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空腹吃人可不行

戒尺三记

天衍宗云雾缭绕的山门之前,气氛骤然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那身着褐色锦袍、以金线绣着繁复云纹的云阙阁来使,方才还在用他那枯瘦的手指,倨傲地指点着,鼻孔几乎翘到了天上去,唾沫星子横飞地挑剔着天衍宗迎客礼数的“不周”,但真见到了他口中的魔物之后,瞬间收敛了不少。

他强打精神,想保持傲慢身形,怎料身前的少年步步紧逼……

将问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下,饱满的肩胛肌群如雄鹰振翅般猛然收缩虬结,线条分明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整个人似一张蓄力到极致的猛弓,突地向前踏出一步!

他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俯身、前倾、突进!

脖颈凌厉地向前探出,头部微低,下颌收紧,那双独特的、流转着熔金色彩的魔瞳骤然收缩成两道冰冷的竖线,死死锁定了褐衣来使。

他张嘴欲噬,嘴角撕裂出一个充满野性与威胁的弧度,露出两颗格外尖利的犬齿,那一瞬的神情,竟酷似一头发现猎物、蓄势待发的猎豹,充满了最原始、最狂野的暴戾煞气,那是独属于魔族顶尖掠食者的凶悍气息!

“呃啊——!”

刚才还趾高气扬的褐衣来使,被这突如其来的扑杀之势吓得魂飞魄散。

他脸上的傲慢瞬间被极致的恐惧撕碎,变得扭曲而丑陋,干枯的面皮剧烈颤抖,一双小眼睛因惊恐而瞪得滚圆,几乎要凸出眼眶。

云阙阁来使发出一声公鸭被掐住脖子般的尖嚎,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连滚带爬地向后猛缩,狼狈不堪地挥舞着双手,语无伦次地尖声大叫:“救、救命啊!魔龙咬人啦!咬人啦!这畜生要咬人!!快拦住他!!!”

然而,将问那充满威慑力的扑咬动作却骤然顿在半空。

少年强健的身躯保持着进攻前的姿态,每一块肌肉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却又凝固得如同魔神雕像。

他熔金色的魔瞳中,那骇人的暴戾之气迅速褪去,转而氤氲起一种近乎蛊惑的、混杂着极度鄙夷与不可一世的邪气坏笑。

那笑容张扬又疯狂,仿佛戏弄爪下老鼠的猫。

少年歪了歪头,嗓音拖长,带着一种慵懒又骄傲的疯批语调,慢条斯理地开口:“别怕。”

他故意又将身体向前倾了少许,看着来使吓得又是一阵杀猪般的惨叫,才满意地继续笑道,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安慰受惊的孩童,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放松,我不咬人。”

少年顿了顿,舌尖缓缓舔过尖利的犬齿,眼神像极了打量盘中餐的雄豹,笑容愈发灿烂,“我一般……只吃人。”

“啊啊啊——!真君!可孚真君!救命!您看看!您看看这魔物要吃人啦!!!”

褐衣来使涕泪横流,连滚带爬地躲到一旁神采奕奕的可孚真君身后,死死攥着真君的道袍,探出半个脑袋,色厉内荏地尖声命令着自己带来的云阙阁弟子:“都、都死了吗!?快!快上啊!给这发疯的魔物套上止咬钳!对!还有镇龙环!千钧链!统统给他戴上!锁死他!快啊!”

那几个随行的云阙阁弟子面面相觑,脸色发白,握着符箓与锁链的手微微颤抖。

他们试探着向前挪动了一小步,但在对上将问那双似笑非笑、暗藏无尽凶险的金色魔瞳时,又齐刷刷地骇然止步,畏畏缩缩,竟无一人真敢上前。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焦急的声音传来:“将问!差不多行了!”

合獾獾闻声赶来,他芙蓉面、桃花眸,眼波流转似一泓春水,此刻却写满了担忧。

合獾獾快步上前,轻轻拉了一下将问的手臂,压低声音急急道:“别再闹了!你忘了你身上的伤才好几天?惊扰了你正在闭关的师尊,出来又要揍你!”

将问周身那骇人的煞气微微一滞。

他侧头看向合獾獾,眼中的疯狂稍敛,点了点头,竟露出个颇为乖巧的表情:“多谢小师伯提醒。啧,你不说,我还真把这茬儿给忘了。”

他忽地转过头,目光再次钉死在那瑟瑟发抖的褐衣来使身上。

将问扬起下巴,抬起左手拇指随意地抹过自己的下唇,做了一个极具仪式感的开餐姿势,混不吝地笑道:“不过……你们来的正好!”

他拖长了调子,语气里满是蛮横的兴奋:“这几天我师尊闭关不理我,小爷我呢,正闲得发慌,琢磨着闯个不大不小的祸,好让师尊出来看看我——你们这就送上门来了。这叫什么?来的早不如来的巧啊!哈哈哈!”

