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问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似一匹被主人惩戒却依旧渴望靠近的小狼。
当那抹熟悉的月白身影掠过时,他本能地向前倾身,如同嗜血的小饿狼,嗅闻确认主人的气息。
月白衣袂擦过鼻尖,他下意识想伸手挽留——
“嘭!”
一声闷响,将挽离抬腿便是一记狠踹,力道精准地落在将问肩窝。
剧痛炸开,将问一个剧烈踉跄,单膝几乎离地,整个人狼狈地向后仰倒。他慌忙用手掌狠狠撑住地面,指甲在石板上刮出刺耳声响,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喉头腥甜翻涌,被他死死咽下,师尊又生气了……
不敢有丝毫迟疑,他立刻重新挺直腰背,跪得比受罚前更加规整、更加卑微,仿佛要将自己钉进石板里,连一丝不稳的呼吸都强行压得几不可闻。
将挽离甚至未曾侧目,仿佛拂去一粒微尘。他月华般的身影已如惊鸿踏雪,瞬息掠过数丈,悄然驻足在那株虬结的百年老槐树下。
奄奄一息的小胖像块破布般挂在枝桠间,只见师尊广袖轻拂,一道柔和的、流转着月晕般清辉的灵力将小胖稳稳托住。
随即,将挽离俯身,如玉的指尖凝聚着更为纯净的光华,轻轻覆上小胖额角那狰狞翻卷、不断渗血的伤口。
周围原本嘈杂的蕴灵院少年们早已齐刷刷跪倒一片,连那位素来威严的执事师兄也额头紧贴地面,屏息凝神,唯独小将问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他死死盯着古槐下那抹高洁如月的身影,胸腔里翻滚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撕裂。
半月未见,师尊清减的侧影让他心尖揪痛,以他现在的恨意,能生吞活剥了那群惊扰人间的鬼怪杂碎!
他恨那群幽冥鬼怪!
舍不得自己师尊离开天衍半步。
像只小疯狼,他贪婪地用目光舔舐着师尊的每一寸轮廓,思念与渴慕如同藤蔓勒紧心脏,几乎窒息。
然而,当那他视若神明、纤尘不染、曾无数次温柔抚过他头顶的玉白手指,毫不避讳地、直接碰触到小胖脸上那肮脏刺目的血污时——
将问觉得自己胸口岩浆翻滚,几乎要鼎沸炸裂!
他气得快要炸开,又不敢在师尊面前显露半分,只得强忍着恨意,死死咬住自己腮上的嫩肉,任钻心的疼痛浅浅分担心头怒火。
小胖的气息终于平稳下来,脸上也有了血色。将挽离缓缓起身,月华般的凤眸骤然扫视全场,那目光清冷如九天玄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冰冷的声音如同实质的寒霜,瞬间冻结了空气。
围跪的蕴灵院少年们吓得浑身一抖,纷纷以额触地,连声告罪:“严華仙尊息怒!”执事师兄更是伏低了身子,不敢抬头。
将问心下一紧,他不怕师尊责罚,那戒尺师尊一向是收着力打的,但那小胖背后编排师尊的污言秽语,他一个字都不想脏了师尊的耳朵!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梗着脖子,用那副惯常的混不吝姿态胡乱认下所有罪名——
“启禀仙尊。”一个温柔却异常清晰坚定的声音,抢在他开口前响起。
是一直安静跪在角落阴影里的花朝。
他抬起一张清秀柔美的小脸,杏眼里已泛起一层薄红,如同沾染了晨露的花瓣。
花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请仙尊明察。今日之事,实非将问师兄无故生事。是小胖师弟……他、他在蕴灵院后山,用极不堪的言语编排仙尊清誉,污蔑仙尊品行……将问师兄听在耳中,才一时激愤动了手。”
花朝语速不急不缓,每一句都像是替将问辩解:“弟子当时也在场,拼命劝阻过将问师兄,也试图去找执事师兄禀报……师兄盛怒之下,推搡了执事师兄,也误伤了弟子,并非有意为之……”
花朝恰到好处地停顿,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努力阻止却反被牵连的正义形象。
“你!”将问听得心头火起,这小子分明是在给他“描补”,却处处透着虚伪!
他不耐烦地呵斥打断道,“我打没打你,自己心里没数?小不点儿,装什么可怜!”
