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老、老、老古董们

戒尺三记

玄宗的话刚刚落地,烬天骄紧张地抬手便欲按住自家小师弟,生怕那一点就炸的炮仗当场掀了桌子。

但出乎他意料,这回,那位脾气出了名又冷又硬、素来信奉“能动手就绝不动口”的将挽离,竟静默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周身的气息沉凝如万载寒冰,冷寂得令人心悸。

烬天骄是将挽离的师哥。

内心,还是了解自己的小师弟的。

清了清嗓子,烬天骄从那绣着繁复鲛绡云纹、缀满细碎星尘沙金的奢华宽袖中,抽出一条同样流光溢彩、用冰蚕天丝织就的软帕,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心中暗骂:玄宗这老畜生,真真是开得出不是人能开出来的条件!

但是!

仙盟里头那几个老、老、老古董——老到自家孙子辈的孙子的孙子都快绝了育的老东西!

一个个都是坚定不移的灭魔大能,戮魔一役过去这么久,老古董们仍谈魔色变,那《戮魔律》简直不是寻常老年癫悖所能编纂,更非一般以肃清之名行虐杀之实的残忍酷吏所能想象!

烬天骄挤出一声狐狸笑,仙盟视魔族为何物?

乃是天地不容之秽物,是必须彻底涤荡、不容存世的孽障!

凡有魔性,宁可错杀一万,绝不放过一个!

其实这念头深植于修真界每个人的潜意识,自己……要不是和身有魔血的小赔钱货……相处十余载……恐怕也会纹丝不动地站在仙盟的一侧,见魔族,惟杀之而后快……

可是十年的相处,让烬天骄彻底动摇了,他现在甚至笃定,当年戮魔一役中,所杀魔族中,也是有一些……甚至很多……像小问儿一样……罪不至死的……魔裔!

想到这里,烬天骄偷眼觑了一下面色沉郁如暴风雨前死寂海面的将挽离,心一横,独自拍了板儿:

“成交!”

只要能让小问儿躲过仙盟那不分青红皂白的雷霆剿杀,眼下任何屈辱的条件,都可暂且应下,余下诸事,再从长计议!

堪堪谈拢这两件剜心割肉之事,将挽离一行人回宗的云驾尚未落稳,天衍宗山门前已然接到了仙盟发来的——【九霄戮魔令】。

天衍山门,仙兵林立。

一纸鎏金玄黑的“戮魔令”自仙盟使者手中展开,肃杀之气顷刻压碎了漫天飞雪。然而,不待那使者宣读罪状,一只骨节分明、冷白如玉的手便利落干脆地将其接下。

“孽徒将问之过,皆是为师之失。” 将挽离的声音清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的罚,本尊一力替他担下。”

使者垂首,恭敬禀报:“回禀严華仙尊,按仙盟谕令,天衍宗逆徒将问,身犯重孽,依《戳魔律·预刑篇》第九则:‘叛道魔裔,当亲赴仙盟受审领责。”

将挽离毫无波澜回道:“孽徒入我天衍门下,犯如此大过,依《天衍宗规刑考》,已受剔骨鞭九十,碎膝箍一对,封丹田气海,锁三十六处大穴,断其经脉,锢于思过崖寒潭之下,非赦令不得出,灵根封禁,形同废人,以儆效尤。’ 现已行刑完毕。”

言下之意,那孽徒已被打残,灵根封锁,莫说化形遁走,便是连爬出那寒潭也绝无可能,此刻正承受着无边苦楚,所以没法和你一起去仙盟领罪。

见那传令使者为难,将挽离长睫未动,眼中却似有万载寒冰凝结。

他指尖仙光一闪,逼出一滴殷红精血,悬浮于空,声音朗朗,响彻山门:

“依《仙盟律·师承卷》第七章 第十五条:‘凡师者,教徒不严,致徒犯律。若徒因故陨落或重伤濒危,无力承罚者,其师可滴血为契,代其受诸般天刑,生死不论,业障自担。’”

“今,弟子将问已受重惩,无力领戮魔之罚。为师者,将挽离,愿以此血为誓,代徒前往仙盟,领受一切后果。”

