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天地间,那婴儿脐部一点幽光骤然炸开,无声无息,却比惊雷更撼动将挽离的道心。
墨色毒瘴如活物般喷涌而出,非烟非雾,凝成朵朵妖异的墨莲,瞬间缠绕上将挽离托住婴孩的双手!
这本不该发生。
他修为通玄,白凤灵相护体,玄冥灵力流转周身自成壁垒,万邪难侵。
可这墨莲瘴气,竟丝丝缕缕无视了那清唳的白凤虚影,如归巢般渗入他护体灵光,直逼指尖!
玄宗手段,果然毒绝。
他们竟采撷了,将挽离昔日,散逸于与魇骨对战之地的本源灵力,混以九幽至秽之气,经秘法千锤百炼,附上鬼界阴毒,专为蚀他白凤玄冥灵根而来!
这瘴气认得他,如同水蛭吸血,寻到了伤口。
“呃——!”
剧痛如万载玄冰凝成的尖锥,自指尖狠狠贯入,直捣丹府。
将挽离身躯猛地一颤,面如寒霜。
他强压的喉头再也锁不住那股腥甜,朱红骤然冲破紧抿的唇线,凄艳地喷洒在素雪般的衣襟上,点点如残冬红梅。
灵根深处传来寸寸冰裂之声,玄冥之力被那跗骨墨莲疯狂侵蚀、冻结,白凤哀鸣几近消散。
他脚下踉跄,山风卷起染血的袍袖,宛如一株即将倾折的玉树。
那毒瘴的源头——
怀中的小小男婴,此刻竟在墨色氤氲中睡得无知无觉,小脸恬静。
只需一松手,将这烫手山芋销毁于无形,他便可立时抽身。
云阙玄宗此计,歹毒便歹毒在这诛心之处:
杀招藏于最无辜的襁褓,逼将挽离抉择。
杀,生路或在眼前;
不杀,便是与这跗骨剧毒一同沉沦。
但无论杀或不杀,将挽离已经中毒!
而蕴含玄麟血种的“解药”,也被算在死棋之上,云阙玄宗算准,将挽离如果中毒,便会用玄麟血种解毒!
而这毒瘴,是被设计过的,无解之瘴!
遇玄麟血种,只会加剧毒发,引发玄麟和鬼瘴相克,届时仙缘崩解,万劫不复......
一丝清明在将挽离混乱的灵台中闪过。
他颤抖着探入怀中,取出贴身珍藏的那枚玄麟丹。
丹丸青碧,入手微凉,正是他那个总爱惹是生非的魔族小徒弟,临行前夜,偷偷塞进他袖口的“保命糖豆”......
为此,自己还狠狠打了他三十戒尺!
这孩子也是倔强,自己当时的力度,打在身上必然是疼的,可这一身反骨的小犟种,只要自认没错,就算自己再怎么下狠手,依旧还是认打认罚,不认错......
终归是,罚轻了......
这孩子骨子里淌着的血性,没有自己,谁还压制得住......
墨染的瘴气,非烟非雾,这专为他白凤玄冥灵根炼化的鬼瘴之毒,如嗅到血食的深渊魔物,无视护体清光,直透将挽离托住婴孩的双掌!
剧痛!
那已非皮肉之苦......
仿佛有无数条裹挟着九幽寒毒与至秽之气的毒蛇,顺着他玄冥灵脉的江河逆流而上,疯狂噬咬、冻结、污染!
唇齿间那强行压制的腥甜再也锁不住—— 心头血骤然喷溅在素雪般的衣襟上,又迅速被翻涌的墨色瘴气贪婪吞噬,晕开一片绝望的暗赭。
这口血,喷出的是他强行运转被侵蚀灵力的反噬,更是鬼瘴在他体内肆虐凶威的明证!