花朝被他当众呵斥,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眼眶瞬间更红了,泪水在眼中盈盈打转,却倔强地忍着不让落下。
他微微垂下头,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委屈又隐忍:“……是,师兄教训的是。没有打……是弟子自己……自己不小心绊倒了……” 他说着,下意识地用手轻轻捂住了自己的小腿。
将挽离的目光何其锐利,他几步上前,俯身轻轻撩开花朝的裤角——只见那纤细白皙的小腿上,赫然交错着几道新鲜的、渗着血珠的树藤抽痕,在雪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 将挽离周身的气压瞬间又低了几度,他冷冷地瞥了一眼旁边盛气凌人的将问,那眼神里的失望与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寒冰。
他不再看将问,转身对几个蕴灵院执事师兄沉声吩咐:“照看好他们二人。” 语毕,月白身影倏然转身,衣袂翻飞间,人已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朝玉京峰方向掠去。
将问心头一沉,立刻唤来早已盘旋在侧、跃跃欲试的普海琴,紧追着那道清冷流光而去。
甫一在玉京峰顶的寒玉坪落地,甚至脚跟还未站稳,一股凌厉劲风便已袭到!
“嘭!”
将挽离竟早已等在那里,回身便是一记狠踹,精准无比地踹在将问的臀侧。将问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踹得向前扑倒,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寒玉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起来!” 不等他缓过痛楚,头顶便传来将挽离冰冷如铁的命令。
“师尊,我错了!您……” 将问挣扎着想起身认错,话音未落——
“啪!”
一记凌厉的耳光狠狠扇在他左脸上!力道之大,打得他头猛地一偏,脸颊瞬间火辣辣地肿起。
“还有脸叫我师尊?!” 将挽离的声音失去了方才的清冷平静,带着被点燃的怒焰,语速也快了几分,“我平日里就是这么教你的吗?!同门师兄弟,即便言语冲撞,也该以理相待,宽宏谅解!若真有过分之处,自有执事师兄按门规惩戒!何曾轮得到你一个毛头小子越俎代庖、滥用私刑!”
他越说越气,胸中积压的怒火和失望喷薄而出,伴随着又急又重的责骂,手掌如同带着雷霆之势,又狠狠扇了将问一记耳光:
“残害同门!对执事师兄都敢动手!为师为你打架闯祸的混账事,揍过你多少回?怎么就是冥顽不灵!不知悔改!”
“啪!”又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少年倔强的脸庞瞬间红肿起来,唇角被打破,一缕鲜红的血丝顺着刚毅的下颌线蜿蜒滑下,滴落在寒玉地面,晕开一小朵刺目的红梅。那抹鲜红衬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和紧抿的唇线,竟透出一种破碎而阳刚的惨烈美感。
将问被打得眼前发黑,身体被巨大的力道扇得踉跄出去。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每一次被打退,都立刻顶着肿胀刺痛的腮帮,沉默地挪回原位,重新挺直脊背跪好。如此反复三次,直到那巴掌的力道终于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迟滞,他才敢小心翼翼地凑近些,目光急切地在将挽离身上逡巡。
“师尊,你……受伤了?!” 将问的声音带着惊痛和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敏锐地捕捉到,师尊那只刚刚扇了他三记耳光的右手手腕处,月白色的袖口上,竟渗出了一点刺目的殷红血珠!
将挽离似乎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将右手往背后一藏,语气依旧冰冷严厉,却似乎泄露出了一丝极细微的异样:“磨蹭什么?去!”
他用完好的左手指向崖边那株虬劲苍老的古槐树:“不是有本事拆了树藤打人吗?今日你也挨一顿藤打,算是向被你打伤的同门师兄弟赔罪!”
将问满腹心思都在师尊手腕那抹刺眼的血色上——是什么东西?竟能伤了自己的师尊?
他心不在焉地走到古槐树下,漫不经心地从垂落的枝条中扯下几根坚韧的槐树条。
但就在手指触碰到那些带着尖刺的粗糙藤条时,他动作顿了顿。随即,他低下头,极其认真地、一根一根地将它们编在一起,手指灵活地穿梭,把那些容易扎手的硬刺和凸起处小心地抹平、理顺,尤其是手握的地方,被他反复摩挲揉捏,处理得异常光滑温润。仿佛那不是即将抽打自己的刑具,而是什么需要精心呵护的珍宝。
他拿着那根被他“加工”过的、相对柔顺些的树藤回到书房。
将挽离已站在书案边,身影清冷孤绝。
将问默默跪下,双手将那根处理光滑的树藤高高捧起,乖乖递到师尊面前,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师尊……轻些打吧……” 他并非怕疼,只是担心师尊用力时,会牵扯到手臂上那不知名的伤口。说这话时,他带着血痕的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
将挽离的目光落在那根被精心处理过的树藤上,接过时触手光滑的握柄处,让他心头猛地一刺。
方才怒火攻心,竟让他随手一指就是这种带刺的槐树藤!这东西若真抽下去,就算只用三分力道,也能打得这孩子皮开肉绽,去掉半条命!