那使者本就惧怕这声名远播的太上六祖之一,战力冠绝仙盟的严華仙尊。

眼下将挽离垂眸,那无上的威压更令使者几乎窒息,头也不敢抬,只能通过传音法阵预先向仙盟刑律司禀明情况,随后转身,几乎是屏住呼吸,极其虔诚恭敬地双手捧上一卷暗沉沉的刑契卷轴。

“有劳仙尊画契。”

将挽离看也未看,并指如剑,在腕间轻轻一划——并非凡俗的伤口,而是仙力直接逼出心头血,一道血线如活物般跃出,精准地落入卷轴之上早已铭刻好的符文凹槽之中。

血液瞬间被吸收,符文依次亮起猩红的光芒,契约即成!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

血契既签,按律,将挽离应立即随使者返回仙盟刑律司。

然而,将挽离却并未即刻动身。

“告知刑律司,本尊明日辰时,必亲至仙盟戮魔台。使者可先行复命。”

使者深知眼前这位仙尊的地位与实力,不敢忤逆分毫,只得躬身行礼,小心退下,一众仙盟卫兵瞬间化作流光,先行离去。

心事重重的将挽离,下一刻便撕裂虚空,但他并没有回到执宗寝殿,查看将问的伤势,而是只身回到了玉京仙境。

将挽离此次出行,任何行踪都不允许宗中上下告知将问。

这一来,是因为他闯了大祸,将挽离心中生他的气,故意冷着他,不理不睬。

二来,也是主要原因,依着将问对将挽离的执拗劲儿,知道将挽离在外为他如此奔波,是要含着最后一口气,也要跳出来杀人放火,替他师尊“出气”的。

但将挽离一会天衍,将问身侧的普海琴便有所感应。

而此刻,在执宗偏殿的暖玉榻上,将问正急得如同被遗弃的幼兽。

这孩子自打跟了他师尊,哪怕犯错被按在书房里褪了裤子教训,也从未被他师尊独自扔出玉京仙境过。

他从小就像个小挂件般盘绕在将挽离身边,尤其是几年前他识海受损、神志昏沉的那一年里,三百六十五日几乎有三百日都是化了原形,像一串温凉细腻的黑玉手串,紧紧缠在师尊的手腕上,贴着脉搏才能安睡,汲取着那份独一无二的安全感。

将问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容下一个人。

师尊是将问的,这个念头并非简单的占有,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像血液流淌一样毋庸置疑的真理,刻在他的骨髓深处。

从他将挽离将他从那泥泞污秽的人间炼狱带回玉京仙境的那一刻起,他就认定了这一点。

他甚至曾偏执地拿自己这身伤痕累累的躯壳做过测试:只要他喊疼了,或是出血了,亦或是故意从高高的树梢摔下扭伤脚踝,师尊那双总是盛着冰雪与剑光的眸子,就会瞬间褪去所有清冷,只剩下全然的、只为他一人燃烧的焦灼与疼惜。

那时,师尊眼里就再也看不见旁的任何人、任何事。

这种用自伤换来的独占,让他有一种病态的占有欲和安全感。

将问无疑是聪慧过人的,然而,就这样一个过目不忘的孩子,对于自身的来历,对于那赋予他魔龙血脉的父系,乃至可能存在的、赋予他某些隐秘特质的妖族母系,他的记忆却是一片彻底的、令人不安的空白。

仿佛他的人生并非始于孕育诞生,而是开端于那无休无止的疼痛。

从他拥有记忆伊始,世界于他而言便不是温暖的襁褓,而是一张冰冷坚硬、无处可逃的疼痛之网。

最初的、也是最深刻的记忆,是弥漫着劣质脂粉味、汗臭味和血腥味的杂耍班子帐篷,以及永远悬挂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各式鞭子。

班主是精于此道的“艺术家”。

他深谙如何最大限度地榨取这捡来的“小魔物”的价值。

每逢演出至最高潮,台下看客的情绪被吊到顶点时,班主便会狞笑着,从一旁的炭盆里抽出那柄特制的、烧得通红又或是嵌满了细密倒钩的“赤练鞭”。

鞭子撕裂空气时会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毒蛇般的嘶啸,然后毫不留情地抽打在将问那早已布满新旧鞭痕的、单薄的背脊上。

