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最致命的软肋

戒尺三记

这“归墟引”,绝非寻常术法。

据那些近乎湮灭的古老篆文所述,此术逆天而行,触及生灵本源之秘,其过程之繁复,要求之苛刻,风险之骇人,堪称绝世。

古籍篆文:

“归墟之引,逆道之途。

施术者,需以自身仙基道胎为柴,燃尽命魂仙缘,方得一隙契机,偷天换日,更筋易骨。其间稍有差池,则阴阳逆乱,神魂俱崩,施受二者,皆堕无间,永世不得超生。”

这意味着,将挽离要将他的半生修为、凝练的仙骨、乃至赖以存在的道基彻底剥离,换给将问,所需付出的代价远非寻常!

千载难逢的白凤玄冥灵根,苦修得来的化神修为、沟通天地灵韵的无瑕仙骨、承载着长生可能的煌煌道基、以及那玄之又玄、关乎未来能否踏足更高境界的仙缘气运……

这一切将挽离赖以存在、赖以强大的根本,都将作为燃料,焚烧殆尽,只为换取将问一线生机。

然而,即便他已心存死志,实施这“归墟引”也绝非易事,眼前横亘着三大难题,迫在眉睫。

其一,便是他自身的修为境界。

“归墟引”要求施术者至少需有化神境的修为与对自身力量无比精妙的掌控力,方能承受住剖离仙骨道基时那毁天灭地的反噬之力,并精准地完成置换。可他先前为平息仙盟众怒,硬生生受了六十殒神天鞭,道基受损,修为也从原本的元婴巅峰跌落至元婴中期。从元婴巅峰飞升化神,本就是一道天堑,无数修士终其一生也无法逾越,更何况他如今带伤之身,想要在短期内突破,难如登天!

其二,是寻找传说中的“归墟草”。

此物仅存于古籍记载之中,缥缈难寻,从未有人真正得见。

玉简提及,唯有以此草为核心炼制护元仙丹,才能在生剖魔根、置换仙骨的极端痛苦与力量冲击下,护住将问的心脉与神魂不散,并极大促进其身体与新的仙骨融合,迅速恢复生机。若无此草,即便“归墟引”成功,将问也极可能因无法承受而肉身崩溃,魂飞魄散。

其三,便是必须为将问扫除云阙阁玄宗为首的这一大祸患。

这群觊觎玄麟血、视魔族为草芥的修士,如同悬在将问头顶的利刃,不除之,后患无穷。

将挽离自幼对将问管束极端严苛,不传功法,不授武艺,平日里只要将问对外界流露出半分好奇,或是稍有逾越规矩之举,被他知晓,定会被毫不留情地拉回书房,板着脸用戒尺教训到屁股红肿,直至将问乖乖认错,保证不再犯为止。

但这般不近人情的严厉,深藏的却是一片柔软的保护之心。

自始至终,将挽离都从未把将问视为云阙阁玄宗之流口中所谓的“魔族兽类”。

在他眼中,将问只是将问,是他从血污中抱回、一点点带大的孩子,心思纯粹,爱憎分明,那魔族的血脉并非他的原罪,反而是他需要拼命去守护的秘密。

他信任将问。

正如上回魔瘴事件,将问指认玄宗为幕后黑手,将挽离表面上斥责他将问无端臆测、不予理睬,实则是不愿让心思耿直的孩子卷入与那些道貌岸然之徒的肮脏纠缠之中,徒增危险。暗地里,他与大师兄烬天娇一直在秘密追查玄宗的罪证,只是苦于对方行事缜密,狡猾如狐,始终未能抓到切实的把柄。

此次将问闯下大祸,玄宗趁机贪得无厌地提出索要玄麟血的要求,反倒给了将挽离一个将计就计的机会。按照烬天娇提出的方案,他们决定使用一种名为“溯影萤”的西洋灵宝。此物状如微尘,无色无味,混入饮食中服下后,对本体无害,却能悄然融入气血,长期存于血液之中。

其最精妙之处在于,一旦这些血液离开本体,无论被用于何处——是注入阵法、炼入丹药、或是被直接吸收——只要在一定的范围之内,烬天娇手中的母萤便会生出感应,并借助特殊水镜术法,显化出血液流向的模糊轨迹乃至其被使用时的片段画面!

这无疑是获取玄宗罪证的绝佳途径。

将挽离心知,要取将问的血,送给那孩子最憎恶之人,对这性格宁折不屈、爱恨极其分明的少年而言,无异于一种背叛与酷刑,其内心必定痛苦万分,如坠火窟......

每每思及此,将挽离便觉心如刀割。

但他没有选择......

