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将问是不怕打屁股的。
他是仙魔大战后残留于世的魔族遗孤。
所谓的仙道正派,见他是个嗷嗷待哺的小魔婴,扔下他自生自灭,以维持正道秉持的天理伦常。
他本该活活饿死在荒山鬼岭,不幸的是,他的一双魔瞳激起了少数正道人士的“贪欲 ”……
师尊的戒尺落在小将问屁股上,那点皮肉痛楚,于“见多识广”的魔瞳小黑螭而言,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小游戏。
要说他真正有些畏惧的,要算现在这样,纹丝不动的罚站。
师尊从不罚跪,但站着也着实无聊。
小将问天生筋骨里就融着不安分的岩浆,往日里能规规矩矩站上一柱香,已属他淘气生涯中的“壮举”。
可这次不同,师尊像是动了气。
这一罚,便是一个多时辰,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起初,小将问倒是举着那柄青竹戒尺,面朝着墙角站得笔直,颇有几分“知错”的模样。
然而,不出半个时辰,他那双淘气灵动的魔瞳,便被墙角书架上,檀香炉边一丛异常鲜翠欲滴的苔藓勾了魂。
先是忍不住用指尖偷偷去抠那绒绒的绿意,接着便研究起苔藓下几颗圆润的小石子,再后来,竟无师自通地用书架兰花盆里的兰茎,全神贯注地编起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草蚱蜢。
他玩得入了神,小脸上满是专注的兴奋,连臀上未消的肿痛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更是全然忘却了此刻正在受罚。
直到那草蚱蜢在他掌心初具雏形,他得意忘形地一转头——
刹那间,天地皆寂。
只见书案旁,一盏孤灯晕开暖黄光晕。灯下,师尊一身素雪流云般的白衣,清冷得不染纤尘。
面容如冰雕玉琢,在昏黄光线下更显孤绝出尘,恍若谪仙临世。
师尊并未执卷,亦未运功,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双深邃如寒潭的凤眸,正无声地、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纵容,凝望着小将问手中那只半成的草蚱蜢。
“啊!” 小将问吓得,手上一哆嗦,那柄象征“惩戒”的竹戒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慌忙弯腰去捡,动作牵扯到身后伤处,疼得“嘶”一声抽了口冷气,小脸皱成一团。
一声极轻的叹息,如寒泉滴落深涧,在寂静的书房响起。
将挽离的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冷意:
“看来是白打了。挨了这么重得打,统共安分了半个时辰不到。”语气里是恨铁不成钢的沉郁,还有些百思不得其解的无奈。
小将问是何等机灵?
一听这语气,心头那点惊惧瞬间被巨大的“得救了”的狂喜冲散。
师尊这气,分明是消了!
他哪里还顾得上屁股疼和那掉落的戒尺,活像一只嗅到主人气味的小狼崽子,眼睛亮得惊人,一个箭步就蹿到了将挽离腿边,本能地就想往师尊怀里蹭。
“放肆!” 将挽离眉峰一蹙,清冷严厉的斥责如冰棱坠地,“无法无天!谁允你过来的? 还想挨揍吗?”
小将问却不怕了,他深知师尊此刻是纸老虎。
他仰起那张还带着点婴儿肥、此刻却笑得狡黠又灿烂的脸,像只霸道又赖皮的小野狼,双手将那柄捡起的戒尺高高捧过头顶,递到师尊面前,声音脆生生的,带着讨好的甜腻:
“师尊,饶了徒儿这回吧!徒儿屁股疼得紧,今晚都要趴着睡了!”
将挽离见他非但不收敛,反而嬉皮笑脸,心头那点刚压下去的火气又隐隐有抬头之势,声音更冷了几分:
“将问,你当真不怕为师再罚你一顿板子?”
“怕!当然怕!” 小将问立刻接口,眼珠一转,那笑容却更灿烂了,带着点小得意和藏不住的热切,“但徒儿更怕师尊再打一顿,累得手疼!师尊——”
他献宝似地拽着将挽离的衣袖晃悠,“改日,徒儿从玉京崖下捉几只肥雪貂,一根根挑它们肚皮最软最暖的毛,拨了给师尊粘在这戒尺柄上,到时候师尊手不疼了,再接着打也不迟~”
小将问面上一脸顽劣,话语倒是一腔赤诚,那幼稚的热忱劲儿,像迎面而来的一席春雨,把将挽离心中最后的那点残冰也给洗化了。
打是不用再挨了。
药也是小将问睡下后,师尊默默给擦上的。
后来,小将问还真说到做到,跑到崖下去折腾雪貂,小魔爪被咬了一串小血印,看得将挽离直摇头。
那柄被精心“改造”过的青竹戒尺,后来也确实没少落在小将问那结实的小屁股上。
只是……那力道,一次比一次轻……
特别是将挽离带着小将问去青霄剑阁,向五师伯李沧浪低头赔罪之后。
这孩子天生一副跳脱不羁的筋骨,闯祸惹事是家常便饭,可有一点极好——顽劣却不犯二过。