“啪!”——一声脆响,紧接着是皮肉焦糊或被倒钩撕裂的细微声响。

血珠瞬间飞溅出来,在灯火下划出凄艳的弧线。

台下总会随之爆发出一种混合着惊惧、兴奋与残忍满足感的喝彩声。

班主太懂了,这种赤-裸-裸-的、血-淋-淋-的残酷,正是最能刺激看客骨子里最隐秘的暴虐欲望的表演。

他能看到那些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此刻瞪大了眼睛,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喉-咙-上-下-滚-动,发出-粗-重-的-喘-息,然后像被蛊惑般,将更多的铜板、甚至碎银,疯狂地扔进场中。

疼痛对将问而言是真实的,但对看客,这只是一剂昂贵的兴奋剂。

但这与每日收摊后,固定上演的“教训”戏码又截然不同。

那时,班主会换上一根粗糙不堪、甚至特意浸过盐水的麻绳鞭。

他会在街角寻一处人多的地方,尤其是那些常有心软妇孺经过的地段,然后开始他的表演。

他一边高高扬起鞭子,用尽力气抽打在将问身上,一边扯着嗓子高声咒骂,确保周围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今日还差五文钱啊!看我不打死你这个没用的贱骨头!连五文钱都挣不回来的魔胚!天生的祸害!”

这时的鞭打目的明确:要见血,要见肉,要让他皮开肉绽,要让他痛得蜷缩在地,发出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哀鸣与颤抖。

这凄惨至极的景象,会恰到好处地戳中那些尚有几分怜悯之心、见了流浪猫狗或可怜乞儿也会掉下几滴眼泪、施舍一二文钱的妇孺的软肋。

她们会围拢过来,唏嘘着,抹着眼泪,低声议论着“造孽啊”、“这魔物太可怜了”,然后为了这条“过得连流浪狗都不如的小魔种”,更加“慷慨”地解囊相助。

但是,没人会救他......

因为他是魔族,人类只要不杀他,对他做任何事情,都是——恩典。

那时他没有名字,“将问”这个蕴含期许的名字是很久之后师尊赐予的。

班主和所有人只叫他“孽障”或者“小魔物”。

不过三岁左右的将问,在无数个夜晚蜷缩在肮脏破败的角落,忍着浑身火辣辣的疼痛舔舐伤口时,一颗名为仇恨的种子便已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生根发芽。

他刻骨地觉得:人坏!

他们口口声声说魔族残忍可怕,嗜血成性,但他们自己呢?

那些站在街头,或兴奋地欣赏着他被抽打得鲜血淋漓,或假惺惺同情落泪的人们,难道就比妖魔高尚、仁慈到哪里去?

他们的快乐和善良,凭什么就要建立在异族的痛苦之上?

更别提那些暗中觊觎、甚至试图趁班主不备时偷偷剜取他体内玄麟血的杂碎们,将问觉得他们,就是这世上最腐烂、最肮脏、最虚伪的蛆虫!

披着人皮,行着比魔更卑劣的勾当!

这些人,都该死......

将问不会因为喷火误伤云阙阁的弟子产生一丝愧疚,因为他们在屠杀自己族类时,也没有为了魔族后裔的死伤,流过一滴眼泪。

这股恨意,阴鸷、冰冷,如同毒藤般缠绕着他年幼的心脏,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他看这浊世,如同在看一个巨大的、令人作呕的污水坑。

然而,这一切的恨意与冰寒,都在那个午后,在他几乎要被披着人皮的鬼怪炼成丹药的时刻,如同永夜行将溺毙之人骤然得见劈开混沌的启明星芒,刹那间,所有阴鸷与怨毒都惶惶然退散,消弭于那骤然降临的清冷光辉之中。

他永远记得那一袭白衣,不染尘埃,带着凛冽的寒意与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强大而温柔的气息。

那人只是轻轻一瞥,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将他从污秽与血泊中救了起来。

他说,“叫师尊。”

