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畅漾睡得不舒服,脑袋沉沉的,一直都在折磨的睡眠和短暂的清醒里辗转。
他觉得嗓子很痛,像被砂纸打磨过,眼睛也很痛,肿胀发烫,眼泪根本止不住,开了水龙头一样不停往外涌,因为太不适,他睡不了太久,总是醒。
一开始他在车座上睡,感觉冷,不停发抖,腿抻开又屈起,怎么都放不安稳;后来车开了起来,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过去,刺眼的光在薄薄的眼皮上一闪一闪地打,李畅漾每一盏都讨厌,于是抬手捂住了眼睛。
再后来李畅漾觉得好像被背起来了,摇摇晃晃不稳当,他只好用软绵绵的胳膊圈着背他的人的脖子,眼泪往人家鬓角耳朵上揩,凉丝丝的,能舒服一点。
“畅漾?醒了?”沈焱柏的声音在前面一点点的位置问他。
李畅漾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感觉到背他的是沈焱柏,他来不及说什么就睡着了。
晃了一会儿,李畅漾平躺在了床上,腿终于能展展地伸开,但还是睡不踏实,时不时就难受得醒一会儿。
醒来时他都受不了,说“痛”,沈焱柏似乎一直都在旁边,睁开眼就能看见。
他问李畅漾哪里痛,问他想要什么。
李畅漾说不出多的话,只嘶哑地说渴,沈焱柏就用水杯接了水,拿吸管喂给李畅漾。
李畅漾完全清醒过来时,天已经很亮了,他先看见白晃晃反光的天花板,再往四周看,他躺在医院的病房里,手上扎着输液针,手下放着还温热的水袋,消毒水味弥散在空气里。
沈焱柏歪在病床边的沙发上打盹,下巴上冒出了青茬,李畅漾刚动了动腿,被子细碎地窸窣,他就立刻睁开了眼睛,眼白也红得明显。
“你……”李畅漾刚说了一个字就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哑得像破风箱卡了一样,“我怎么在医院?”
沈焱柏立刻站了起来,走到床边摸了摸李畅漾的额头。
“你发烧了,昨天晚上直接烧晕过去了,自己没感觉?”沈焱柏问,“渴不渴?”
“渴。”李畅漾点了点头。
沈焱柏把床头桌上的水杯递给他,李畅漾喝了大半杯,稍稍缓过来一些。
“我以为就是问话太久了,有点难受,”李畅漾不太相信地说,“我真的很少生病到要住院的程度,会不会是碰巧感冒了?”
上一次住院,还是在六年前,他跳下镜子湖游了一圈之后。那一次醒过来时,沈焱柏没在。
“心理压力骤增骤减,身体受不了的,”沈焱柏拉了椅子,坐在床边,“这事儿没这么容易过去。”
是没那么容易过去,李畅漾想,自己知情不报大概也能算是个过错,还不知道最后会怎么处理。
不过他也不是很在乎了。
“我睡了多久?”李畅漾想找手机看时间,摸了一圈,床上柜上哪儿都没有,身上的衣服也换过了,没口袋。
“找手机?”沈焱柏从自己口袋里把李畅漾的手机拿出来给他,“现在上午了,刚刚过十点。”
李畅漾直接睡了个对穿,整十二个小时。
“我睡了这么久?”李畅漾想从床上坐起来,一动之下,腿使不上劲儿,腰酸得他“嘶”地喊了一声。
沈焱柏把枕头竖起来,让李畅漾靠着。
“我以为你还会睡一会儿,现在应该刚退烧,”沈焱柏说,“待会儿护士来了再测一次体温。”
“嗯,”李畅漾这间病房里没别人,他伸手在沈焱柏的膝盖上很轻地划拉,问他,“你睡觉了吗?”
“睡了,没睡太整。”沈焱柏回答,李畅漾手指划得太轻,很痒,沈焱柏压住了李畅漾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抚了抚。
李畅漾不信,他的确是昏昏沉沉,但昨晚每次醒过来时,沈焱柏几乎都立刻察觉了,睡着的人不会这么敏锐。
“你回去睡会儿吧?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了。”隔得近了,沈焱柏眼角的红血丝更明显,李畅漾看得心里揪了一下。
“不用,”沈焱柏马上拒绝,“待会儿医生看看,没事儿的话我带你回去再睡。”
“待会儿就回去?”李畅漾立刻想起了工作,后背都从枕头上弹了起来,“我还没跟谢萍老师说……”
“这个时候就别想着上班了,”沈焱柏皱着眉头,按住了李畅漾的肩膀不让他坐起来,“歇几天,天塌不下来。”
沈焱柏的语气听起来并不严重,但李畅漾知道,这种时候没有商量的余地,也不跟沈焱柏犟。
“那也得说一声呀。”李畅漾摸起手机,翻出谢萍的电话打了过去。
谢萍那边接起电话就问李畅漾问话情况怎么样,“你一直没信儿,我也不敢轻易打过来,没事儿吧?”
