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夏燥

镜子湖

管家离开之后,李畅漾把沈焱柏寄来的东西都搬进了工作室,拆开包装,很快就连李畅漾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沈焱柏的东西,哪些是他原本打算塞给自己的“礼物”。

他分门别类地把这些材料都填进了工作室刚装好的空荡荡的工作台里,一丝不苟的,比收拾自己的东西还仔细。

哪有画画的人不爱趁手的材料,李畅漾触摸着颜料带金属光泽的管身,笔刷带有弹性的猪鬃,柔软的羊毛,一件件材料经了李畅漾的手,整齐地陈列在胡桃木质的柜子里。

他收拾了很久,最后一瓶丙烯颜料放上架子之后,李畅漾叉着腰欣赏了一下整齐满当的柜子,终于觉得这个由于没有住人而过于空荡的地方,有些能开始工作的样子。

他并不觉得累或麻烦,他喜欢做这样的事情,喜欢在整理材料时放空大脑的感觉,也喜欢这间完美的工作室。但一通忙完歇下来的时候,李畅漾的意识才逐渐清醒过来。

这里不是自己的地方,不应该产生诸如喜欢,占有丝毫空间的念头。

他拍过一张整理好的工具柜,点开和沈焱柏的聊天对话框,思考须臾,没有再发给他。

是应该回一趟家了,李畅漾想,该清醒清醒。

离开镜子湖时,李畅漾从后视镜看了看这栋已经变得陌生的建筑,安慰自己好好画画,总有一天,自己也能有这样的能力的吧?

李畅漾回趟家并不太容易,大学城离机场远,坐上飞机再飞回离他家最近的机场需要三个小时,下飞机再转四十分钟高铁,才能到他家所在的市。

等他拖着行李到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一整天的时间都折腾在路上,什么事儿都没干,光是在各种交通工具之间倒来倒去就够让人精疲力尽了。

老妈老爸都在家,李畅漾敲开门只一眼,就觉得他们明显见老了一些。

这些年李畅漾对家的印象仿佛都变成了很短的时间切片,父母和他之间的关系奇异的变的礼貌,变的报喜不报忧。

他到家的时间已经过了饭点,爸妈都已经吃过了,给李畅漾留了饭。

老爸接过李畅漾手里的行李箱,对老妈说,“老徐,你热热菜和汤。”

“不用忙,我随便吃两口,”李畅漾坐车坐得腰酸,“困得很。”

李畅漾坐在桌边吃饭的时候,老爸老妈也坐在餐桌边,不吃饭也陪着,李畅漾看着他们俩好笑。

“怎么还看人吃饭呢?”

“不让看啊?”老妈笑着瘪瘪嘴,“多久没看见真人了,这次又能呆几天啊?”

李畅漾心里有点儿发酸,愧疚感蔓延上来,“这次……估计就能呆两三天,学校那边还有事儿。”

“哎……”老妈叹了口气。

“谈什么气啊,有事儿先忙事儿,”老爸点点头,“年轻人正是拼事业的时候,这方面我们也帮不上你什么忙,自己要多奋斗。”

“也不能这么说,”李畅漾看着桌上几个自己小时候最喜欢吃的菜,没什么胃口也尽量往嘴里多扒拉两口,“你俩好好的,高高兴兴的,就是我最大的底气了。”

“哟,这嘴甜的。”老妈笑起来。

李畅漾吃得很快,吃完饭本想洗碗,也被老妈从厨房里赶了出来。

“去去去,不是说累了,上屋里睡去,”老妈推着李畅漾的背把人搡出去,“好容易回趟家,这些事儿用不着你。”

正在拖地的老爸笑她,“家里啥都不让他做,回了学校一个人他不也得做吗?”

老妈白了李畅漾一眼,按捺不住又开始了,“要是有个伴儿,两个人分担多好……”

“好的,徐老师辛苦了,”李畅漾立刻转身往房间走,“我睡会儿的,这一天倒来倒去真累啊……”

“嘁,”老妈好气又好笑,“一说这个就跑……”

李畅漾回了房间,倒在床上,闻着被子上刚被太阳暴晒过的味道,没多会儿就睡着了,简直像被打晕了一样,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听见厨房里叮咣响才起床。

老妈看见李畅漾起床了还挺惊讶,“哎?不再睡会儿了?”

李畅漾摇摇头,帮老妈把做好的早餐端出去,“还睡啊?睡了快十个小时了。”

“吃吧,吃了东西跟我去趟菜场?”