将问身上的魔骨已然开始苏醒,那源自伽罗妖脉的恐怖力量更是深不可测,未来是福是祸犹未可知。当初只想将这孩子带回玉京,藏匿一世,护他平安喜乐的简单夙愿,如今看来已成了镜中花、水中月,遥不可及。

他必须与时间赛跑!

要赶在那沉寂了十数年、却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般高悬的系统,为了所谓的“天命之子”与“正道法则”,强行启动对将问的毁灭程序之前;

要赶在仙盟各方势力彻底意识到将问体内潜藏的、足以颠覆修真秩序的力量,进而集结天下之力绞杀这“魔族余孽”之前;

要赶在将问被完全苏醒的魔骨中的残暴弑杀本性以及伽罗妖血中的古老凶性架空理智、彻底失去控制之前!

他必须为他扫清前路的所有障碍,尤其是云阙阁玄宗这群冠冕堂皇、却对玄麟血虎视眈眈的败类!

这是他为父为师,必须为将问做的事情。

所以,这一次,玄宗要的玄麟血,必须取!

当将挽离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有一片冻结人心的决绝,当他宣布要亲自押解将问前往云阙阁,献上玄麟血时,跪在地上的将问猛地抬起了头。

少年那双酷帅的魔瞳之中,之前的震惊如同潮水般退去,转而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刺人的茫然与不解。

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桀骜不驯的轻狂,嘴唇紧咬,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成一条倔强而张扬的直线。那双总是炽烈地追随着将挽离的眼眸里,写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但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激动地质问。

他不是不敢,而是……不舍得。

他不愿再看到师尊因他而蹙眉,更不愿让自己的反抗成为逼迫师尊的利器。

他宁愿自己吞下所有的不解和委屈。

毕竟那是他的师尊啊,即使赴汤蹈火,也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那云阙阁使者见状,仿佛瞬间找回了底气,将方才碎了一地的势利眼和狗仗人势的姿态重新捡拾起来,粘合得甚至比之前更为尖酸刻薄。

他趾高气扬地命令那些摔得七荤八素的小跟班们,赶紧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镇龙环、止咬钳和千钧链,脸上堆满了小人得志的奸猾笑容,指挥着手下将那些散发着寒光的刑具送到将挽离面前。

他盯着将问,眼神怨毒,恨恨地道:“严華仙尊,劳烦您……先用这些家伙什给这孽畜紧固紧固!非是我等多事,实在是这魔物凶残成性,不通人性,嗜血暴戾!若不加以约束,这一路上万一野性大发,伤了人甚至是惊扰了仙驾,到时候恐怕……呵呵,你我都无法向玄宗大人交代啊!”

不待他喋喋不休地说完,将挽离竟然面无表情,径直接过了小随从颤抖着捧上来的那副最为刺眼的——止咬钳。

那器物银光刺目,寒气逼人,完全仿照驯兽所用的“狼口笼”打造,却以九天寒铁混合了专门克制魔元的断魂砂熔铸而成。其内侧并非平坦,而是布满了无数细微却尖锐的符钉,这些符钉不会轻易刺破皮肤,却能在钳口合拢、卡死下颌时,精准地压制住下颌骨的移动与魔元的汇聚,使佩戴者连凝聚魔息至喉部都变得极其困难,更别提张口撕咬或发出长啸,堪称是对兽性与力量最极致的羞辱与禁锢。

将挽离握着那冰冷刺骨的金属,指尖感受到其上传来的、针对魔气的强烈排斥力,心中如同被万根冰针同时刺入,泛起密密麻麻的尖锐痛楚和不舍。但他面上依旧冷若冰霜,甚至带着一丝严师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压,打断了使者的话:“来使多虑了。”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区区小徒,顽劣难驯,本尊自有管教之法。只此一件,”他看了看手中那副沉重的止咬钳,“便足矣。”

“什么?!”

跪在他身边的将问猛地歪过头,暴戾张扬地质问脱口而出!

少年魔族血统深邃的五官瞬间蒙上一层骇人的阴霾,那双熔金的魔瞳因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剧烈收缩,里面翻涌着被最信任之人亲手推向刑具的惊怒与刺痛。

他看向将挽离的眼神,充满了破碎的伤痛,仿佛信仰在眼前寸寸崩塌。

将挽离无视了将问那几乎要将他灼穿的目光,强迫自己硬起心肠。

他动作看似利落,实则指尖在无人看见的细微处发颤。

他先取下了连接在止咬钳上方的那条纤细却异常坚固的银链,链子同样由寒铁打造,其上符文流转。

他靠近将问,冰冷的银链贴上少年温热的后颈肌肤时,两人皆是不易察觉地一颤。

将问的身体瞬间绷紧如铁,像一头被突然套上锁链的野生狼崽,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被背叛的刺痛。他猛地抬头,魔瞳死死盯着将挽离,那眼神仿佛在问:“为什么?”