李畅漾大概说了说情况,他嗓子哑得太明显,谢萍很快就注意到了,问他怎么回事。
“可能重感冒了,昨天晚上发烧了,现在还在医院输液,”李畅漾觉得被一次问话吓到高烧实在有些丢人,心理上也不愿意这么归因,“谢老师,我今天可能得请个假。”
“没事没事,好好休息,自己一个人吗?需不需要我们过来帮帮忙?”谢萍担忧地问。
“不用的,我……有朋友在的,不是一个人。”李畅漾没看沈焱柏,但感觉到自己在说到“朋友”“不是一个人”时,沈焱柏朝自己脸上看了过来。
“哦,有朋友在啊?那就好,”谢萍还是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说,也不用着急过来,反正这几天查得鸡飞狗跳的,工作暂时也推进不了,养好身体重要。”
李畅漾谢过了谢萍,挂断了电话。
张翎牵出来的这场审查风卷残云地刮起来,一时半会儿落不了地,李畅漾有点担心,但不多。
他替张翎工作了这几年,院校的老师要做些什么工作他都清楚,要是他按照原本的计划,按部就班地进了教师编,大概也就是卷项目,卷竞赛,卷职称,剩下那一点儿精力才能分给创作。
李畅漾都明白,他只是一直都没有直视这个问题,要不要痛苦地牺牲掉精力,去追求一个稳定的,却并不在自己理想中的未来。
直到沈焱柏一次次把他眼前障目的那片叶子掀开。
干脆暂时不要回学校好了,李畅漾打完请假的电话,胡乱地想。
高烧之后他还是很疲倦,没跟沈焱柏再说上几句话,就又睡着了,一直睡到输液瓶里的点滴打完,护士过来帮他取针,才又醒过来。
“烧已经退了,可以回家修养,但应激性发热可能会反复,如果再发烧还是得来医院看看,”医生检查了一下李畅漾的状况,叮嘱他,“这段时间以静养为主,饮食清淡,尽量不要自己呆着。”
李畅漾按着手背上的棉签,谢过了医生。
沈焱柏昨晚带他来医院时匆忙,现在倒也没什么需要收拾,李畅漾手脚都发软,走得也很缓慢,走出病房之后,沈焱柏扶住了他的胳膊,问他能不能走得动。
“我能走的,就是脚有点软,”李畅漾看了看走廊,走廊里出来走动的都是老人和小孩儿,就他一个年轻人,还要让人扶着,“你让我自己走吧,不像话呀。”
“你来的时候还是我背过来的,”沈焱柏笑他,“病了就有个病人样。”
李畅漾很不引人注意地,悄悄伸手挠了挠沈焱柏的手心,说“谢谢你”,没再坚持要自己走,拿捏着分寸放了些重心到沈焱柏胳膊上,果然走得要轻松许多。
回了镜子湖,李畅漾没有继续睡觉,他从昨天中午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吃东西,虽然输的药水里也有营养补充剂,但胃还是空得难受,一回家,他就直接往厨房进,想到冰箱里随便掏点东西充饥。
刚一进厨房,李畅漾就在流理台上看见了一盘蒙上保鲜膜的脆皮香茅草鸡翅。
他盯着盘子愣了愣,这盘鸡翅,应该是沈焱柏昨天晚上就已经做好的,只是自己没来得及趁热吃下去。他恍然察觉,现在就是那一刻。
是他在即将去接受询问时,最指望的那个“盼头”。
“饿了吗?”沈焱柏停好车,比李畅漾晚了一会儿进来,“医生让你吃清淡的,鸡翅要不算了,我重新煮点儿粥。”
李畅漾抬头盯着沈焱柏看。
“非要吃鸡翅?”沈焱柏似乎拿李畅漾没什么办法,“已经凉了,你要吃的话我重新热一热……”
他话还没说完,李畅漾伸手搂着他的腰抱住了他,抱得很用力,完整而没有保留。
“怎么了?”沈焱柏不再管鸡翅和粥,也抱住了李畅漾,手掌扣在李畅漾已经睡得软塌的头发上一下下捋。
“抱一会儿吧,”李畅漾闻着沈焱柏身上混合消毒水味的残存香氛,舒适又懒惰,“沈焱柏,我昨天特别想回来,我终于回来了。”
“嗯,”沈焱柏偏了偏头,在李畅漾的耳廓上碰了碰嘴唇,“我们畅漾辛苦了,都过去了,别怕。”
李畅漾觉得自己不怕,但他不想反驳沈焱柏,也觉得这一刻的安心实在诱人,所以“嗯”了一声,表示保留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