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一命换一命

戒尺三记

“师尊~”

将问仰起头,如同一只终于寻回主人的、满心满眼都是依赖与忠诚的小狼狗。

他乖乖地,紧贴着将挽离玄色的衣角跪着。

熔金色的魔瞳里此刻清澈见底,倒映着唯一的身影,那神情专注又孺慕,仿佛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一人,仿佛生怕被再次抛弃一样,全心全意小心翼翼。

“回话!”将挽离冷冷训道。

“真的是您吗~ 我不是在做梦吧?” 将问声音里带着刚睡醒般的朦胧和一丝不确定的轻颤,随即又像是确信了什么,眉眼弯起,露出个纯粹又带着点坏的笑容,开始睁着眼睛说起瞎话:“徒儿一定是思念师尊过甚,以致神魂离舍,夜游至此了。师尊~ 您看,我连衣裳都还未及穿戴整齐呢。”

这番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言论,听得周遭惊魂未定的众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色彩纷呈,好不精彩。

将挽离垂眸,清冷的目光落在将问那张写满“无辜”与“虔诚”的脸上,声音平稳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看来,是道藏剑上次罚得轻了。才纵得你如此胆大包天,敢到山门前来撒野。”

他语气刻板严厉,如宣古训,一字一句,清晰冰冷地砸下: “将问!你目无尊长,言行无状,此为大不敬。”

“其二,冲撞来使,惊扰宾客,有损宗门清誉,此为失礼。”

“其三,” 将挽离视线扫过将问赤膊的上身,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衣冠不整,袒露于人前,不成体统,此为失仪。”

“数罪并罚。回去后,自己到我书房领戒尺三十。听到了吗?”

“师尊……”

将问却仿佛根本没听见那严厉的宣判。

他跪在原地,以一种近乎仰望神祇的角度凝视着他心心念念的师尊。

阳光恰好从将挽离身后倾泻而下,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边。

光线流淌过他冷白的面庞,那种空灵圣洁的美感,让将问陷入窒息般的倾慕,佛经中所言的无垢清净光,慧日破诸暗,应该就是在讲我师尊了……

尤其是师尊那双潋滟的凤眸,在光线下更显清冷剔透,如同浸在冰泉中的玉兰,花瓣凝霜,拒人千里却又极致吸引的纯净之美。

将问跪在那里,只觉得师尊说的话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他等了这么多天,历经了生死焦灼、狂暴不安,此刻所有的急切、惶恐、暴戾,都在见到这个人的瞬间融化了……

那是极致干渴的旅人突然遇见了一眼冰泉!是一种从喉咙到五脏六腑都被瞬间抚慰的渴求,是冰泉滑过灼烧喉管的舒适清凉……

将问盯着将挽离的脸,目光贪婪地描摹着那如精致薄胎瓷器般的唇瓣一张一合,心底最深处那股蠢蠢欲动的占有欲如同饿极了的野狼盯上了雪地里最鲜嫩的羔羊,叫嚣着扑上去,撕咬、吞噬、彻底占有这唯一能解他焦渴的“冰泉”。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不管不顾地凑上去,一口吞下这救命的甘霖。

“将问!”

将挽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不悦:“现在连为师的话,你都敢置若罔闻,不予回应了吗?!”

将问猛地回神,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混合着极度贪婪与纯粹愉悦的笑容,眼神像极了盯上猎物绝不松口的小狼,语带无限偏执与占有欲,却又奇异地糅杂着一丝少年初坠情网的心动与笨拙:“师尊说什么就是什么,戒尺一千也好,一万也好,将问都领~师尊是将问的,将问什么都愿意为师尊做。”

“放肆!” 将挽离被他这大逆不道、毫无遮掩的话语彻底激怒,抬手便欲一记耳光扇过去!

然而,那带着凌厉风声的手腕却在半空中被将问猛地一把抓住!

