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师伯昨日言之凿凿,说师尊今日归来。
小将问信以为真,兴奋得一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他便架着普海琴,流星般窜至天衍护山大阵的阵口,眼巴巴地守着。从晨曦初露等到暮色四合,连太阳都倦怠地沉入山坳,师尊的身影却依旧杳然。恰逢六师伯路过,眼神闪烁,言语支吾。将问心下一沉,霎时明了——昨日那番话,不过是诓他出海、远离商船的谎言!
一股懊恼直冲脑门,心底更是像被猫爪子反复抓挠,又痒又痛,难受得紧。
他实在太想师尊了。
偏偏师尊严厉,从不许他习武!
这些年,眼睁睁看着五师伯李沧浪率领青霄剑阁弟子仗剑驱鬼,英姿飒爽;又或是六师伯领着门下深入秘境试炼,满载而归……
小将问心中那份滚烫的艳羡与随之而来的失落,如同藤蔓缠绕,越勒越紧。
师尊不教,自有道理。
将问对此深信不疑!
任何闲言碎语于他耳中皆是浮云。
他心中那尊神祇,从不容世人丝毫亵渎!
但凡听见旁人嚼师尊半句舌根,这小魔头便会如点燃的炮仗,不管不顾地冲上去,非得打得对方满地找牙、跪地求饶才肯罢休。
为此,戒尺板子没少挨,臀上的戒尺印子有一半归功于此。
可他因这事挨戒尺,无论轻重,从不向师尊吐露半字缘由——在他心中,师尊将挽离,是九天之上最圣洁的梵台佛陀,纤尘不染。
这些凡尘俗事、腌臜言语,岂能污了师尊的耳?
近年来,幽冥鬼域虽被压制数载,蠢蠢欲动的阴影却再度弥漫开来。
将挽离,这位天衍宗乃至整个修真界无可争议的战力上限,太上六祖中尚存于世的不朽传奇……
作为师尊唯一的亲传弟子,竟是个半点修为也无的“废柴”,小将问心里其实特别难受!
但他相信师尊。
只是这天衍宗的憾事,修真界的损失,更是天下苍生未来可能面临危局时,一个叫人扼腕叹息的巨大变数!随着战事三不五时传入小将问耳中。
他强忍着心里的难耐,再是苦闷,也不敢在师尊面前显露分毫。
天衍宗山门之下,设有“蕴灵院”,专司收纳尚未拜师的童子。
每年六月初九,宗门大开山门,行“启灵大典”。这些怀揣仙梦的童子验过灵根,便会被天衍下七门的掌门或首座师兄们挑选入门,从此有了安身立命之所与传道授业之师。
这些少年,自然不识得身份特殊的将问。
按常理,小将问本该与他们同住蕴灵院。可当年将挽离将他带回时,便已破例收徒,代掌门也无可奈何。小将问更不在意这些规矩,只觉得这群同龄人不必像其他师伯门下的小弟子那般,终日埋首于枯燥的剑诀、繁重的符术阵图、累人的灵田耕作或是令人不解的商贾经营之道。
他乐得清闲,除了漫山遍野地闯祸撒野,便是来找这群小兄弟玩耍。蕴灵院的弟子们只当他是哪位师兄座下尚未正式入谱的“先算弟子”,年纪相仿,倒也相处融洽,嬉笑无忌。
今日被六师伯诓骗,将问心中憋闷,晚饭都没吃,便溜达着寻到蕴灵院弟子的居所。
见他这位无需上晚课的“闲散人员”出现,少年们立刻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
只见一圈穿着天衍宗统一制式、靛蓝滚银边、束发佩玉、仪容端正的蕴灵院弟子中,唯有小将问打着赤膊,露出线条流畅、覆着薄薄汗意的精悍上身,下身一条简单的玄色长裤,赤足而立。乱发不羁地垂落额前,眼神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野性,活脱脱一只桀骜不驯的小野狼。
众人席地而坐,话题很快聚焦到三日后那场至关重要的“启灵大典”上。气氛热烈而憧憬,少年们七嘴八舌:
“唉,不知我灵根如何,若是下品……”
“我定要入青霄剑阁!随五师尊习剑,御剑青冥,斩妖除魔,何等快意!”
“六师伯的药王谷才好,炼丹济世,妙手回春。”
“符修!三师伯的符箓之道才深奥莫测!”
“阵修才最厉害!二师伯的护山大阵,鬼神难侵!”
