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戒尺三记

“师尊~”

方才还如出闸凶兽般冲进大殿的将问,在目光触及殿中那道负手而立的雪色身影时,周身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嚣张气焰,瞬间如同沸汤泼雪,嗤啦一声消弭殆尽。

那感觉,活像一只炸了毛、正要扑咬猎物的小狼崽子,迎面撞上了伫立在山巅、俯瞰众生的远古神祇,血脉深处传来的本能敬畏压倒了一切。

“师尊~您醒了~!”

那声呼唤又软又黏,带着毫不掩饰的孺慕和欢喜。

前一瞬还戾气横生的魔龙,竟以一个无比丝滑流畅的姿势,“噗通”一声双膝着地,直接滑跪到了将挽离身前几尺之地,扬起一小片微尘。

他仰着头,猩红的竖瞳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失而复得的喜悦,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凶悍?

然而,迎接他炽热目光的,却是一片清冷的雪原。

将挽离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身姿挺拔如孤峰寒松。

他微微垂眸,看向跪在自己脚边的少年。那双惯常如淬了寒冰、能洞穿人心的凤眸里,此刻却没有了往日的严厉与冷酷,反而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眼神闪烁不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与不自然。

他的视线似乎刻意避开了将问灼热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少年肩头那片并不存在的灰尘上,薄唇微启,声音如玉石相击,清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本尊已无碍,你即刻返回玉京仙境,未得本座传召,不得擅自离开。”

这命令来得突兀且官方,像一道冰水浇在将问滚烫的心头。将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股失而复得的狂喜瞬间被巨大的失落和不安取代。

他听出来了!

师尊这分明是在……

冷着他!

他最怕的不是师尊的戒尺,不是严厉的训斥,恰恰就是师尊这种将他拒之千里、视若无物的冷漠!

“师……” 将问张了张嘴,喉头像是被什么哽住,那句“师尊我错了”在舌尖滚了几滚,最终在对上师尊那刻意回避的目光时,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像被抽掉了脊骨,却又强撑着不让自己垮下去,只能低低地应了一声:“……是,弟子遵命。”

往日里桀骜不驯、能把天都捅个窟窿的魔龙,此刻乖顺得像只被雨淋透了、蔫头耷脑的小黑狗,一步三回头地,老老实实离开了大殿,踏上了返回玉京仙境的路。

玉京仙境,灵气氤氲如常。

可对于此刻的将问来说,这仙境玉林却成了煎熬的牢笼。

他哪里坐得住?

一会儿焦躁地在屋前踱步,担心师尊的身体是否真的痊愈,那强行压制众仙门的举动会不会伤了根本;

一会儿又咬牙切齿,脑中幻想着那群道貌岸然的老犟驴们是如何咄咄逼人,用那些陈年旧事和所谓大义来逼迫他师尊……

师尊那清冷的性子,最是厌烦这种纠缠,该有多烦心!

一向潇洒自若、天不怕地不怕的坏小子,此刻活像一头被无形的锁链困在熔炉里的暴躁幼龙,在玉京仙境毫无目的地一通暴走。

仙草被他踩得东倒西歪,灵泉池水被他搅得波澜激荡。心绪如乱麻,忐忑与不安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一直熬到暮色四合,月上梢头,才终于等来了送食物的六师伯合獾獾。

“哎呀呀,我的小祖宗,你可消停点吧!” 合獾獾一进门就嚷嚷,身子灵活地避开被将问踢倒的花盆,“你师尊让我告诉你,他没事!他今日在大殿上可威风了!唰地亮出那把‘道藏’古剑,那剑气……嚯!

冻得云阙玄宗那老家伙胡子都结冰了!几句话,几个眼神,就把那群嚷嚷着要诛魔卫道的声音全压下去了!你是没看见,那几个老家伙脸都绿了……”

合獾獾说得绘声绘色,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地模仿着将挽离的英姿。

可它将问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的心像是沉在深不见底的寒潭里,又冷又涩,还带着尖锐的疼。

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师尊……

不是应该冷酷无情地将他拎去书房,然后桩桩件件,把他闯的祸事清算一遍吗?

别的不说,就光是私自离开天衍宗这一桩,就够触及师尊的逆麟!

按照他师尊三令五申的规矩,三十戒尺是最起码的惩罚!更遑论他还火烧了撼岳宗,对花朝用了私刑,甚至……甚至……他脑中闪过自己意识跳脱时……抱着师尊啃咬、口对口渡气的画面,那简直是……大不敬!是亵!渎!

这些罪名加起来,师尊就算把他按在书案上打到天亮,打到戒尺断掉,他都认!那才是他的师尊,生起气来,板子打得生风作响,但打到一半儿,对着红肿的板痕会暗自心疼,偷偷收力,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那才是他们之间该有的样子!无论自己犯什么错,打到一半儿就先原谅自己的那个人,严厉的责罚背后,是恨铁不成钢的关心爱护和拿他没办法的妥协宠溺……

可现在呢?

轻飘飘一句“回玉京待着”?

一句“不许擅自离开”?

这算什么?是彻底的失望?是觉得他无可救药,连管教都懒得管教了?

还是……

因为那个“口对口”的意外,让师尊觉得……

恶心?避之不及?

这个念头像毒刺一样扎进心里,疼得他几乎窒息。

“我师尊在哪里闭关?” 将问猛地打断合獾獾眉飞色舞的描述,声音干涩而急切,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冲动。

“啊?在……在寒玉洞啊!哎?你问这个干嘛?” 合獾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玉面一板,“我可警告你啊小魔头!不许动歪脑筋去打扰你师尊闭关养伤!小心他真揍你!真君特意交代了,你师尊马上就要突破元婴、晋入化神境的关键时刻,容不得半点闪失!你可别在这节骨眼上生乱!”

合獾獾叉着腰,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再说,你师尊特意让我传话给你,没他的命令,你不许踏出玉京仙境半步!你要是敢乱来,他那性子……往日里怎么揍你的!你可都忘了?”

合獾獾这边还在苦口婆心、连威胁带吓唬地念叨着,一抬眼——

咦?人呢?

刚才还站在面前的将问,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