进去了该认错就认错,张老师骂两句也听着,以后细致一点儿,凡事多商量就行。”
林浩宇却还在找补,跟李畅漾抱怨道,“还是师兄你比较细心,我本来在这种文字上就不是很拿手的。”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说要来帮忙的是他,闯祸的也是他,现在话里话外却在攀扯李畅漾分工不合适。
“浩宇,你是写过硕士论文的人,基本的文字功底和严谨性应该有,”李畅漾仗着师兄的身份,直接跟他挑明,“你以后也打算考博的,博士研究的严谨程度何止现在这份邀请函这么简单?”
见到一向好脾气的李畅漾挂了脸,林浩宇才勉强笑着说“好”,跟着李畅漾进了工作室。
张翎发了很大的火,不光骂了林浩宇,连带着李畅漾也吃了挂落。
“丢人现眼!简直丢人现眼!”张翎把办公桌上的茶台拍得“嗵嗵”响。
“李畅漾你是怎么统筹的?都在学校工作了几年了,这样白痴的错误在你眼皮子底下都看不见?”张翎苛刻的眼神扫得在场的人都抬不起头来,“邀请函全部重做重发,重发的时候带一份致歉声明,以后往外见诸公众的信息全部都必须在我这儿过一遍。”
李畅漾挑的座位不太好,正对着张翎的办公桌,往下看一点儿是张翎瞪着的眼睛,往上看一点儿正好就是墙上的一盏射灯。
那盏射灯原本应该打在墙上那张风景画上,此时却不知道为什么,正好照向李畅漾眼睛的方向。
李畅漾只好再往下点儿,看着张翎拍桌子的手。
拍完桌子,张翎又瞪了低头不语的林浩宇一眼,“这种细节还需要我来给你们擦屁股,你们还能做好点儿什么?”
“张老师,以后这种细节我都会认真把关,”李畅漾在一众被训得不敢出声的学弟学妹里出头接下了张翎的怒气,“也怪我,没有跟大家强调校稿的重要性,以后我们会更规范流程的。”
一通狂风暴雨,从张翎工作室出来之后已经很晚了,所有人都悄悄松了口气,林浩宇脸色很不好看,在一群学弟学妹面前被导师骂个狗血淋头实在是伤面子,他草草地跟大家道别,迅速离开。
李畅漾没工夫去在乎林浩宇的心理感受,简单的安排了几句接下来的工作,就让大家都回去了。
人散了,李畅漾疲惫地回到自己的车里,掏出手机看了看。
刚才张翎骂人的时候,李畅漾的手机就在裤兜里震了几下,当着正在发飙的导师,李畅漾一直都没拿手机,以免给张翎的怒气火上浇油。
这个点发信息来,李畅漾猜想是沈焱柏,一看手机,果然是沈焱柏。
二十点十分,沈焱柏:有空吗?
没等到李畅漾的回复,十分钟之后,沈焱柏又发来两条信息。
沈焱柏:有一个快递到你那边了。
沈焱柏:忙完了说一声吧。
李畅漾看了看现在的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于是他暂时没发动车子,先给沈焱柏去了电话,沈焱柏很快就接了。
“喂?什么快递?”李畅漾直接问,“取件信息发我吧,我明天去取。”
“你现在在哪儿呢?”沈焱柏答非所问。
“车里,”李畅漾捏了捏被张翎工作室的灯晃得有点儿发干的眼睛说,“正准备回家。”
“怎么了?”沈焱柏敏锐地问,“有烦心事?”
李畅漾当时就有点儿绷不住,对着手机里的沈焱柏长长久久地叹了口气。
“不得了,”沈焱柏在他绵长的叹息里笑了起来,带着些逗小孩儿似的调侃,“这么严重?”
沈焱柏一笑,李畅漾瞬间就放松下来。
沈焱柏对事情的态度有一种奇异的影响力,他给人一种见过太多大风大浪的高位感,当人站在足够高的高山上时,低洼上的那些潮湿和泥泞也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也没什么事,”李畅漾搓了搓麻木的脸,靠在车椅背上懒懒的,“说了你肯定觉得鸡毛蒜皮。”
“说说看,”沈焱柏保证,“我一定正儿八经。”
李畅漾把事情大致说了说,虽说尽量客观了,但难免还是带上了自己的情绪。
“我有点儿明白为什么学弟都不乐意跟着他干活儿了,人怎么能捅这种篓子?”李畅漾总结道。
沈焱柏听完后十分不稳重地回答:“把那个林什么玩意儿打一顿好了。”
“你这算什么正儿八经?”李畅漾很无语,但还是笑了好一会儿,“不好意思了,听我发半天牢骚,谢谢。”
“不客气,”沈焱柏说,“明天记得帮我拿快递就好。”
“好的。”李畅漾终于攒了点儿力气,拧着钥匙发动了车引擎。
沈焱柏的快递不小,跟六年前一样,用结实的搬家纸箱装着,只不过这次不再需要李畅漾去借推车,快递直接送上了门。
李畅漾不算大的房子,放一个箱子就显得快没有落脚的地儿了。
沈焱柏到一个地方总是这样的架势,仿佛全部的家当都要过来,给人一种他会长期呆在某处的错觉,上一次是这样,这一次似乎也是这样。
但李畅漾已经知道的,不管他带了多少东西来,看起来有多像要停留,说走的时候也是一眨眼的功夫。
他这边收了快递,沈焱柏那边也收到了通知,晚饭后,李畅漾收到了沈焱柏发来的信息。
沈焱柏:快递收到了?