笑声未落,将问脸上的嬉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种极其可怕的转换发生在他脸上。

少年原本流畅优美的颈部线条骤然绷紧,青筋与肌肉贲张隆起,如同沉睡的龙鳞被瞬间激活,充满了蛮荒的力量感。

周遭的空气猛地一沉,无形的压力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卷起地面尘埃,形成肉眼可见的小型气旋。

他周身的空间开始微微扭曲,隐约有暗紫色的电弧与黑色魔气交织窜动,发出“噼啪”轻响,一个强大而暴戾的存在正在蓄力,即将撕开人形的束缚!

少年再开口时,声音已彻底变了调,低沉、嘶哑,充满了魔族的暴虐与威严,轰隆隆如同闷雷滚过天际:“天衍宗的师兄师伯,听好了——现在!立刻!逃命!!”

他猛地一挥手,一股气浪推开周围几个看呆了的天衍外门弟子:“老子控制不了自己,跑得慢了的,将问先在这儿给你们口头送——个——终!”

“不要冲动!冲动是魔鬼!小问儿,你是魔不是鬼!” 真君见状,慈眉一拧,上前一步。他周身瞬间荡开一层清濛濛、厚实凝重的仙元护罩,光晕流转,道韵自成,将他自身和身后的吓瘫的来使护在其中,一脸正气凛然,大有舍身饲魔、维护正道之光的绝决。

然而他开口,却是十足十哄小孩的语气,还带着点无奈的宠溺:“哎哟喂,老夫的小问儿诶~

乖,听话,空腹吃人可不行的!

你……你书读的少,师爷爷跟你讲啊,空腹吃人最容易闹肚子了。

你是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呀!

要不……先跟师爷爷回去,吃几口桂花糕垫垫肚子再过来?听师爷爷的话,冲动是魔鬼啊,咱不能因为别人像块臭肉,就真把自己当苍蝇往上扑不是?”

合獾獾也适时靠上前来,桃花眸眨呀眨,芙蓉面上满是真诚的担忧,柔声细语地问:“对啊,将问,你……你吃过人吗?这个需不需要先准备一下?比如去去衣裤、焯焯水什么的?直接生吃会不会……不太卫生啊?听说吃生肉容易生寄生虫呢……”

那云阙阁来使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他哆哆嗦嗦地指着将问身后——

那里,天地灵气正疯狂汇聚,汹涌的魔气搅动风云,竟形成了一片浓重如墨、不断翻滚扩大的诡异雨云,云中电闪雷鸣,隐有龙形翻腾,散发出磅礴骇人、毁天灭地的恐怖威压!

“魔、魔龙……他要化形了!真的要吃人了!” 来使裤裆一热,竟当场失禁,瘫软在真君的防护罩后,杀猪般嚎叫起来,“严華仙尊,救命啊啊啊!!!”

将问却一脸无畏,赤膊站立于风云汇聚之心。

他狂傲开口,声音带着魔族特有的暴戾:“废物!现在知道怕了?我师尊的名号也是你们这群乌合之众可以叫得吗?跪下!磕头!向我师尊谢罪!”

“向……向……仙尊谢罪!仙尊饶命……仙尊……”来使口不择言,涕泪横流,鬼哭狼嚎。

将问顿了顿,享受地看着对方屁滚尿流的样子,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开口道:“你们确实应该多谢我师尊,要不是他前几天才用道藏剑揍了我一顿,影响了小爷我化形的速度……你们现在,早就连渣都不剩,彻底从这世上消失了!懂吗?!”

说话间,打着赤膊的上身,紧实漂亮的肌肉线条上,突然浮现出无数道繁复、古老、野蛮无比的暗金色纹路!这些纹路如同活物般自行游走、延伸、交织,勾勒出狰狞的龙首、锋利的爪牙、覆盖着鳞片的修长龙身……

强大的上古魔龙图腾,隐隐浮现!

纹路闪烁着幽暗的光芒,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力量与古老的契约,杀戮感十足,且气势恢宏,把将问整个人都衬托得如同自洪荒走来的魔神一般!

“仙尊饶命……魔龙大人饶命啊!”

“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多谢严華仙尊!多谢仙尊!仙尊饶命!开恩啊……”

云阙阁众人早已魂飞魄散,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语无伦次,一会儿哭爹喊娘地求饶,一会儿又感激涕零地感谢起严華仙尊的“揍徒之恩”,场面混乱滑稽至极。

“嗤——”

一声清晰的嗑瓜子声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

不远处,一身华服、狐狸眼微微上挑的烬天骄不知何时来了,正倚着廊柱看好戏,一边嗑瓜子一边凉飕飕地开口:“将问,你是赔钱赔傻了吗?仙盟那帮老家伙刚被安抚好,屁股还没坐热呢。你再装几天孙子会死吗?也不睁开你的龙眼看清楚,现在是给你杀人放火、打牙祭的时候吗?”

