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翎这一系列的事情要判刑,要有个尘埃落定的结果,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但学校已经闻弦歌知雅意地动了起来。
在事情见报前,学校现在官网低调地发出了一份以“决定”结尾的文件,用最少的字数简单说明了情况,解聘了所有涉事的人员,学校会配合一切后续调查。
过了两天,一则题为《高校导师通过“明招暗定”“围标串标”,叩问象牙塔能否坚守科研淡泊名利、潜心研究的奉献精神》的新闻从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的"以案促改"栏目发出。
以张翎的国家基金项目为反面典型,宣布中央巡视组开始进行全国高校的政治巡视,要求各地各高校举一反三,配合中央巡视做好科研经费管理专项督查。
新闻一出,就像往已经烧冒烟了的油锅里加水,立刻噼噼啪啪炸了开来,甚至上了几个小时热搜,又被不知哪方施压给压了下来。
李畅漾因为及时抽身,成了参与这次展览项目的人员里,唯一一个没有收到任何处分的人。
拍起来的汹涌海浪下,他成了硕果仅存的幸存者。
他的手机这次是一个电话连着一个电话,这次连遮掩的意思都没有,明摆着来打听情况,许多信息发来,安慰他否极泰来,夸他头脑清醒,顺带把对张翎以往作为的一些埋怨倾泄给李畅漾看。
诸如“早就知道”“本来就是这种人”“活该”“终于”一类的词汇频繁出现,李畅漾一概不作回复。
张翎没坏事前,李畅漾是被赶出师门的刺头,谁也不敢沾上。
张翎都坏菜了,那李畅漾就是蒙冤受屈的受害者,是终得沉冤昭雪的最终赢家,是能看清局势及时抽身的聪明人。
李畅漾只挑拣着回复了几个学弟学妹,他们都是张翎在读的研究生,本来好好读着书,突然导师没了,都六神无主,想想也是难受。
谢萍倒是没再跟李畅漾谈论过关于张翎的话题,她依然把原先的项目工作交给李畅漾,在工作室内部的工作总结会上,让李畅漾接洽校外的展览空间,系上准备正式把学生的校外展览常态化,规范化。
“目前对接的主要是崔述老师的灰空间,”谢萍抬眼看着正在记会议笔记的李畅漾,“畅漾,这周末我约了沈老师吃饭,准备聊一聊展览计划,你也一起吧?”
沈老师?沈焱柏吗?
李畅漾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还是问了出来。
“当然是沈焱柏,还有哪个沈老师?”谢萍一笑,颇带玩味地问,“界外美术馆已经在跟瑜市政府谈分馆的选址了,他没跟你说过吗?”
沈焱柏倒是跟李畅漾说过一些界外的发展方向,但李畅漾后来也没细问过,没想到这么快。
“好的,周末具体是哪一天呢?”李畅漾来不及去细想谢萍话里的深意,他现在还是工作状态,“需要我提前定一下用餐的餐厅吗?”
“这种求人的情况,当然紧着沈焱柏的意思来,”谢萍说,“你那边直接跟他约时间,行吗?”
李畅漾看着谢萍自然平静的表情,点头应下。
下班后,沈焱柏开了车在楼下的停车场等李畅漾。
但今天李畅漾出来得比以往稍晚半个小时,上了车之后也似乎有心事,沈焱柏问他为什么晚,他只惜字如金地说出“开会”两个字。
沈焱柏发动车,开出了学校,才问,“新闻出来,对你有没有影响?”
李畅漾“嗯?”了一声,才回过神,无奈地笑了一下,说,“实际的影响其实没有,但来八卦的人太多了,有点烦。”
“不用理,直接让事儿过去是最好的处理方式。”沈焱柏说。
“嗯,我知道。”李畅漾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不太顺畅地跟沈焱柏说,“不过,今天有个事,我有点在意。”
“什么事?”沈焱柏问。
“就是……我下班之前在开会,谢老师说周末跟你约了要聊展览合作的事儿,”李畅漾盯着沈焱柏的侧脸,观察他的情绪变化,“她让我也一起去,还让我直接问你吃什么,什么时候吃。”
“嗯?她没有跟我提过,”沈焱柏平淡的,除了一点疑惑,没有什么情绪起伏,想了想,还说,“你想吃什么就定什么,周六晚上吧,我有空。”
“重点不是这个,”李畅漾皱着眉头,有点着急起来,“你不觉得有点问题吗?”
“什么问题?”
“我觉得……”李畅漾搓着衣摆的边缘,“谢萍老师好像知道我们俩很……亲近,她会不会……看出来了什么?”
沈焱柏转过脸来看了看李畅漾。
李畅漾脸上的表情竟然是惶恐的,如临大敌,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你说……会不会是我哪里表现得太明显……露馅儿了?”李畅漾问。
沈焱柏默了一会儿,可能几秒钟,也可能几分钟,才问李畅漾,“她知道了又怎么样?对你会有影响吗?”
“什么……”李畅漾没反应过来,“现在不是我的问题,就我们俩现在这种情况,要是传出去了,对你的影响怎么都比我更大啊?”