从此小将问就有了头顶的一片天光。

师尊疼惜他,这种疼惜体现在无数细微之处。

刚被带回玉京仙境时,将问内心充满了不安与试探。

他故意捣乱,想看看这新“主人”的底线和目的。

后来,调皮捣蛋的结果竟然是,小小的他被师尊轻轻摁在膝上,身后一凉,他本能地绷紧身体,牙齿紧咬,准备迎接某种未知的、或许更可怕的惩罚。

结果,落下来的掌心,竟是如同春风拂过初生柳梢般轻柔,带着一丝无奈和显而易见的怜惜。 那甚至算不上惩罚,更像是一种带着温度的、笨拙的安抚。

而且,即便是如此儿戏般、近乎温柔的惩戒,也多半进行不到最后。

往往师尊刚撩起他的衣摆,瞥见他旧日鞭伤留下的那些狰狞交错、如同蜈蚣般盘踞在肌肤上的疤痕时,动作便会瞬间停滞。接下来的发展,总会从一场预设的惩戒,变成一场用世间珍稀灵药温柔抚慰、掌心蕴着温和灵力细细帮他化开淤血、直至能让他舒服得哼哼唧唧、最终昏昏欲睡的疗愈时光。

再后来他年岁稍长,胆子也变得更大些,师尊便罚他趴在书桌前或是藤凳上挨戒尺。

可即便如此,往往戒尺还没落下三记,师尊握尺的那只稳若磐石、能斩妖除魔的手,便会开始微微发颤。

那颤抖清晰可见,源于心底无法掩饰的心疼。

有时抖得实在太厉害,那本该落在他身后的戒尺,便会“啪”一声重重地、几乎是仓皇地打偏在一旁的空凳上,留下一条无措的白痕。

至于平日里的怜惜,更是溢于言表,无处不在。

特别是师尊为他上药时,指尖总是蕴着温润平和的水木灵力和难以言喻的小心翼翼。

微凉的药膏被轻柔地推开,指尖的触碰轻得像最柔软的羽毛拂过,灵力的滋润则带来舒缓的慰藉和细微的痒意,仿佛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稍有磕碰便会再次碎裂的珍宝,整个过程绝无半分痛苦,只余下被珍视的暖意。

但这回,不一样了!

彻彻底底、翻天覆地、让将问心慌意乱如坠冰窟的不一样了!

师尊揍他,都是拖回书房,关着门打,从不在外面,更不会当着外人的面责打将问的屁股——但这回打了!

在执宗和一众师伯的目光注视下,毫不留情,剑鞘着肉的声音沉闷而残酷,每一记都像是在碾碎他过往所有的安全感。

师尊从不罚他跪着,总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天地君亲师——但这回跪了!

在冰冷坚硬、毫无温度的山巅碎石上,一跪便是几天,直至双膝麻木失去知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任人欺凌、无人问津的从前。

师尊从不打得这般狠厉决绝,总是雷声大雨点小,甚至偷偷放水,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但这回是真打!

是真正下了狠手,皮开肉绽、深入骨髓、让他夜里只能趴着睡、稍稍挪动便痛出一身冷汗的剧痛,仿佛要将他体内那不安分的魔性连同他这个人一同打碎。

而最让将问恐惧到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带着刺痛的是——那个无论他犯错挨揍到多晚,无论自身有多疲惫,都必定会亲自前来、沉默却坚持地为他清洗伤口、仔细上药、甚至会整夜不睡地守在他身前的师尊——

这回,整整七天了,竟然一次都未曾在他的房门外出现过。

师尊甚至都不允许他回玉京仙境。

挨打至今,将问一直宿在师爷爷的侧殿内......

这对于将问,是前所未有的惩罚!

一次都没有。

房门始终寂静地关着,走廊外只有清冷的月光和偶尔拂过的风声。

每一次轻微的响动都会让将问猛地抬头,心脏揪紧,期待又害怕地望过去,但每一次,都只是失望。那扇门,隔绝了他所有的希冀,也仿佛隔绝了师尊曾经给予他的全部温柔。

伤口在结痂,带来阵阵难耐的瘙痒,但心底的空洞和寒意却越来越大。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师尊是不是真的不要他了?

是因为秘境试炼时的那只“小金毛”吗?

为什么师尊要在乎云阙阁那群乌合之众的死活?

自己真的错了吗?

自己不怕仙盟,更不担心什么毒瘴反噬。

他可以用一把火轻易解决掉眼前所有的障碍,他太想平息这所有所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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