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畅漾在中午如愿吃上了自己点的脆皮香茅草鸡翅,也喝上了清淡的粥。
吃完午饭后,李畅漾不想再睡觉了,他发烧之后腿脚都酸软,但昨晚睡了太久,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的笔记本还放在谢萍那里没来得及拿,学校的工作也被按了暂停键,李畅漾被动地获得了纯粹思考创作的空闲,他从沈焱柏的工作室里翻出了一本没用过的水彩本,窝在沙发上画手稿。
沈焱柏把客厅的落地窗窗帘都打开了,坐在李畅漾旁边的另一张沙发上,拿着电脑开视频会议。
他并不多发言,偶尔说一两句,也是下决定之类的总结,李畅漾隐约能听出似乎是界外的内部会议,在商讨下一季度的展览安排。
李畅漾画得认真,听得不太认真,画着画着,窗外的光线变暗了,早上还能看见的太阳现在已经隐在了晦暗的云里,接近下午四点时,雨绵绵地下起来,瑜市阴雨连绵的秋天已经深了。
雨声里,沈焱柏说话的声音也变得不甚分明,什么时候停下来的也不知道。李畅漾从沙发上起身去换洗笔筒里的水时,才发现会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完了,电脑合上,随意地丢在沙发下的地毯上,沈焱柏已经睡着了。
李畅漾拿了毯子,轻轻帮沈焱柏盖上,蹲在沈焱柏面前看了一会儿。
沈焱柏背对着窗,躺在沙发的阴影里,五官不甚清晰,李畅漾凑得近,看得久了,沈焱柏感觉到了,睁开了眼睛。
“嗯?”沈焱柏的声音带着懒散的睡意,下意识伸手抓住了李畅漾搭在沙发边的手腕,问他,“不画了吗?”
“我换水,”李畅漾笑着摸了摸沈焱柏的胳膊,“要不要上楼去睡?”
沈焱柏摇了摇头,“不了,现在睡沉了晚上就睡不好,晚上再跟你一起睡吧。”
“好吧,”李畅漾想想也是,“那我去换水了,你再躺一会儿,吃晚饭的时候我叫你。”
沈焱柏点了点头,没有马上放李畅漾走,而是凑过来亲了一下李畅漾的嘴,高大的阴影因为他的动作笼罩过来,把李畅漾的视线短暂地遮蔽了一下。
沈焱柏亲得很轻,暖热地贴了一下,很快又退回去,闭上了眼睛。
现在李畅漾已经很少再去想六年前的沈焱柏,因为面前的沈焱柏太立体,太稳定。
好像也没有必要再去追问太久以前的旧问题。
雨越下越大,绵绵地连到天际看不见的尽头,而李畅漾坐在恒温的室内安心地画画,沈焱柏躺在他抬眼就能看见的附近。
画画的状态不错,完成的手稿李畅漾也很满意,吃晚饭时,李畅漾便跟沈焱柏说想去自己工作室画画。
“正好这几天没什么事儿,”李畅漾提到深圳的展览,“我还是想拿一张新画出来,不想再用以前卖出去的作品了,搞得好像我很不努力。”
“去你自己的工作室?”沈焱柏不太同意,“医生说你要静养,放几天假也不是用来给你奔波的,要画的话我这里什么都有,不能画吗?”
