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新家

镜子湖

进入八月,项目前期的准备工作已经进行得七七八八,在李畅漾的眼皮底下,林浩宇也没有再犯什么错误。

张翎不再让林浩宇分管任何项目部分,只让他经手一些具体的基础工作,对这一点林浩宇也有过微词,私下找李畅漾抱怨过张翎的不信任,李畅漾都两三句打太极一样推了回去,一句准话也不给他。

那李畅漾又有什么办法呢,错是林浩宇自己犯的,而且他对林浩宇也共情不起来。

林浩宇的心态没有从学生时代转换到工作状态,某种程度上,李畅漾觉得他自己也在拒绝这种责任的转变,再加上又遇到张翎这样一次犯错再难信任的导师,不,准确地说是领导,要再建立信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李畅漾也顾不了那么多了,项目下一步要落地,需要对接的物料印刷、宣发和接下来的运输已经让他千头万绪。

暑假眼见着消耗大半,李畅漾的妈妈给他打来了电话。

“今年暑假还回来吗?”电话里他老妈徐老师听起来有点不悦,“儿子大了真是……我们要是不打电话你是真不着家啊?”

“徐老师,我现在又不是学生了,哪儿来的暑假可过啊?”李畅漾苦笑,“我八月回来一趟吧,不过待不了多久,学校事情挺多的。”

其实也不完全是因为忙,到了二十七岁还没谈恋爱的独生子,回了家面临的就是无穷无尽的催婚和无孔不入的相亲,再加上上半年家里的两位老师都光荣退休,人生最大的关注点全都放在了儿子身上。

然后他们就惊愕地发现,正值婚恋黄金年龄的李畅漾不要说是结婚了,这几年连女朋友的影子都没见一个。

“要回来了提前跟我们说一声,你爸去给你买排骨,”老妈犹豫了一下,还是旁敲侧击地问,“这次还是自己一个人回来?”

李畅漾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企图跟她开个玩笑把话题揭过去,“怎么?我一个人不让回?我上大街上看看哪个顺眼,给你拐一个回来?”

“人家要是愿意那我没意见,”老妈也笑了,笑过之后有些担忧地跟李畅漾闲聊,说起对门邻居家最近闹得很厉害。

“唐老师家?出什么事儿了吗?”李畅漾家住在高中的家属区,隔壁邻居也是爸妈的同事,关系很熟。

“这两天闹得鸡飞狗跳的,”老妈叹了口气,仿佛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丑闻,打电话也压低了声音,“他们家女儿的事儿,哎哟,看着一直都是多听话的一个孩子,读个大学,放假回来说不喜欢男的,女孩子家家找了个女朋友,给唐老师两口子气得都进医院了。”

“怎么……”李畅漾的声带像有了故障,说不出评价的话。

“真不知道是赶时髦还是社会风气不好,”老妈又叹了口气,“我听说你们美院里面这种赶时髦的小孩更多,你当老师的要好好教育,别给人家父母添堵……”

“我想了想,”李畅漾生硬地打断徐老师职业病一样的嘱咐,“下周周末我能回来呆两天。”

“真的?”老妈高兴起来,连李畅漾的生硬的转折也没在意,“那我明天把你的被子拿出去晒晒。”

李畅漾听着徐老师愉悦地絮叨,心里堵得很。

他大约在初中进入青春期时察觉到自己可能和别人不太一样,高三集训,寝室里聚众鉴赏成人影像时,李畅漾确定了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

这件事其实没有在李畅漾的生活里引起多大的波澜,或者说,他一直在逃避面对这个问题,反正也还没谈恋爱,他像逃避的鸵鸟,只要头还埋在沙堆里,他就能暂时不去面对那场注定要到来的家庭风暴。