“逆徒!为师现在是打不得你了吗?!” 将挽离眸中寒光大盛,试图抽回手,却发现少年的手如铁钳般纹丝不动。

将问根本无心听这斥责,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将挽离因动作而微微滑落的宽大袖口下——那是一截缠绕着绷带的手腕,隐约还透着一丝极淡的血色与药味。

“师尊!您受伤了?!” 将问的眼神瞬间变了,从偏执的痴迷骤然转化为凶狠暴戾的惊怒!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惊人,一把拽住将挽离的衣袖,声音因不敢置信而发颤,“您从不穿玄色深衣的……今日为何……”

他眼中漫上的心疼剧烈得像是被人活生生剜去了心头肉,不管不顾地起身贴近,几乎将鼻尖凑到将挽离的颈侧,如同确认领地与气味的龙族,用最原始的方式急切地辨认着那伤口的来源,声音不受控制地变得低哑凶残:“是谁伤了您?!是仙盟那帮杂碎干的吗?!”

“啪——!”

一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狠狠扇在将问脸上,力道之大,打得他猛地偏过头去,俊朗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本尊让你起来了吗?!” 将挽离的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冰,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怒与威严,“公然拉扯,质问师尊,将问!你是要造反不成?!”

将问被打得歪过头,舌尖顶了顶瞬间红肿发麻的腮帮,魔瞳之中翻涌着骇人的嗜杀与狠戾之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择人而噬。

但他抬手,只是用拇指吊儿郎当地擦过唇角溢出的一丝血迹,随即竟真的依言,“咚”的一声再次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只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带着少年的反骨与倔强,以及对眼前之人独有的顺从。

“徒儿不敢。” 他哑声回道,目光却依旧灼灼地钉在将挽离那截受伤的手腕上,仿佛那伤不是落在师尊身上,而是刻在了他的心上。

将挽离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少年那句混杂着血腥气的 “徒儿不敢”,像一枚烧红的细针,精准地刺入他心口最柔软的一隅,激起一阵细密而尖锐的酸楚涟漪。

那感觉,如同冰封千里的湖面下陡然涌过一股暖流,冰层无声裂开细纹,寒意与暖意疯狂交织冲撞,带来近乎战栗的感知。

他怎会不知将问是真心实意地心疼他?

那六十殒神天鞭,乃仙盟降下的天罚,携规则之力,留下的伤痕岂是等闲?

每一鞭都蚀骨灼魂,伤口数年难愈,至今时常洇出赤红血痕。

正是因为这无法遮掩的伤,他才不得不将自己困在清冷的玉京仙境,对将问避而不见。若非云阙阁来使借故寻衅,直逼山门,他绝不会拖着这般狼狈的身躯现身。

他不是不知道!

他怎会不知道!

不知道将问这些日子像只被困在笼中的焦灼幼兽,每日绕着玉京殿徘徊不去,那身影投在结界上,带着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惶然与难过!

每一次感应到殿外那强横却无措的魔息波动,他都如同被放在文火上细细煎熬,五脏六腑都揪扯着疼!

可是,他不敢见将问。

将挽离不得不逼自己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

那个带他来到此间的系统早已预示的预言,正一字一句化为冰冷的现实!

他已经……无法控制将问了。

这个他亲手从血污中拎起、一寸寸养大的孩子,已在命运的裹挟下魔骨彻底觉醒。

远古魔族的至尊骨血与惊天迦罗妖力在他血脉中奔涌交融,赋予了他足以倾覆三界、重定规则的毁灭性力量。

自己此刻之所以还能让他跪在脚下,绝非因武力能将其压制,更非凭那摇摇欲坠的师道尊严……

将挽离心中明白,将问之所以还肯跪下,仅仅是因为……他还愿意为他屈膝。

这认知带来的巨大无力感,如同万丈深海的压力,瞬间碾上将挽离的心神,沉重得让他几乎难以呼吸。

前世今生,他殚精竭虑救下的、小心翼翼带大的、以为牢牢握在掌中可控的……最终似乎都逃脱不了那既定的、反噬自身的命运轨迹!

一个,两个!

都成为了刺向他心脏最锋利的刃,这命运的嘲弄何其无情,令他胸腔中涌起一股近乎绝望的愤恨,却又无处倾泻!