“行啊。”李畅漾点头。

李畅漾回这趟家,也就跟老妈去了这一趟菜市场,刚出了门没一会儿,就接到了研究生学弟的电话,问他要展厅的平面图。

接下来两天,除了吃饭睡觉的时间,李畅漾几乎都在打电话或支着电脑处理工作,有学校那边的工作,也有画廊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BLACK cube在暑期进行了年中评估,鉴于李畅漾在巴塞尔和个展中良好的销售表现,这次大圣向李畅漾开出了未来五年的作品独家代理。

但销售好,也就有别的画廊抛来橄榄枝,有合作意向,李畅漾思考再三,还是选择了老东家。

他念旧,也没有级别比BLACK cube高得离谱的画廊来诱惑他。

不过他最近收到的展览邀请多了许多,李畅漾现在在BLACK cube算是升咖了,对接的工作人员换成了有深厚策展经验的经纪人,他收到的邀约都交给工作人员筛选,自己只负责投学校这一支美协系统的展览。

但张翎那里却有些状况。

展览的邀请一波三折终于是顺利发出去了,项目资金的审批也顺利通过,拿到了国家级的基金拨划,张翎亲自打电话过来通知的喜讯,但张翎的意思是展览未来的学术资料就交给博士生来做了,李畅漾还是继续负责展览的展务。

李畅漾争取了一下参展,但张翎说他的作品和这种规格的展览调性不太符合,“以后有的是机会,不过也不好说,如果有临时来不了的,我第一时间考虑你的作品。”

张翎的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李畅漾也挺着自己那一把骨气不再请求。

李畅漾把自己的不高兴压下来,问张翎接下来的工作,提到了接下来迫在眉睫的工作,说到作品运输时,张翎有些含糊。

“海报和印刷有学校长期合作的设计团队,让别人去联系就行,但运输这个数目太大了,涉及到招标,你回来了我们商量一下,”也许是项目终于敲定了,张翎的语气显得和蔼,“等着你回来咱们先吃一顿庆功饭。”

到这一步,涉及到大宗款项的安排也不由李畅漾说了算了,既然张翎都不急,那李畅漾也没有必要杞人忧天了。

期间沈焱柏来过信息,说要打电话,但李畅漾说自己在家里,不好接电话。

他也闹不清自己在心虚什么。

他一打电话,老妈就会装作不经意地靠近听,李畅漾忘记戴耳机回家了,手机通话也不是完全听不见,老妈听见了是女生就会打听,但听半天,还是男的电话多。

老妈就抱怨他怎么联系的尽是工作,老是跟男的搅合在一块儿怎么谈恋爱。

李畅漾心里烦躁,干脆连沈焱柏的信息也不太回复了。

三天之后,李畅漾再次收拾好行李箱,准备回瑜市,老爸老妈坚持要开车送李畅漾去机场。

“太麻烦了,直接送去机场开车至少两个小时,”李畅漾把手机给老爸看,“高铁票也不贵,半个小时就能直接到机场。”

“别废话,”老爸拖着李畅漾的行李箱,直接按了负一楼的地下车库,“高中之后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我们也知道现在工作越来越不好找,瑜市那边发展好一些,我们也不逼你回来,还不兴让我们多送几次吗?”

李畅漾心里又发酸起来,退而求其次,“那去程我来开吧,你能轻松些。”

进了机场,李畅漾趁坐下等飞机的时间,用网银给老妈的银行卡转了不少钱,基本上把这半年赚的画款三分之二都转过去了。

刚登机,老妈的电话就急吼吼地打了过来。

李畅漾接起来,电话里徐老师声音大得他不得不把手机从耳朵上拿开些,并同时把音量降到最小。

“你发什么疯?哪儿来的这么多钱啊?”

“画廊结画款了,”李畅漾跟她解释,“最近卖得还不错。”

“能卖这么多钱?”老妈震惊中带着惊喜,一边欣慰又一边骂他转得太多了,“这么好的事儿在家里也不告诉我们,非要临走了吓我一跳,你故意的吧?自己怎么不多留点儿?爸爸妈妈有养老金的,以后谈了朋友跟人家女孩子约会也要花钱的呀!你要是小气……”

“妈,妈,妈,”李畅漾赶紧打断施法,“我给你的是我的心意,我得关机了,飞机要起飞了。”

钱给出去之后,李畅漾对于父母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稍微平息了一些。

沈焱柏非常巧合地在此时发来的一条信息:“什么时候回瑜市?”

李畅漾盯了这条信息一会儿,没有回复,直接关了机。

那套镜子湖的钥匙还在他车的后备箱里,等沈焱柏来了,李畅漾打算立刻还给他。

“怎么个事儿啊?我请你出来玩儿,你丫盯手机?”北京798的一间清吧里,坐在沈焱柏对面金发碧眼的老外讲着一口正宗的京腔控诉他。

饶是798是囊括了世界各地艺术从业者的艺术区,能把北京话讲得如此顺溜损色儿的外国人也十分抢眼,清吧里另外几桌的客人都侧目,有人甚至没忍住笑起来。

“别‘丫’‘丫’的,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沈焱柏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今天又为什么把我叫出来?”

沈焱柏对面这个中年白男是界外画廊的老板杰瑞米,早年炒币发家,年龄比沈焱柏稍大,明面上看,他和沈焱柏的关系是画廊老板和签约艺术家,实际上界外有沈焱柏的股份,当年在德国草创时期也是他们俩合作,只是沈焱柏隐在后台,只有资格最老的员工私下才称他“沈总”。

因此沈焱柏跟杰瑞米说话也不算客气。

“你都要抛下我远走高飞了,还不兴我有点儿脾气?”杰瑞米挑眉。

这是他最近上火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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