将问歪着脑袋,回以一个痞里痞气的混笑,周身的煞气却愈发沸腾浓郁。

他的语气变得低沉而暴虐,仿佛压抑着无尽的毁灭欲望,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陶醉:“没办法……我跟本没办法控制我自己!要怪!也只能怪我师尊的道藏剑!太厉害!” 他舔了舔嘴角,仿佛在回味自己吞过的美味,又像在蓄力……

合獾獾眨了眨烟水般的眸子,疑惑地转头看向旁边那位正在手忙脚乱、疯狂给防护罩加码叠加抵抗力、累得满头大汗的可孚真君:“师尊,小问儿他……这是被道藏剑揍得……化不了龙形了吗?”

可孚真君忙得几乎跳脚,闻言几乎破音地喊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震撼与哭笑不得的绝望:“化个屁的龙形!他是魔力被道藏剑逼得升级了!憋狠了!这回TMD真不是要咬人——是要以更强大的形态喷火灭世了!快去叫小七!告诉他,他徒弟要把天衍吞了!!!”

“什么?!寂灭龙焰?!” 烬天骄嗑瓜子的动作猛地一僵,狐狸眼瞬间瞪得溜圆——他想起来了,天衍宗的护山大阵防得住外人,可防不住魔族的本命真火!

尤其是这混世魔龙的寂灭龙焰!

而他名下最赚钱的、投资了无数心血的“天骄灵宝商圈”可就在护山大阵的山脚下!

“将问!!”烬天骄猛地站直,一紧张发出了鹅叫,“快停手!!你师尊来了!!!”

将问些时龙瞳漠然,视万物为刍狗一般。周身魔气汹涌澎湃,龙纹闪耀欲燃,杀伐之气冲天而起,直接暴躁地回怼了过去,声音轰隆如雷:

“让!他!回!去!”

那声音本身就是劫灾!

龙威压得护山大阵灵光崩塌,那龙息声震寰宇,令法光崩鸣。

“今日!天若阻我,我便碎天!道若拦我,我便灭道!师尊不走!便请他末席观礼!”

就在那寂灭龙焰即将脱离掌控、焚尽万物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声音,如同自九天之上垂落的清冽泉流,穿透了滚滚魔啸与狂暴的能量涡流,清晰地响彻在将问耳畔。

那声音恰似昆仑山巅万年不化的玄冰,于无声处渗入沸腾的魔焰核心;又像是九霄云外偶然坠下的一滴玉露,精准地滴落在翻滚的熔岩之上。

“将问。”

二字轻落,却带着亘古寒渊般的透彻力,并非尖锐的冰冷,而是一种宏大而温和的清凉感,如同月华遍洒焦土,所过之处不仅熄灭了熊熊燃烧的寂灭龙焰,更以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法则之力,将充斥空间的暴戾、凶煞、狂躁尽数涤荡、净化、归于虚无。

将问,那上一刻还是毁天灭地、欲要焚尽八荒的凶神罗刹,在捕捉到那一缕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声音时,整个人如同被按下了绝对静止的法则之键!

少年那双熔金般燃烧着暴虐与毁灭欲望的竖瞳魔瞳,原本如同被激怒的洪荒凶兽,此刻骇人的戾气如同潮水般疾速退去,竖立的瞳孔瞬间恢复圆润,竟透出几分懵懂与清澈,像是被驯服后不知所措的幼狼,甚至还下意识地眨了眨,残留着一丝未散的能量微光,显得有点乖,又有点萌。

原本那贲张隆起、青筋如虬龙盘绕、充满爆炸性力量的脖颈肌肉,原本如同蓄力扑杀前的暴怒雄狮,此刻每一根紧绷到极致的纤维都在刹那间松弛软化,温顺地贴合回去,流畅的线条重现,只余下微微滚动的喉结,显出一种全然的顺从,像极了被捏住后颈皮的小狼崽,瞬间收起了所有利齿。

还有那绷紧如金刚磐石、块块分明仿佛要撕裂空间的肩背肌群,先前如同振翼欲飞的嗜血魔龙,此刻那骇人的轮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下来,强大的力量被完美内敛,微微含胸,竟透出一种收敛锋芒后的、近乎乖巧的轮廓,仿佛收起翅膀的大型犬,安静地等待下一步指令。

整个变化过程快得超越视觉捕捉,充满了从极致狂暴到极致驯服的、近乎诡异的瞬息万变!

“师~尊~”

一声带着细微颤抖、几乎是下意识呢喃出的称呼,从少年喉间溢出。

那声音里再无半点之前的暴虐杀伐,只剩下全然的依赖、爱恋,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闯祸后被抓包的慌乱。

话音未落——

他转身,下跪。

动作流畅丝滑,没有丝毫迟滞与犹豫。

从毁天灭地的魔龙,到跪伏于师尊面前的忠犬少年,其间转换,不过瞬息。

“你方才,让谁回去?让谁末席观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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