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弯掰直

戒尺三记

将挽离是“醒”了。

具体而言,他根本从未真正沉沦于黑暗。

尽管经脉逆行,被狂暴的寂灭劫焱短暂封禁了躯壳的掌控,意识却如沉在幽深海渊的明珠,始终保持着冰冷而清晰的感知。

身体如被冰封的雕塑,动弹不得分毫,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精神也随之沉寂。

相反,那灵台识海深处,一片清明。

自被带回天衍宗,特别是……

被自己一手养大的小孽徒那般……又啃又咬地“救治”时起,将挽离的意识便被迫清醒地“旁观”着一切。

起初,他只当这孩子是魔性未驯,骨子里的野蛮与狂躁在失去理智时彻底爆发,不懂得分寸,更不懂得敬畏。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对着自己这个素日里积威深重、冷面寒霜的师尊,又能生出什么旁的心思?

不过是小野兽模样,孩子般的本能驱使罢了。

然而,当那灼热的、带着独特魔龙气息的唇舌蛮横地撬开他的齿关,当少年滚烫的胸膛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沉沉压覆下来,当那混乱而炽烈的魔气渡入他枯竭的经脉时……

将挽离有些难以自圆其说了……

再后来,是那硬梆梆的,小将问……

将挽离沉寂如万载玄冰的心湖,第一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前世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死神之眼”,狙枪之下从无活口;

此世更是天衍利刃、俯瞰众生的严華仙尊,高居云端,不染尘埃。

可无论身份如何变换,他终究是个男人。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是个男人心里都会如明镜一般清楚……

那份被强行占据的触感,那近在咫尺、带着少年特有青涩却又蛮横霸道的气息……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亘古不变的清冷心防!

将挽离倏然抬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覆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宽大的雪袖随之滑落,露出一截冷白如霜的手腕。那动作看似优雅从容,带着几分古画的韵致,唯有那微微蜷起的指尖和指节处用力到泛白的骨节,泄露了其下翻江倒海的羞恼、尴尬与深深的无奈。

寒玉洞深处,万年玄冰雕琢的洞壁流淌着幽蓝的冷光,丝丝缕缕的寒气凝结成霜花,在静谧中无声飘落,将此地装点得宛如遗世独立的冰晶仙宫。然而,盘坐于洞中央寒玉台上的身影,却与这极致清冷的仙境格格不入。

将挽离一身素白单衣,身形挺拔依旧,只是那向来如冷玉雕琢的面容上,此刻却染着一层极淡的、如同初绽芍药般的薄绯,在幽蓝寒光的映衬下,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与……艳色。

又搞砸了……

重生一世,竟又将一个孩子……

给养歪了!

将挽离扶额的手缓缓放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自己微烫的唇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被啃噬吮吸的奇异触感。他闭了闭眼,将心中那丝荒谬的悸动强行压下,开始深刻反省。

问题,全数出在自己身上!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今世,他对这孩子……是否太过严厉了?

只因忧心将问身负魔龙血脉,出去闯祸撒野,引来滔天大祸,只要他在天衍宗一日,便从未让这孩子离开过自己的视线。

那本该是龙精虎猛、啸傲山林的幼豹,却被他硬生生圈养成了一只只知在他膝下打滚、偶尔伸出爪子也只敢挠挠他衣角的小家猫!

上午,手把手教习琴艺、习字,一笔一划皆在他眼皮底下;下午,即便准许出门,也必有“普海琴”如影随形,监听监管;到了晚上……更是拘在身侧,寸步难离。

他处处设限,不许他踏出宗门半步,不许他招惹是非人畜,稍有行差踏错,便立刻抓回身边,按在膝上,戒尺加身……

都是他的错。

管束太严,是其一。

责罚太重,是其二。

将挽离那双清冷如覆霜蝶翼的羽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在眼下投落一片扇形的阴影。他微微侧过脸,线条完美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仿佛不堪承受某种无形的重量。一丝极难察觉的赧然,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那双万年冰封的凤眸深处漾开细微的涟漪,又迅速被强行冻结。

当年从杂耍班的火坑与匪窝的血污中将那孩子领回来时,他才不过七岁。遍体鳞伤,眼神稚嫩,如被拔光了翎羽的小雏鸟。

他前世身为铁血军人,习惯了令行禁止、纪律严明的军事化管理,自然也将这套用在了教养这小家伙身上。从未想过,那小小的身体里,装着的也是一个需要尊严与私密空间的独立灵魂。

在他眼中,那孩子始终是个懵懂无知、需要严格管教的小崽子。犯了错,便扒去外裤,往膝上或凳上一按,戒尺结结实实地落在那团软肉上,从未想过要留什么情面。

只想着,小孩子的皮肉不比军人的筋骨坚韧,脱了裤子打,红痕肿印清晰可见,自己下手也好掌握分寸,不至于伤筋动骨。

久而久之,竟成了习惯。

偏偏这小东西又是个皮猴子托生、记吃不记打的主儿!