李畅漾还想争取一下,但沈焱柏的话在理,他也辩不出什么来。
沈焱柏好像能看透他很多的想法,对他说,“你不习惯跟人共用工作室,我把你那部分隔起来就是了,你画你的,我不过来。”
李畅漾笑了笑,说,“那再说吧,挺麻烦的,还有时间,晚一两天开始应该也来的及。”
工作室对艺术家来说是很私密的空间,李畅漾既不习惯自己的空间里有别人,也觉得入侵沈焱柏这一部分的空间很没分寸。
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麻烦沈焱柏,所以只能当沈焱柏是客气。
但晚饭后,沈焱柏就去了自己的工作室,从堆靠在墙边的画框后挪出一面移动展墙来,隔了一半的空间,真的要给李畅漾腾出一间新的工作室出来。
李畅漾站在门边,看得目瞪口呆。
“你什么时候还弄了展墙啊?”他瞪着眼睛问沈焱柏。
“装修的时候就弄了,你当时不是比我还先来看过吗?”沈焱柏把展墙推在工作室的正中间,又拿了一些工具和画架往李畅漾的空间挪,“这一半我基本没怎么用过,你明天看看还差什么,直接从我这边拿就行。”
李畅漾看着沈焱柏很快就隔好的工作室,两半空间由展墙留出一个刚好合适的通道,连灯光和窗户都隔得恰到好处,他就这么让李畅漾有了独立的创作空间,看起来比李畅漾在学校那间只属于他自己的工作室还要大出不少。
就好像这里原本就做成了两个人的工作室似的。
沈焱柏不是在跟李畅漾客气,李畅漾越来越感觉到,沈焱柏跟自己说的所有话,他都不能当成一句客套或玩笑,沈焱柏都是认真的。
他唯一食言的一句话,细究起来,也只有六年前那句“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李畅漾就这样被沈焱柏用带着柔软假象的强硬留在了镜子湖,接连三四天的时间都没怎么出门,大多数时间都呆在沈焱柏替他隔出来的工作室里画画。
学校那边很安静,除了谢萍工作群里时常发出的工作文件和聊天,就只有陈立给李畅漾打来过电话,他没问任何关于项目的问题,只问了李畅漾的状况。
“我听谢老师说你接受完调查就生病了,现在好些了吗?”陈立连关心都认真得一板一眼。
“就是发了一晚上烧,已经没事儿了,谢谢你,”李畅漾把情况说得轻微,也关心陈立,“现在都在清查项目,你那边还好吗?”
“我的项目都是校级项目,调查都不够看的,”陈立看得很开,又问李畅漾,“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先画画吧。”李畅漾笑着说。
“也是。”陈立也笑,说有机会要来李畅漾的工作室看看。
李畅漾一口答应,脑子一瞬间想的,还是自己学校里那间四十几平的小工作室。
沈焱柏没有说过李畅漾能在自己的工作室画多久,但李畅漾画画的这几天,沈焱柏往他这边填了不少东西。
没画过的大大小小的画框,大中小三个尺寸的调色板,画车,甚至还有画大尺幅作品时需要用的折叠梯。
“我有挺多没用过的画框,都在学校工作室里,你不用给我这么多。”李畅漾企图制止沈焱柏。
“行啊,到时候你用了多少个,我就从你那里拿多少个补上。”沈焱柏依然往李畅漾这一边搬画框,找一些一看就不会实现的理由来说服李畅漾。
“你的画框都是铝合金内衬的,比我的贵很多,”李畅漾无奈地对沈焱柏说,“画这么好的框子我很有负担的。”
“正好,我就喜欢木框,铝合金的太重了。”沈焱柏说得很笃定,李畅漾叹了口气,没再反驳他。
沈焱柏的企图都在这些举动里,用高档顺手的工具和优越宽敞的环境来腐蚀李畅漾艰苦奋斗的意志。
沈焱柏许多时候也在一墙之隔的空间里画画,他很少在两人都工作的时间到李畅漾这一边来,但能听见另一边偶尔发出的动静,无形中让李畅漾觉得更有工作氛围。
沈焱柏这几天的电话很多,但他并不常在工作室里接,往往铃声或震动响起来不久,李畅漾就能听见他从座椅上起来,走出去接电话的动静。