“再厉害也比不过严華仙尊(将挽离尊号)。”一个细若蚊蚋、带着怯意的声音轻轻响起。说话的是个叫花朝的少年,生得极是精致,一双杏眼水汪汪的,肌肤胜雪,唇若点樱,宛如初春枝头最娇嫩的那朵海棠,纯净美好得令人心颤。只是那眼底深处,似乎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与这明媚外表不甚相称的幽微心思。
花朝话音刚落,便引来一片善意的哄笑。
“哈哈哈,花朝你想什么呢!严華仙尊从不收徒的!”
“就算收了,你见过他授业吗?仙尊他老人家……咳,可严厉了!”一个小胖子挤眉弄眼,刻意压低了声音,却又足以让所有人听见,“我听说啊,仙尊门下规矩大得吓人!管你有没有犯错,每日早课第一件事,就是——”
他故意停顿,吊足胃口,然后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先扒了裤子衣裳!然后那后山上最尖的毒荆条,啧啧,你们见过吗?乌沉沉的,油光发亮,韧得像老牛筋,上面还有倒刺!抽起人来,那叫一个狠!‘啪’!一条子下去,皮开肉绽,血珠子‘滋’地就冒出来了!抽完十下,屁股肿得老高,鲜血淋漓,还得忍着剧痛,端端正正坐着听早课!简直是活阎罗!魔鬼都没他可怕!”
“放屁!”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众人骇然抬头,只见原本懒洋洋躺在旁边古槐树枝丫上的赤膊少年,不知何时已翻身坐起。
“我师尊知我贪睡,就从来没让我早起过!更没上过一日早课!” 他眼神凶戾如刀,周身散发着骇人的寒气。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他竟徒手掰下一根韧性十足的粗壮枝条,手腕翻飞,几下便将其拧成一股带着倒刺的粗粞藤鞭!
“造谣造到老子师尊头上?活腻歪了!”将问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沙哑野性,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石子砸在地上。
“还荆条?你当我师尊训狗呢!” 话音未落,他如鹞鹰般从树上一跃而下,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那小胖子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那韧性十足的枝条藤鞭死死捆住,像待宰的猪猡般被拖到树下。
“老子的师尊,是九天上的菩萨!心肠最软!待老子最温柔!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编排他?!”将问双目赤红,嘶吼着,手臂肌肉贲张,抡起那拧成一股、比寻常鞭子更沉更韧、抽在人身上能轻易撕开皮肉的枝条藤鞭,朝着被吊在树上的小胖子狠狠抽去!
“啪——!” 藤鞭撕裂空气的爆响,尖锐得刺破耳膜。
“嗷——!” 小胖子杀猪般的凄厉惨嚎瞬间响起。
“啪!啪!啪!”
一鞭重过一鞭!
将问赤膊上青筋虬结,汗水顺着精悍的脊背流淌,每一次挥臂都用尽全力,如同一个小疯魔。
枝条藤鞭抽在皮肉上的闷响与小胖子变了调的哭嚎交织,令人头皮发麻。
转眼间,小胖子周身一片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眼看就要晕死过去。
当花朝气喘吁吁、脸色煞白地领着几名执事师兄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如同地狱修罗场的一幕。
为首的执事师兄又惊又怒,厉声喝道:“将问!住手!”
打红了眼的将问闻声,竟反手一推!
那执事师兄猝不及防,被他蕴含蛮力的一掌推得踉跄数步,狼狈跌坐在地。
“滚开!”将问状若疯虎,挥舞着染血的藤鞭,竟将另外几名拔剑欲上的师兄逼得连连后退,剑光缭乱,一时竟近不得身!
藤鞭扫过地面,激起碎石尘土,凶悍之气四溢。
就在这混乱不堪、无人能制的当口——
“将问。”
一道声音响起。
冷冷清清。
如同雪峰之巅终年不化的寒冰骤然坠入滚沸的岩浆,又似空谷幽涧中一滴清露坠入深潭。
清泠泠,淡漠漠,带着一种俯瞰尘寰、不容置疑的神圣威仪,瞬间冻结了所有的喧嚣。
刹那间,前一刻还如混世魔王、凶神恶煞般大杀四方的赤膊少年,身体猛地一僵!
那股滔天的戾气和野性如同被无形的神迹瞬间捋顺。
将问手中的藤鞭“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膝盖像是不听使唤,软得如同面条,不由自主地“咚”一声重重砸在地面。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声音来处,那双刚才还燃烧着暴怒火焰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全然的、近乎虔诚的驯服与慌乱,亮得惊人。
“师尊!”那声音瞬间变得又软又糯,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和一丝闯祸后的心虚,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凶戾?
活脱脱一只终于见到主人、急于摇尾乞怜又怕被责罚的莽撞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