怀中那小小的婴孩,仿佛被这剧毒的血气与体内翻腾的鬼瘴双重夹击,骤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啼哭。
“哇——哇——!” 稚嫩的哭声尖锐刺耳,穿透浓稠的瘴雾,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与恐惧。
将挽离垂眸,染血的视线落在孩子因痛苦而扭曲的小脸上,那纯净的眼眸此刻盈满泪水,小小的身躯在襁褓中无意识地剧烈抽搐。
稚子何辜!
这幼小的生命,与他一样,正承受着这鬼瘴酷刑!
这认知如毒刃,剜得将挽离心魂俱痛,远胜肉身之苦。
一丝决然掠过将挽离剧痛混乱的灵台。
他强提一口残存真元,不顾灵脉寸断般的警告,试图引动那几乎溃散的白凤灵相!虚空中,一声微弱得几近消散的清唳响起,点点黯淡的清光艰难汇聚,在他与婴儿之间勾勒出一只残破的凤影,意图为这无辜稚子撑开一方净土,驱散体内邪瘴。
然而——
就在白凤虚影即将触及婴儿襁褓的刹那!
更为惨烈的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将挽离如断线风筝般猛地向后一仰,强行催谷的残存灵力,非但未能祛毒,反而像引燃了体内蛰伏的毒火!
那墨色鬼瘴如同被激怒的毒龙,顺着强行运转的灵脉狂暴反噬,瞬间冲垮了他以玄丹勉强构筑的最后堤坝!
灵根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冰裂之声,白凤虚影哀鸣一声,彻底溃散成漫天飘零的冰晶光点,旋即被翻涌的墨瘴吞噬殆尽。
婴儿的啼哭因这剧烈的灵力动荡和反噬的痛苦,变得更加尖利绝望,小小的身体在他染血的臂弯里弹动挣扎,仿佛随时要碎裂。
将挽离虚弱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碎裂的脏腑。他艰难地侧过头,目光穿透越来越浓的墨色瘴气,投向不远处——那无辜的孕妇,在诞下这“毒瘴之种”后便已力竭气绝的地方。
所见之景,令他心头最后一丝温度也冻结了!
那刚刚失去生命的妇人躯体,正以一种非人的速度发生着恐怖的剧变!
皮肤急速转为死青灰败,皮下似有活物蠕动,骨骼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脆响,指甲暴涨弯曲,乌黑如钩。她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抬起,空洞的眼眶中,燃起两点幽幽的、与婴儿脐眼处同源的惨绿鬼火!
这绝非孤例!
远处山道上,那些先前被鬼瘴侵蚀倒毙的撼岳宗修士尸体,此刻也如同听到了无声的号令,纷纷扭曲着、抽搐着,从血泊泥泞中僵硬地爬起!关节发出生涩的摩擦声,头颅低垂,步履蹒跚却目标明确。他们身上残留的宗门服饰被暴涨的尸身撑裂,裸露的皮肤同样呈现死灰,萦绕着丝丝缕缕的墨绿毒气,与那尸变的孕妇别无二致!
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尸腐恶臭,混杂着阴冷的鬼瘴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水般弥漫开来。数千具,不,是越来越多的尸变之躯,正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缓缓聚拢,惨绿的鬼火瞳眸死死锁定着场中唯一鲜活的气息源头——
怀抱婴儿、白衣浴血、气息奄奄的将挽离!
墨色瘴气如活物般翻腾,死寂的山谷中,唯有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与无数尸骸拖行的“沙沙”声交织,编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死亡之网,将中心那一抹染血的白,紧紧缠绕,步步紧逼。
将挽离周身气血逆行,不可再运行灵力,于是站直身体,将婴孩护于身后,手上颤颤巍巍地提起道藏剑!
鬼瘴分食的是他的骨肉,不是脊梁。
执剑。
上一世,将挽离骨头断了,可以用枪托撑着!膝盖碎了,用臂膀咬着牙爬!
战场上,只有战死的兵,没有趴下的狗!
将挽离要死,也是站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