“我跟你说过,你只用考虑你自己的感受,忘了?”沈焱柏变得严肃了一些,“我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我,管他们爱笑爱骂,我都无所谓。但如果你受不了,那我们就再想办法。”
沈焱柏太清楚舆论长着怎样的一张面孔。他跟李畅漾的关系要是摆到台面上来,对他来说不过是成功艺术家的一段艳文,成为他职业生涯中某一段作为花边点缀的叙事。
但对李畅漾来说,他未来取得的成就,抓住的机会,就都可能会被打上靠“睡”拿资源的龌龊怀疑。
流言欺软怕硬,从来都对弱者下手更重。
“谢萍那边,如果你不好办,就跟她说我没有回复你的信息,”沈焱柏替李畅漾想好了办法,“让她自己直接联系我。”
“我……再想想。”
李畅漾坐在车里,默默消化沈焱柏说的话,琢磨沈焱柏的态度。
一直到车开进镜子湖的院子,他们都没有再就这个话题多说些什么。
沈焱柏的状态和平时没有什么差别,他们坐在一起吃饭,在吃饭时聊界外的近况,聊近期有什么值得一看的展览,聊彼此的创作计划。
就是不聊萦绕在两人之间微妙的情绪错位,不聊他们看起来已经无比亲近,但又始终说不穿的关系。
吃完饭后,李畅漾依旧去工作室画画,沈焱柏说有些工作文件需要处理,去了书房。
各自离开客厅前,李畅漾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试探着问沈焱柏一个月之后要不要去深圳。
“就是BLACK cube的十五周年展,Johnson说让我代表青年艺术家发言,我还不知道说什么。”李畅漾想说,如果沈焱柏去的话,他会安稳许多。
但说来说去也词不达意。
“说你自己的创作就行,最后感谢一下画廊就行,”沈焱柏拉着书房门,笑了笑,“我不一定能去,到时候看情况吧。”
李畅漾看着沈焱柏关上书房门,叹了口气。
多心的时候,连人家关个门也能错觉出“失望”“落寞”来。
晚间,李畅漾正画着画,许久没联系的吴珩给李畅漾打来了电话。
他看见了新闻,着急忙慌地问李畅漾有没有被张翎牵扯。
李畅漾笑着说自己没事,跟吴珩说了来龙去脉。
吴珩听得后怕不已,唏嘘道,“你也真是心够定的,要是我,不一定顶得住导师那份压力……你也真是的!也不跟我说一声,否则我爸也能想想办法。”
“这种事,说了不是为难吴教授吗?没事儿,我要是实在顶不住了,我肯定会来找你救命的。”
“你最好是,”吴珩哼一声,酸溜溜地责怪他,“出这么大的事,我还得在新闻上看是吗?我还是你的朋友吗?”
“当然是,”李畅漾失笑,“所以我真的没什么事儿,现在在谢萍老师这里干得也挺好的,你别担心。”
“哎,你及时和张翎切割了就好,我看那篇新闻,还有利用导学关系打压青年教师,不会说得就是你吧?”
“应该是我吧,”李畅漾笑道,“我交上去那个录音里,张翎什么话都说了,挺失态的。”
“他活该!”吴珩骂道,说了几句张翎的坏话,罢了,开玩笑问李畅漾,“你没别的事儿瞒我了吧?”
李畅漾说了深圳展览的事儿,想了想,最后才不太好意思地跟吴珩说,自己应该不是单身了。
吴珩莫名其妙:“什么叫应该?单不单身的还有中间地带呢?哎?谁啊?我认识吗?”
李畅漾被问得不知道先回答什么,又觉得自己说这句话实在有点冲动了,大概是被沈焱柏那些话影响。
他想了想,说,“之前其实……我没想过能谈,只是……做了些比较亲密的事……”李畅漾越说越觉得自己轻浮。
“你玩得这么花啊?”吴珩惊讶,“哎?你不是这种人啊?怎么……这有点不负责任啊?人家女孩子表面不说,心里怎么想你啊,哎……啧……你这个……”
李畅漾啼笑皆非。
他这么多年没有谈恋爱,也就没必要跟吴珩深聊感情方面的事,他没有跟吴珩说过自己的性取向,这时候要是再说,有些心疼吴珩接受太多炸裂信息。
“你想到哪儿去了……他阅历比我多太多,是我之前有顾虑,不太相信他愿意稳定的跟我在一起。”
“你这是找了个什么样的人啊?”吴珩越发好奇。
“等见面吧,见面跟你具体说,”李畅漾笑着说。
“行吧,还搞得挺神秘……”吴珩想了想,推心置腹地劝李畅漾,“不过人家既然都愿意跟你……那个啥,对吧,应该也是很喜欢你这个人的,我觉得感情一开始,可以不用想那么多,先看感觉吧,具体的现实问题你们以后再慢慢解决就行,爷们点儿,给人家一个明白。”
李畅漾有些触动,说,“好,我明白了。”
挂掉电话,李畅漾在画了一半的画前坐了许久,给谢萍发去了信息。
李畅漾:谢老师,我问过沈老师了,他说周六晚上可以,我定好餐厅之后发您定位信息。
谢萍爱怎么想,李畅漾顾不上了,他现在只想顾着沈焱柏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