李畅漾的父母以前从未跟他提起相关同性恋的话题,现在老妈突然跟李畅漾说起别人的事,表达出来的态度就很明白了。

徐老师作为老师的体面让她不会在怀疑的时候直白地问李畅漾“你是不是跟隔壁家姑娘一样?”,她在用隐晦的方式告诫李畅漾,这样的事儿在他们家是不体面,不道德,也不允许的,他们夫妻俩的为人都一板一眼,温和却有准则,在他们心里,儿子就应该是标准的,符合各项出厂设置的合格品。

异常的性取向是瑕疵品的标志,李畅漾要藏好。

过了几天,李畅漾正在收拾回家的行李,沈焱柏发来了他位于镜子湖的房子整体改造完成的喜讯。

“你过去签个字就行,”沈焱柏发来语音,“你要是觉得哪里不合适也可以直接跟装潢管家提。”

李畅漾能有什么意见,改造的方案他没有看过,改造后的镜子湖他也不能再想去了就开车去住一晚。

那里变成了别人私有的家。

但沈焱柏的说辞让人难辨他到底是认真还是一番客气,“你帮我看看,我这几天过不来,你看过没问题我比较放心。”

“要是你过来发现不满意,不能怪我吧?”李畅漾跟沈焱柏开玩笑,“我这个人怎么都能活,我肯定觉得千好万好。”

“那不能,我也怎么都能活。”沈焱柏笑着说。

回家前一天,李畅漾去了一趟镜子湖。

按理说不应该拖到最后一天的,但沈焱柏的箱子看起来实在太大太重了,李畅漾拖延症严重爆发。

后备箱放不下这么大一个箱子,李畅漾只好把里面的小件都拿出来,后备箱和后排座都快放满了,他觉得自己像是个送货小哥,本着工作留痕的态度,拍了照片发给沈焱柏。

李畅漾:你的行李出发回家了。

车开出车库不久,沈焱柏打了电话过来,李畅漾猜到他会联系自己,提前戴好了耳机,电话接得飞快。

“喂?怎么了?”李畅漾问。

“怎么装这么多?”沈焱柏似乎很无辜的样子,“我记得我没寄那么多东西。”

的确不该这么多,除了那本彼得·多伊格的画册,其他东西李畅漾都没留,他自觉聪明地拆掉标注“L”和“S”的包装,打算浑水摸鱼悄悄放回沈焱柏那里。

“我也以为没那么多,”李畅漾心虚地分析原因,“可能放在大箱子里不觉得多?”

“那你也不用这么贪心啊?一趟就想全搬完,”沈焱柏笑着,半开玩笑似的问,“你以后是不是不打算再去镜子湖了?一次带一点儿不就行了?”

听见这句话的那一刻,李畅漾内心某个地方像是被手指按压,塌陷而柔软,沈焱柏问得太像一句在未来时间里的邀请,听起来天长地久,但鉴于以往的经验,李畅漾觉得自己不可以当真。

“我习惯了有什么事儿一次做完,”李畅漾讲完,又虚无缥缈地许诺一句,“以后如果要去的话能轻松点儿。”

“那也行,”沈焱柏没听出,或者说假装没有听出李畅漾话里的客套和不确定,“我通知管家了,他在上面等你,有工人在,到了让他们搬东西吧。”

“行,我知道了。”李畅漾比较轻松地挂断了电话。

上山的路李畅漾很熟悉,但开到原先停车场的位置时,他有点抓瞎了。

停车场的入口不见了,准确来说,停车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刚刚铺好的车道,看方向是通往民宿,李畅漾顺着路开了进去,没多久就遇到了一道自动拦车门,拦住了道路,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李畅漾打算问路,他降下车窗,才伸出半张脸,那个人就十分主动地走到车侧,跟李畅漾打招呼。

“您好,是李先生吧?”男人笑着跟李畅漾寒暄,“我是沈先生委托的全屋改造管家,您直接往前开,进去左侧就是车库。”