李畅漾的体力在休息的第五天终于算是完全恢复了,连带着生物钟都调节过来,一连几天都是晚上十一点睡,第二天早上七点不用闹钟就能准时起床。
李畅漾觉得自己变得无比健康。
瑜市一直在下雨,沈焱柏也一直都不怎么让李畅漾出门,说怕他反复发烧。
“我真的好得不能再好了,”李畅漾趴在床上,睡前还在跟沈焱柏讨价还价,“明天就是星期一了,再不去学校太不像话了。”
沈焱柏靠坐在床上看书,听李畅漾磨了半天嘴皮,才把书合上,看着李畅漾略微焦灼的表情,笑着说,“好得不能再好了?等你有精力跟我zuo一次再说这种话。”
李畅漾正想着要下山,沈焱柏冷不丁这样直白地跟他来一下,他竟然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从沈焱柏去深圳出差开始,他们就没机会做点儿什么,不是太累了,就是李畅漾心事重重,根本没有想入非非的精力,再后来,李畅漾就烧得惊天动地。
现在沈焱柏这么随意地一提,李畅漾短暂地怔愣之后,立刻有一阵麻酥酥的念头沿着后脑勺往脊柱一路噼噼啪啪点下去,再接着,他不说话了,脸颊热得像又发烧起来。
沈焱柏看他一动不动地趴着发呆,以为他被说服,不再执著明天就上班,伸手摸了摸他发烫的眼角脸颊,说,“睡吧。”
房间黑下来一会儿之后,李畅漾还趴着,他往沈焱柏身边挪了一点,脸埋在了沈焱柏肩窝上,把热滚滚的呼吸往沈焱柏颈窝里撒。
“嗯?”沈焱柏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了?”
“我觉得可以做,”李畅漾的反应很明显,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他的脑子里已经冲动得没边儿了,嘴上还是不肯让,“但我明天真的要去学校了……”
沈焱柏笑着叹了口气,翻身将李畅漾压回他那一边的枕头。
第二天,李畅漾还是如愿去了学校。
沈焱柏开车送他到了工作室楼的停车场,李畅漾下车的时候,沈焱柏说自己会在他下午下班时过来接他,一起吃过饭之后再回镜子湖。
李畅漾正在画的作品都在沈焱柏工作室,也想下班之后赶快回去继续画,于是说好。
“别久坐,工作一会儿就起来走走,”沈焱柏往李畅漾腰下边看了看,“要是感觉发烧了马上给我打电话。”
“哎,出门前不是量过体温吗?没事!”李畅漾关上车门,站在外面冲沈焱柏做轻声的手势,又红着脸轻声回答,“我知道了。”
谢萍已经到工作室了,李畅漾进门时,她正在泡咖啡,看见他来,先问了问身体状况,又安慰了几句。
“我耽搁太久了,抱歉,”李畅漾坐在谢萍对面的沙发上,询问,“现在项目审查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呢?”
谢萍叹了口气,说,“我这里是没什么问题,张翎嘛,估计要判进去了,现在学校领导估计没几个晚上能睡好,还有得闹。”
“因为张翎?”李畅漾预计到了张翎这次很难善终,但除了判刑,他想不到还能怎么闹。
“这事儿估计要上新闻了,连教委都说没办法,压不住,”谢萍报了一两家专做严肃议题的纸媒,其中还有中央的官媒,她叹了口气,“目前学校只能争取先看看新闻稿,再看怎么公开应对回复。”
“怎么闹到中央的媒体去了?”李畅漾也叹气,闹到官媒下场批评的程度,瑜市美院估计三年内都会面临比其他高校严苛得多的项目申请审核。
“他的项目本来就是国家级项目,蛋糕大,做坏了当然明显,”谢萍在疲惫中稍许欣慰地对李畅漾说,“不过我打听了一下,你应该是没事儿的,学校内部已经出了处理人员名单,没有你的名字。”
“好的,谢谢您。”李畅漾并不是很意外,也说不上多高兴。
也不过是给注定的结局写上一个惨痛的句号,李畅漾想想自己在学校呆了这么多年,打压自己,又差点拉自己下水的,是跟了多年的导师。
他只为自己感到惆怅和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