寻常弟子,见师尊如鼠儿见猫,敬畏有加。可自己家这个,却是滚刀肉般的厚脸皮!

从小到大挨的板子数都数不清,可每次痛过之后,那“改过自新”的劲头,能维持三天都算长的。

更让他无言的是,这孩子在他面前,竟渐渐没了羞耻之心!热了便光着膀子,挨打时自己动手脱裤子也干脆利落,仿佛那不过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家常便饭……

将挽离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融入了洞中冰冷的寒气。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没有焦距地投向洞壁上流淌着幽蓝光泽的剔透玉璧。

那玉璧光滑如镜,倒映着他清冷孤绝的身影,同时也清晰地感应着洞外。

此刻,正有一股熟悉而焦躁的气息,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清晰地穿透洞府重重禁制,从外界传来,带着不顾一切的急切,正是那让他此刻心绪纷乱如麻的小孽徒——将问。

果然。

这孩子,不挨揍,不长进。

自己昨日耳提面命,严令其不得离开玉京仙境,甚至特意寻了最稳妥的合獾獾前去叮嘱告诫……

然而,千叮万嘱,终究是徒劳。

那熟悉又焦躁的气息,穿透了寒玉洞重重禁制的森寒,固执地缠绕在洞府之外。

将挽离盘坐于寒玉台上,清冷的凤眸虽阖着,神识却如无形的网,清晰地“看”到了洞外的一切。

他能感受到那股气息中的急切,像烧沸的滚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几乎要冲破某种界限。

但令他意外,甚至……

心头莫名微松的是,那孩子竟强忍住了这股冲动,并未鲁莽地强闯这闭关重地。

他像只被主人关在门外、却又忧心忡忡的犬科小猛兽,焦灼地、一圈又一圈地绕着冰冷坚硬的山体打转。

从起先沉重的脚步声、到后来鳞甲偶尔刮擦过岩壁的刺耳声响,以及那压抑着、如同滚雷般在喉咙深处酝酿的低沉龙吟,都透过厚厚的冰层隐约传来,昭示着其主人内心的剧烈挣扎与无法排遣的担忧。

最终,那徘徊的气息骤然拔高、膨胀!一股磅礴而古老的威压轰然降临!

洞府之外,风雪呼啸的天地间,一道庞大到足以遮蔽大半个山峦的玄黑色龙影冲天而起!

那蜿蜒的龙躯覆盖着幽暗如深渊、却又流转着金属冷光的坚硬鳞甲,每一片都大如磨盘。

它并未咆哮,也未攻击,只是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守护姿态,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巨大无比的龙躯,一圈又一圈地,盘绕在了寒玉洞所在的整座孤峰之上!

龙首低垂,巨大的暗金色竖瞳如同两轮微缩的熔金之阳,带着难以言喻的专注和忧虑,凝视着那紧闭的洞府入口。

那景象,带着一种原始而蛮荒的震撼力——冰冷的雪山,漆黑的巨龙,极致的静默与守护,构成了一幅足以让任何人,心神剧震的洪荒画卷。

寒玉洞内,隔绝了外界的严寒与风暴,唯有万年玄冰的幽蓝冷光流淌。

盘坐于玉台上的雪色身影,那如冰雕玉琢般的唇角,竟似被投入石子的雨后寒潭,极轻微、极短暂地漾开了一抹几不可察的涟漪——那是一个转瞬即逝、几乎不能被称之为“笑”的弧度。

他“看”着洞外。

将问不敢打扰,连龙吟都压抑在喉间,却又实在放心不下。于是,化作了最原始、也最具守护意味的本体形态,将那巨大的龙首温顺地贴在冰冷的山岩上,时不时,便用那覆盖着坚硬鳞片、却又带着不可思议细腻感知的巨大龙吻,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蹭”一下山壁,仿佛在隔着厚重的岩石,小心翼翼地感应着洞内师尊的气息是否安好。

像个……

笨拙又固执地守着家门,等待大人归来的孩子。

将挽离心中那因“意外”而升腾起的羞恼、尴尬与隐隐的警惕,在这一刻,竟奇异地被一种更深沉的无奈与……

几乎可以称之为“心软”的情绪悄然覆盖。

果然,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啊。

他无声地对自己说。

或许……

是自己多想了?