李畅漾:收到了。
李畅漾:【图片】
李畅漾:是这个吧?
沈焱柏:是。
很快,沈焱柏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箱子打开吧。”沈焱柏说。
“打开?”李畅漾莫名其妙,“现在就要打开吗?搬到镜子湖去再开不行吗?”
“你先开,我待会儿给你打视频。”沈焱柏说完就挂了电话。
李畅漾只好找了一把美工刀,把箱子上的胶带划开。
箱子里的东西打包得很整齐,每一件都用牛皮纸和泡泡纸包了两层,李畅漾还没细看,沈焱柏就打来了视频。
他用手抓了抓有些凌乱的头发,打开客厅所有的灯,接起视频。
沈焱柏那边的背景很眼熟,看起来和工作坊开视频会那天的环境差不多,背后还是书架,只是现在看起来空了许多,似乎真的在搬家。
“瘦了?”沈焱柏在屏幕里打量着李畅漾。
距离他们上次见面过去了约摸两个月,李畅漾不认为自己的外貌能有多少肉眼可见的变化。
“可能是屏幕上看着瘦了吧?”李畅漾说。
他最近的确瘦了一些,瑜市的气温迅速飙升到了接近四十度,他热得没什么胃口,张翎那边工作的压力又大,再加上熬夜画画,不瘦才是怪事,前几天上称,他的体重跌了五斤左右。
“等等,”为了不让沈焱柏有机会盯着自己的脸找茬,李畅漾很迅速地把镜头翻转了过去,“你看看这个箱子里的东西,放得挺满的,应该没有损坏。”
李畅漾伸手在箱子里翻了翻,又问,“有什么需要现在就拿出来的吗?”
“你看看泡泡纸上的字母,我标注过,”沈焱柏说,“上面标字母L的都是给你的。”
“给我?给我干什么?”李畅漾拿出几个包着泡泡纸的盒子,上面果然用记号笔写着字母,有些写着“L”,有些写着“S”。
“打开看看。”沈焱柏说。
帮高自己一头的同事办点儿事,收小礼物无伤大雅,但收沈焱柏的东西李畅漾并不愿意,他还是划开了包裹的胶带和泡泡纸,打开了里面的小纸盒,心里决定开了也不收。
写了“L”的小纸盒大概占了三分之一,里面有油画颜料,笔,画册,都是实用的材料和资料。
只是这些画材看起来都价格不菲,老荷兰的颜料,包装上印着意语的调色油和笔刷,都是李畅漾消费不起的模样。
其中有一本画册李畅漾很眼熟,是一本彼得·多伊格的作品集,看起来像是泰特美术馆三年前发售的限量本,李畅漾曾经在BookArt网站蹲了很长一段时间也没能买到。
“你……”李畅漾看着拆出来的东西,内心挣扎得很厉害,“谢谢,但是我平时用不了这么好的材料,到时候我给你送镜子湖那边去吧。”
“留着,”沈焱柏的言语里有不容置喙的意思,“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往回收。”
李畅漾恼自己在面对沈焱柏时的下位感,人与人之间的第一印象给潜意识打了钢印,他面对沈焱柏时似乎永远都是那个等待指令的学生。
他决定转移话题,并趁沈焱柏还没来瑜市之前,把太贵重的材料都悄悄放进他的房子。
“这本画册,”李畅漾把手机架在旁边的沙发上,自己盘腿坐在地上向镜头展示画册,“你什么时候买的啊?我在国内没见过这本。”
“你不是挺喜欢多伊格吗?”沈焱柏随意地说,“这本我自己买了,别人又送了我一本,好像是限量珍藏款,匀一本给你。”
“哦,”李畅漾点点头,果然是泰特美术馆出的那一版,有市无价,“谢谢你。”
挂掉视频电话之后,李畅漾把摆了一地的东西又重新收回了纸盒里,除了那本画册。
他把画册放进书柜前没忍住翻开看了一遍,这本画册很全,有好些画饶是李畅漾这样痴迷多伊格多年的人也从没见过,他一边看一边还看不够似的用手机对着图片拍,宝贝得不知该再怎么宝贝好了。
翻到最后一页,李畅漾在尾页看见了一行钢笔写下的题注。
——
2022年于伦敦 泰晤士河 泰特美术馆
沈焱柏
——
看来沈焱柏寄来的这本不是他友人赠送的,而是他自己买的那本。
这也正常,别人送的东西,出于尊重也不好转手送人。
李畅漾把画册仔细收进了书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