李畅漾顺着管家指的方向开进了院内停车场,镜子湖的房子和院子都变得让他有些陌生。

院子里的植被经过园艺管理之后添了些补足色彩的植物品种,好些李畅漾都没怎么见过,不像是本地的植株。

“李先生,您跟我来。”管家带着李畅漾从院子里铺的石板路往房子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沿路向李畅漾介绍植被的状况,“雨水多的时候就不必管它们,晴天多的话每隔两天日落之后浇一次水就可以。”

李畅漾留心替沈焱柏记着,照他这种仙人掌都能养死的水平,还是有些担心地问,“能活得久吗?看起来都不是常见植物。”

“嗯?”管家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李先生不用担心这个问题,植物养护都有园艺师定期过来打理,平时住户只用浇水就行。”

李畅漾为自己贫瘠的想象力局促了几秒,立刻摆正了自己的位置,他就是来帮大佬验收的,有些问题还是让大佬自己去担心。

整个房子的确都变得很不一样了。

院子外面修了栈桥,一直通到湖心,湖边那条他们第一次来时一起走过的蜿蜒石板路全部重新铺设过,修葺得整齐平坦,石板路两侧都铺了防滑的小石子,石子中间有隐形的地灯。

李畅漾想起自己曾经提醒过沈焱柏安装路灯,他的确安了,而且安得比李畅漾想象的样子还有格调些,他想象沈焱柏晚上在湖边盘桓时一定很有幽雅的感受。

房子主体还是三层,但外观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安藤忠雄的清水模风格看起来现代主义的气息浓厚,非常冷淡,但开门入户,美拉德色系的软装让人有对“家”的温暖通感。

工作室在一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李畅漾的建议,朝向着湖面,整面的落地玻璃窗让工作空间的采光和视野好得令人妒忌,一层背湖面山的一面做了书房,空间很有幽静的安全感。

二楼是更私密的卧室,三楼保留了露台,不过李畅漾觉得管家应该是会错了沈焱柏的意,他接待李畅漾的态度和介绍的详细程度都似乎是在接待这栋房子的主人。

大致看完三层的陈设之后,管家竟然要将房子的整套钥匙都交给李畅漾。

“您可能有误会,”李畅漾觉得有点难办,“我不是这里的业主,钥匙给我恐怕不合适。”

“嗯?”管家再次愣了一下,这次比上一次惊讶得更明显一点,“沈先生通知我们今天过来帮他验收的是信得过的朋友,让我们按照他本人来接待交付,您不是李畅漾先生吗?”

李畅漾有些尴尬地说:“我是李畅漾,但……”

管家看出李畅漾的为难,提议道:“这样,我先安排工人把您带来的东西搬进来,其他事宜我再和沈先生确定一下。”

管家说完就转身去安排工人,李畅漾来不及再表达拒绝。

到这一步,李畅漾觉得沈焱柏可能也会错了自己的意,任凭他怎么想保持同事间的社交距离,沈焱柏还是随心所欲地企图侵入他的个人领域,像湖水侵蚀湖床上的朽坏木船。

很快,管家拿着手机又回来找到了李畅漾,“沈先生说和您沟通一下。”

李畅漾接过了手机,“喂?沈焱柏,钥匙……”

“房子怎么样?”沈焱柏打断李畅漾迫在眉睫的问题。

“啊?”李畅漾下意识回答,“挺好的,他们没有发照片给你看吗?”

“看照片和看实景不一样,美术馆看原作和在手机上看图片能一样吗?”沈焱柏饶有兴致地问李畅漾,“工作室我听你的,放在一楼了,你觉得怎么样?”

我能觉得怎么样?我觉得这间工作室令人垂涎欲滴那也和我没有关系,李畅漾腹诽。

“工作室的采光很好,抬头就能看见湖面,”李畅漾回答,“房子改得很完美,我实在是没有看出任何问题。”

“钥匙你那里还是放一套吧,”沈焱柏最后才试图说服李畅漾,“我在瑜市也没有其他熟悉的朋友了。”

李畅漾想不通,一套全屋智能识别锁为什么还需要传统的实物钥匙。

但这话一说出来,也由不得李畅漾再婉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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