纵然自己亲手养大的这小家伙,在某些方面似乎有了些……“长弯了”的危险苗头,但剥开那层因血脉和管教方式而滋生的戾气与顽劣,其本质深处,那对自己近乎本能的依赖、眷恋与……小心翼翼守护的心意,依旧是纯粹而赤诚的。

一棵小树苗,枝桠长得有点歪斜,只要根基未坏,自己这个栽树人,耐心些,下手准些,多费些心力去掰一掰,扶一扶……

总还是有希望让它重新长直、长高,成为参天大树的。

这个念头一起,将挽离那颗因冰封太久而显得有些僵硬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微温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名为“希望”与“责任”的涟漪。

十年树木,百年育人。

古训如钟,在将挽离沉寂的心湖中撞响清越的回音。

既然决心已下,要将这棵看似“长弯了”的小魔龙苗子重新掰直、扶正,那么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便是彻底重塑这已然有些“走样”的师徒纲常!

往日里自己严苛过甚,如同无形的枷锁,将那本该翱翔九天的雏龙硬生生困成了只敢在方寸之地扑腾的惊弓之鸟,久而久之,没见过天日的小雏鸟生出了歪歪扭扭的心思,应该也是管束过甚生出的反骨。

他摒气凝神,将纷乱的思绪沉入识海深处,溯洄久远的时光之河。

记忆的碎片渐渐清晰——那是他幼时,尚在师尊身旁的岁月。彼时自己的师尊酗酒嗜赌,而执宗……则天天带着他们几个人……玩……

执宗时常会……

带着他们几个半大不小的弟子,“私自”溜下山去!

去的都是些什么地方?

灯红酒绿的凡尘柳巷!

当时将挽离特别不理解,现在想想,执宗莫不是为了让弟子们看一场真真切切的俗世百态?

他们还去吆五喝六的喧嚣赌坊!

将挽离当时打心底厌恶!

现在想想那里才是辨人心贪妄的地方。

甚至……还有那丝竹靡靡、红袖招摇的梨园楚馆!

当时年少懵懂,只觉此等场所污秽不堪,对执宗此举全是腹诽,认为有辱门风,对这位“离经叛道”的师尊更是嗤之以鼻。

然而此刻,当将挽离以成年人的心境、以一位同样肩负教养之责的师尊身份回望时,那些曾被鄙夷的画面,却陡然镀上了一层截然不同的光晕。

再观如今,当年跟随执宗“胡闹”的几位师兄弟——天衍七子,哪一个不是端方持正、道心澄澈?并未因见过那些“污浊”而沉沦,反倒如青莲生于淤沼,濯而不妖!

一个迟来的顿悟,如同惊雷般在将挽离识海中炸开!

执宗当年,哪里是放纵?

分明是苦心孤诣的“放养”!

是让弟子们在安全可控的范围内,早早窥见这红尘万丈的真实与复杂,在磨砺中明辨是非,淬炼道心!

将问就是没见过这些“世面”,才会无缘无故走上了“歧途”!

大智若愚,大教无痕!

“原来……如此……” 将挽离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

那向来如冰封雪塑般的俊美面容上,掠过一丝恍然与自嘲交织的复杂神色。他微微颔首,动作幅度极小,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然。

往昔的认知壁垒轰然倒塌,新的道路在眼前豁然开朗。

既然明白了症结所在,那便……

从今日改之!

盘坐于寒玉台上的雪色身影,倏然睁开了双眼。那双凤眸之中,冰霜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而坚定的光芒,如同破开云层的寒星。

他长袖一拂,身姿如孤鹤凌空般优雅而利落地起身。足尖轻点寒玉台,人已如一片无重量的雪花,飘然向着那紧闭的、隔绝了内外天地的洞府玉门行去。

将挽离就一个信念,他得赶紧用“正确”的方式,把将问掰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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