一丝难以言喻的后悔悄然爬上心头。
将问见状,竟轻车熟路地走到书案边,撑着强健有力的手臂,上半身微微前倾,稳稳地半趴在了冰凉的案面上,腰背挺直,臀部微抬,摆出这小子从小到大,惯用的挨揍姿势。
“你……” 将挽离下不去手,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在他看来,十七岁的小将问,撑在书案上的手臂肌肉强劲,宽阔的肩背绷紧,腰线劲瘦,延伸至结实的腰臂,从头到脚,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闯祸被打屁股的小孩子了,而是一个英挺勃发的出挑少年。
将挽离握着那根树藤,看着少年毫无防备、全然信任的姿态,一时竟觉得无处下手,心头那股怒火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悄然取代——
这孩子天资绝佳,又是旷世难寻的玄鳞血种。自己却因担忧他桀骜的性子将来惹出大祸,为了帮助那修了十年还在故障中的系统,每日被这孩子口口声声喊着师尊,私下却从未真正传授他半分武功剑法。
可即便如此,这孩子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反而随着年龄增长,对自己越发维护,近乎偏执。这次闯下大祸,说到底,也是因为听到旁人非议自己……教训是必须的,但这带毒刺的槐树藤鞭,自己下不去手……
将挽离正暗自踌躇,撑在案上的小将问却会错了意。
他以为师尊是觉得他姿势不够“标准”,竟又极其自然地、伸手去解自己的裤带——这是小时候挨重罚时的惯例。
小时候师尊要是着实恼怒,必然要毫不留情地扒光了揍他,小将问习以为常,却不料完全会错了将挽离的意。
“混账!” 将挽离被他这动作惊得回神,立刻厉声喝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将问……以后不许随便脱裤子!”
看着少年讪讪收回手,重新规矩地撑好,将挽离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动声色地将带着毒刺的一端转到自己手下,把那小混蛋打磨光滑的一侧树藤换到前端。
“把手伸出来。” 将挽离的声音恢复了严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方才哪只手打的人,就伸哪只手!”
将问闻言,立刻从书案上直起身,毫不犹豫地伸出了右手——那只揍了小胖、推了执事师兄的手。
掌心向上,五指张开,指节分明,带着少年特有的力量感,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将挽离不再犹豫,举起手中那根光滑的槐树藤,对着那只摊开的掌心,狠狠抽了下去!
“咻——啪!”
第一下,掌心瞬间浮起一道狰狞的红痕!
“咻——啪!”
第二下,精准地重叠在红痕之上,皮肉绽开,血珠立刻沁了出来!
“咻——啪!”
第三下,几乎抽在同一位置!皮开肉绽,鲜血淋漓,顺着掌纹蜿蜒流下,滴落在光洁的地面上。
三下,干脆利落。
将问的身体随着每一次抽打而剧烈颤抖,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却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哼。
直到树藤离开,他才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嘶哑却清晰:“弟子知错!再也不敢了!” 他顿了顿,看着师尊冰寒的脸色,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和一丝讨好:“师尊今日先打这些吧……等您身上的伤好了,再加倍罚我!”
他染血的右手依旧摊开着,微微颤抖,那惨烈的伤口与这混小子强忍痛楚、故作轻松的表情形成强烈的对比。
“没脸没皮的东西!” 将挽离面上厉声训斥,心中却已经没了火气。
那小将问仍举着手,掌心火辣辣地疼,却敏锐地捕捉到师尊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松动——这是气快消了。
他心下一松,悄悄放下发麻的手臂。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顺着师尊染血的袖口向上探寻,那刺目的猩红刺得他心头一紧。
“师尊……” 少年声音带着未褪的沙哑,急切地追问,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焦灼与心疼,“您哪里受了伤?这血……伤得重不重?” 那关切之情,如潮水般汹涌,几乎要满溢出来,深重得仿佛能淹没一切。
将挽离正待再训他无理,斥责他不知死活,却见少年猛地抬起头,眼神灼灼,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清晰地说道:
“师尊,您教我武功吧!” 他字字铿锵,带着不顾一切的执拗,“我要替您……杀尽那群魑魅魍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