但凡师尊真正动怒、用戒尺“教导”过他的错处,他便深深记在了骨子里,绝不再犯。当然,这不代表他能停下闯祸的脚步,和层出不穷的新点子鬼主意。
十岁之前,将挽离待他严厉得近乎苛刻。
这与将挽离前世被最亲近的人背刺过,不无关系。
但更紧要的是,他深知这孩子体内流淌着不安分的魔族之血,稍有不慎,便可能行差踏错,堕入万劫不复。因此,但凡小将问行止有偏,无论大小,必要被他拎回这间清寂的书房,褪了裤子,按在那张硬木长凳上,噼里啪啦地打一顿实实在在的竹板子,非打得那小顽童的屁股红肿发烫、深刻记住规矩方圆不可。
十岁之后,师徒二人朝夕相对,脾性早已磨合得如同呼吸般自然。
将挽离冷眼瞧着,这小孽障虽闹腾得令人头痛,却也心思澄澈,赤子心肠,本性绝非奸恶。 加之日子久了,小将问那副生龙活虎、精力无穷,时而顽劣淘气时而热情似火的亲昵模样,竟也多少磨损了他与生俱来的清冷严厉和从上一世带来的冷漠寒凉……
念着小将问年岁渐长,也需顾全少年颜面,再犯错时,便不再让他褪裤趴凳受那等小娃娃一样的责罚。
十岁后,便立下新规:
有错必惩,戒尺三记。
一个规矩森严,惩罚严苛,有错必揍。
一个肆无忌惮,桀骜不驯,皮实扛揍。
就这对师徒,
一把竹戒尺打了十年,愣是没断过……
十年一瞬。
苍穹之下,墨蓝色的怒海仿佛被煮沸。
亿万海水并非温柔起伏,而是狂暴地沸腾、冲撞,掀起山峦般的巨浪,又在瞬间被无形的巨力砸得粉碎,化作漫天惨白的、带着咸腥杀意的飞沫。
在这片仿佛要吞噬天地的混沌之海中,一道极致的黑影如同撕裂苍穹的闪电,劈开了狂涛!
是条黑金螭龙!
它并非优雅游弋,而是在毁天灭地般嬉戏!
修长矫健的龙躯覆盖着黑金交错的冷硬鳞甲,每一片都如玄铁铸就,边缘流转着碎金般锐利的光泽。
龙爪每一次挥击,都粗暴地撕裂海面,炸起数十丈高的、钻石般璀璨又致命的水柱,轰鸣声如天鼓擂动,震得海天颤抖。
粗壮的龙尾随意一摆,便卷起巨大的、旋转的漩涡,水流在其牵引下化作咆哮的阴阳双鱼,疯狂绞杀、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它昂首长吟,龙吟清越穿云,带着睥睨天下的野性与破坏一切的欢愉,龙瞳是燃烧的魔焰熔金,所过之处,海浪不是被驾驭,而是被它纯粹的力量与狂放意志彻底征服、蹂躏!
整个海域,都成了它彰显勃发英姿与毁灭伟力的五行道场。
“小魔王——!收手!快收手!”
一声无奈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呼喊穿透了海风的咆哮与浪涛的轰鸣,从岸边传来。
岸上,天衍宗的六师伯锦衫玉立,前两日天衍大帅兄的商船在海上遇到贼帮。
向来惜金如命的大师兄。
为了节省围剿海贼的开支。
竟趁着将挽离出战未归。
把天衍宗的混世小魔星给带到了海上!
大师伯的本意是想把这小子扔海里掀起几尺高浪,灭灭海匪的气势。谁想到这小螭龙入了海便飞扬跋扈失了控,任谁也叫不住这头野性难驯的小魔兽。
大师伯少有的慌了神儿。
情急之下,传音喊来了平素和小魔龙玩得最投契的师门六弟。
小魔龙的六师叔对着惊涛骇浪的海面着实发了一阵呆……
思忖半天才开口:
“小魔王!你师尊明日可要回宗了!
你想想你师尊出门半月,你小子前几天用龙焱灼烧了你四师伯家珍贵无比的“九转还魂草”丛,气得守田的小师兄差点当场气绝身亡!
没隔两日,又敢在你三师伯那里偷学符修纹阵,到处在小师弟床前偷贴陀螺千转符!害得上百个小家伙在床前转了半宿,吐得七荤八素,到今天还周身瘫软无力。
今日又在海上胡闹,若是耽搁了你大师伯的商船运货,他可比不得你三师伯,四师伯好脾气,给你捅到你师尊面前,看你师尊怎么揍你……”
“真吵!”
岸上的数落声刚落,海中那搅动乾坤的巨力骤然一凝。
轰——隆——!!!
仿佛海底火山爆发,一道直径数十丈的巨型水柱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在最高点轰然炸裂,化作漫天晶莹狂暴的钻雨。
在这片毁灭性的巨型水幕中,那道矫健霸烈的黑影破浪而出!
黑金螭龙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划过一道充满力量美感的弧线,周身萦绕着未散的水汽与淡淡的金芒。光芒急剧收缩、凝聚,龙形在耀眼的光华中飞速蜕变。
水花落定处,一个少年身影已然立于浅滩礁石之上。
少年打着赤膊,毫无遮掩地展露着魔族才有的力量锻造。
如浪尖踏云而来的仙魔少年,亦正亦邪,熔金瞳孔里烧着未驯的天雷地火,日淬炼的琥珀躯体,肩头深凹处盛着未干的海水,随肌肉鼓动滑向坚硬的腹肌裂谷。
他刚在海中吞了条九头火蛟,蛟筋还缠在手上,那九头蛟的血痕从他俊美刚毅的唇角溢出,颈间喉结滚动,绯红血线顺着下颌蔓至锁骨,像朱砂笔勾破天山水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