少年俊美野性的面容因这突如其来的束缚而染上一种惊心动魄的惨烈色彩,仿佛无瑕的美玉被强行刻上屈辱的印记。

将挽离几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心中苦涩翻腾。

他如何不知?

以将问那般爱憎分明、宁折不弯的性子,只要踏入云阙阁,便绝对不可能放过玄宗!

他快速而沉默地将银链绕过将问的后颈,卡扣“咔哒”一声轻响锁死,那声音轻微,却如同重锤砸在两人心上。

紧接着,便是那主体部分。

将挽离拿起那布满符钉的冰冷钳具,缓缓朝向将问的脸。

少年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震惊褪去,燃起熊熊的愤怒火焰,下颌线绷得死紧,显露出极度抗拒的咬合动作。

但他居然……没有动。

他就那样跪着,挺直了脊背,宛如一尊压抑着滔天怒火的沉默雕像,任由那象征屈辱与镇压的冰冷金属,一点点靠近他桀骜不驯的唇齿。

如同受伤后依旧选择相信、却被迫接受烙印的孤狼,明明痛楚与愤怒已席卷全身,尖牙利爪皆在咆哮,身体却因那份深入骨髓的信任,而僵硬地停留在原地,展现出一种混合着极致的野性、屈从与强忍的酷帅张力。

他甚至主动微微张开了嘴,方便那冰冷的异物进入,但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眸子,却一瞬不瞬地、带着灼人的质问,死死钉在将挽离脸上。

将挽离的手抖得更加厉害。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身体传来的细微颤栗和那几乎要实体化的愤怒。他的心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攥紧又反复揉搓,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几乎是凭借着一种本能,完成了将钳具卡入将问口中的动作,当内侧那些符钉即将贴合皮肤时,他下意识地试图用手指垫一下,想减轻哪怕一丝一毫可能会带来的不适——

“咔!”

一声清脆却令人齿冷的金属咬合声响起!

止咬钳彻底锁死,严丝合缝地卡在了将问的下颌上,符钉生效,魔元流转瞬间滞涩。

几乎在同一时间,将问猛地一偏头,躲开了将挽离下意识想要安抚、触碰他脸颊或头发的手!

少年的动作快而决绝,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和拒绝。

他不需要这种打一巴掌给颗甜枣的安抚!

刑具,他戴了;

屈辱,他吞了。

但这不代表他接受这一切!

他之所以还能跪在这里,强忍着掀翻一切、撕碎所有人的暴戾冲动,仅仅是因为为他戴上这枷锁的人是他的师尊!

他的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眼神凶狠得像要噬人,里面翻涌着被羞辱的暴戾和巨大的失望,但他依旧克制着,没有挣脱,没有咆哮,只是用行动清晰地划出界限——允你施加,但拒你触碰。

将挽离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中,指尖还残留着少年发丝擦过的微痒和那止咬钳冰冷坚硬的触感。

他看着将问偏过去的、线条紧绷的侧脸,以及那抹刺眼的银色,心中那片冰封的堤坝骤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酸楚与心疼如同岩浆般汹涌而出,几乎要将他强装的冷漠彻底冲垮。

从出发前往云阙阁,到取得血液后即刻返回玉京,这一路上,将挽离的内心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极致的煎熬与隐忍。

上一世,他是从铁血战场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军人,见惯了最赤裸的死亡与残酷。

他曾顶着炮火用身体护住战友残缺的遗体,曾亲手为腹部中弹肠子外流的伤员做紧急包扎,手指沾满温热的血腥和粘腻。他也审讯过最难缠的敌人,见过各种突破人性下限的审讯手段!

经历过这一切的他,自认心志早已被锤炼得坚如钢铁,冷硬如冰。

使命高于一切,包括个人的情感与不适。

但是——

即使是从那样地狱般环境中走出来的、自认心硬如铁的将挽离,在面对将问那双充满震惊、不解、最终化为愤怒却依旧强忍的眼睛时,竟然会感到一种莫名其妙、无法控制的心软和剧痛!

那感觉来得汹涌而陌生,完全超出了他的经验和控制范围。

将问,不知从何时起,竟成了他坚不可摧的意志中唯一、也是最致命的软肋。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即使是CEIST,也是排在军人对使命的忠诚之后的。

但将问,这个孩子,却差点让他在那一刻,当着所有人的面,失控地砸碎那该死的刑具,将他紧紧护在身后......

因为将问明确拒绝他的触碰,更不许任何人近身,所以,一直到回到清冷的玉京仙境,只剩下将挽离和将问两人,将问的嘴上,依旧戴着那副冰冷、狰狞、屈辱的止咬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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