绝不能让同样的错误再次上演!

绝不能让将问踏上命运的死局!

将挽离狠狠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软弱的波澜已被冻结成坚硬的寒冰。

他必须硬起心肠。

“跪好!” 声音是淬了冰的严厉,“言行无状,屡教不改!今日之后,所有责罚戒尺翻倍!打到你记住何为尊卑,何为收敛为止!听明白了吗?!”

他刻意加重了惩罚,试图用严苛的训诫筑起一道冰冷防线。

可将问仿佛根本没听见那加诸自身的刑罚。

他全然沉浸在师尊因己受伤的自责与未能护其周全的狂怒之中,虽依着习惯嘴上低哑地回了句“徒儿明白”,但那双眼底翻涌的,全是魔族被触逆鳞后濒临失控的暴戾煞气,骇人至极。

将挽离硬着心肠不再看他,冷着脸转向那面如土色的云阙阁来使,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带着公事公办的口吻:“使者见谅。本尊与云阙阁玄宗确有契约在先。此番孽徒闯下大祸,能免于天罚清算,全仰赖贵阁玄宗大人宽宏,暂不追究。既然玄宗大人欲提前取用玄麟血,本尊也无异议。本尊愿亲自押解孽徒,一同前往云阙阁,当面完成约定。还请使者代为引路。”

“师尊!”

将问猛地抬头,跪在地上的身躯瞬间绷紧如铁,那双蛊惑人心的魔瞳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金芒乱颤,仿佛听到了比天塌地陷更荒谬的事情。

“您……您说什么?”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惊愕而发颤,“您忘了么?小时候,徒儿只因擅自取了几滴血,您便用镇尺将徒儿打得三日下不得床!是您亲口说的!您说……别人轻贱我们魔族,不把我们当人看,可以随意取血剜心,但我们自己不能轻贱自己!”

“您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亦当自珍自重!是您教徒儿要爱惜自己,绝不允任何人随意践踏!为什么……为什么现在……”

他的质问一声高过一声,充满了被信念背叛的震惊与深切的委屈,那委屈之下,是多年信仰崩塌的巨大惶惑,“您现在竟然要亲自允许……允许云阙阁那群道貌岸然的败类,来喝我的血?!师尊!您告诉我为什么?!”

将问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将挽离心尖最嫩的肉上,滋啦作响,痛得他几乎难以维持面上的冰封。

但他不能显露分毫。他越是心疼如绞,越是要为自己披上更为坚硬冰冷的甲胄!

唯有如此,或许才能逼得这已然失控的魔龙收敛锋芒,暂时蛰伏,听话片刻!

将挽离深知,将问体内那融合了魔骨与妖血的庞大力量,早已非他所能简单压制,更非心智尚存稚气的将问自己能够掌控。

要终结这愈演愈烈的混乱,让濒临崩溃的世界秩序重归正轨,系统早已昭示了唯一的代价——彻底毁灭将问!

而他,绝对,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他能想到的唯一险棋,便是在那最终时刻到来前,抢先一步,取出将问体内那注定招致毁灭的魔根!

多年来,将挽离一直在默默准备这个可孚真君曾隐晦提及的脱胎换骨之法:

谓之,“归墟引”。

可他……

终究舍不得伤这孩子!

他知道,寻常魔族若被强行抽取魔根,非死即残,多半会在无尽痛苦中魔根尽废,形同枯槁。

但他想用自己的一切去守护将问。

将自己的仙骨换给将问之后,他的将问,就可以不再受魔族身份的桎梏,不再受系统的诅咒而生,可以光明正大地活在阳光之下,可以开始少年梦寐以求的练武修行,可以去探索少年向往已久的万界秘境,甚至可以过那少年从不敢提及的,但心心念念想着的生活,仗剑江湖,逍遥自在……

自己本就是因将问才降临此世!

若能用自己这一身仙骨,换这孩子一个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存活于世的机会,助他摆脱原定的毁灭宿命!

那么,一命换一命。

他也……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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