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展过去之后又忙碌了两周,在瑜市来势汹汹的高温里,暑假终于开始了。
李畅漾面对暑假已经没了做学生时的期待,他还没开始做自己的暑期计划,张翎就先点了他去负责一个下半年的大型展览项目,言语中提及要在项目书里给李畅漾仅次于张翎本人的排名,也提到了李畅漾考博的事。
“我的博士生名额,明年就排到你了,这个项目是国家级,正好能在考试资格评估里压称。”
张翎的话说得十分直白,李畅漾没有理由,也没有机会拒绝。
只是这样一来,他暑期想回家或是想出去旅行的各种计划都要暂时放一放了。
“你暑假想去哪儿?”沈焱柏在电话里问。
“没想呢,本来想去一趟北京。”李畅漾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上拿着刮板给油画布做底。
“北京?”沈焱柏若有所思,“北京这几天还挺凉爽的,我最近也没什么事。”
李畅漾立刻谨慎,沈焱柏住在北京,听他话里的意思,似乎误解了李畅漾去北京要找他见面。
“尤伦斯在做图伊曼斯的展,本来想去看一看的,”李畅漾解释,“不过也不用想了,估计没空去。”
“两个月的暑假,一周时间都空不出来?”沈焱柏诧异,“我以为外聘老师不会那么忙。”
“倒不是学校的事,”李畅漾叹了口气,“导师的一个展演项目,我得参与。”
“你导师是谁?”沈焱柏问。
“张翎,”李畅漾说,“你可能不认识。”
沈焱柏笑了笑,并不收敛笑声中的不屑,随即锐评:“他啊?美协系统也没混明白,学术也没搞明白,使唤学生倒是来劲。”
“哎,也不能这么说,”李畅漾想驳又驳不出来,当年他考研时还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学生,对学院里那些弯弯绕摸不透,当时张翎带了他的本科毕业创作,考研也就顺其自然地选了他做导师。
后来关于张翎的这些评价他也不是没听过,虽然他很多时候不太赞成张翎过于追求量化考核的目的论,但他也理解张翎为了在学院里占有一席之地的难处。
“毕竟是我的导师,也给了我很多机会。”李畅漾只能这样说。
“那是因为你能帮他解决问题,”沈焱柏不吃这套,“他怎么不去找别人。”
李畅漾语塞,他不想跟沈焱柏就这个问题斗嘴,决定转换话题,他问沈焱柏:“你的房子装得怎么样了?”
“还行,”沈焱柏说,“墙已经砸完了,现在在做地平。”
“这么快?”李畅漾惊讶,“需要我过去看看吗?”
“不用,粉尘太重了,”沈焱柏停顿了一会儿,又问他,“你觉得工作室做在一楼好还是三楼好?”
“嗯?你问我?”李畅漾觉得这个问题自己好像没有什么立场置喙。
“问你,”沈焱柏说,“我有点儿拿不定主意。”
这可奇怪了,沈焱柏一向都是自己主意很正且不易改变的人。
但李畅漾还是给出了自己的建议,“我觉得……一楼吧,搬东西比较方便,你那些东西都很重。”
“好,那就一楼。”沈焱柏立刻赞同。
“不过瑜市的湿度很高,特别是房子又临水,”李畅漾把自己暂时代入屋主的角色思考了一下,“如果是我的话,我会考虑工作室的抽湿和通风,否则油画布很容易发霉。”
李畅漾又绘声绘色地讲述了自己存放在朋友家一楼车库的几张画,“全都发霉了,有一张都霉烂掉了。”
“这么可怕?”沈焱柏笑着说,“我知道了,会注意的。”
“真的不需要我上山看看?”李畅漾问。
“暂时不需要,”沈焱柏说,“对了,我最近要寄一些快递过来,能帮我收一下吗?”
“好啊,”李畅漾答应下来,后知后觉自己答应得太草率,又补充,“不过你要寄太重的东西的话,提前跟我说一下。”
沈焱柏笑着说好,他们又聊了几句工作坊的课程安排,挂了电话。
进了暑假,沈焱柏给李畅漾打电话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一些,总是以工作坊的事情作为开头,中间夹杂着大量闲聊,再以工作坊的事情作为结尾。
他每次打电话过来前还是会先发信息,李畅漾回复之后再通话。
如果李畅漾以前不认识沈焱柏,他可能会认为他是一个很亲切的圈内前辈,还带着点自来熟,如果再想得阴暗一点,他会开始猜测沈焱柏的性取向,并怀疑他对自己别有企图。
但基于他曾经对沈焱柏的那些了解,李畅漾认为他既不是前一种人,也不可能对自己有别的意思。
李畅漾就更搞不懂沈焱柏的动机了。
早上洗脸的时候,李畅漾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下自己,这几年他作息都不太好,工作日的习惯性熬夜和周末的报复性补眠让他的生物钟乱七八糟,红血丝和黑眼圈消不下去,与十几二十岁时那种冒着傻气的青葱活力已经完全不同。
他甚至怀疑过沈焱柏是不是记性不太好,以前的事是不是很多都忘记了。
张翎的项目开始推进之后,李畅漾也就没那么多闲暇再去琢磨沈焱柏的事儿了。
这次的展览项目规模不小,瑜市美院牵头,联络了全国所有开设油画专业的高校,要做的前期工作和对接事务自然就多。
李畅漾一个帮手是忙不过来的,张翎所有的在读研究生几乎都没有回家过暑假,假期都扑在项目上了,林浩宇也主动加入了团队。
这个项目原本没有安排林浩宇参加,但他在群里看到工作通知之后主动表示了帮忙的意愿,张翎在研究生群里夸了他几句,让学弟学妹都学习林浩宇参与工作的主动性,安排林浩宇协助李畅漾。
张翎的信息发出没多久,就有相熟学弟来私信李畅漾。
学弟:师兄,这个暑假我们都得呆在学校吗?我本来想和爸妈一起出去旅游的,票都买好了。
李畅漾看着信息叹气。
研究生乍一听还是学生,其实严格说来也算是一份工作,国家每个月给补贴,导师是学生的第一责任人,跟导师做的事很多时候直接决定了毕业时的成果多少和未来就业升学的前途。
学弟选择给李畅漾发信息,也就是来旁敲侧击地探探张翎的口风,想问问到底能不能请假。
李畅漾想了想,回复了他。
李畅漾:这个项目规模挺大的,我觉得经手一次能积累很多大型展会的经验,也能见见各个学校的人,不过选择权在你。
学弟很快就回复了他:好的,谢谢师兄提点。【太阳】【太阳】【太阳】
学弟:不过我能不能跟着你做事呀?我不太想跟林师兄。
这就微妙了,李畅漾一向不乐意拉帮结派,他跟林浩宇不算亲近,也不想打听学弟为什么不愿意跟林浩宇做事,他没把话说死。
李畅漾:到时候得看工作安排,我尽量吧。
不过很快的,林浩宇就闯了个说大不算大,说小也不算小的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