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染血的裤子

戒尺三记

将挽离往日里,无论外出归来是星夜兼程还是身染风霜,只要回了天衍宗,第一件事必定是冷着一张俊脸,神识掠过整个天衍,精准地揪出那个恨不得长在他身上的 “小尾巴”——将问。

但这回,截然不同。

将挽离回了天衍,甚至未曾往真君侧殿瞥去一眼,瞧瞧那只往日里总会第一时间扑上来、恨不得化身挂件缠在他身上的小野狗。

他径直御剑越过重重殿宇,直回玉京仙境,不仅如此,更是在玉京仙境外挥手设下一道凛冽的、泛着冰蓝色符文的光障——“绝尘界”,莫说外人,就连天衍本宗弟子,未经允许亦不得入内。

归来整整一日,除了执宗可孚真君,他再未见任何人。

这可把将问逼疯了!

奈何师尊这回是真的下了狠手。

那藏剑鞘乃九天玄铁混以净魔凤纹所铸,抽在皮肉上的滋味岂是儿戏?

那小子身后的两团肉,早已是皮开肉绽、肿痛不堪,莫说下床,便是稍稍挪动身子,都能疼出一身冷汗,只能狼狈地趴在榻上,动弹不得。

自那晚挨了揍,他就被将挽离直接扔在了可孚真君的寝殿偏房里,明令禁止返回玉京仙境。

这在将问短短的小魔生里,简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别看平时这小子在将挽离面前,活像只被捏住了后颈皮的小猫崽,怂得耳朵尾巴都耷拉下来,师尊要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瞄一眼——平日里便是被师尊扒光了裤子按在膝头教训,他也只敢咬着唇乖乖报数,连挣扎都不敢有一下。

可一旦离了他师尊的眼,这小子血液里的反骨和戾气便彻底没了阻拦,眼下,活脱脱一只被侵占了领地、龇着乳牙低吼示威的凶悍幼狼,别说让人碰他伤处了,外人便是想靠近他屋子半步,都得先掂量掂量会不会被那无形的暴躁气场所伤。

于是,从被“赶出”玉京的第一晚起,这小子就没消停过。

将问性子里的倔强与执拗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坚决不许师尊之外的任何人碰他伤处,更别提上药疗伤。

即便是那个从小跟他厮混一处、摸爬滚打玩到大、关系最是亲昵无间的小师伯合獾獾,凑过来想看看伤势,也被他一声不吭地用冷厉的眼神狠狠瞪了回去,丝毫不给情面。

后来,连合獾獾都因宗务不得已出了宗门。

可孚真君每日里好话说尽,温言软语变着花样地哄,灵丹妙药、珍稀玩意捧到他面前,偏偏将问是个骨头硬邦邦、主意正得吓人的。

他愣是咬着牙,忍着钻心的疼,自己反手摸索着,以一种极其别扭又透着一股子狠劲的姿势,颤巍巍地给自己上药。

那场景着实有些骇人:少年绷紧流畅的腰背线条,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唇色发白,却紧抿着一声不吭。药粉洒在绽开的皮肉上带来刺疼,他眼都不眨,反而下手极重,仿佛那伤不是长在自己身上,动作野蛮得像头给自己舔舐伤口的野狼崽,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疯劲和令人心惊的硬气。

可孚真君第一次见自己反手倾倒药粉,即便疼得肌肉抽搐,双手却稳得惊人的小疯崽子;疼的一身冷汗,却可以用干净纱布死死按压伤口止血,力道大得指节发白,是真君喝上两斤仙酒都使不出的玩命架势;偏执地咬牙拉伸身体,以便触及所有伤处,牵动伤口时喉间溢出压抑闷哼,却不停手分毫......

真君看得心惊肉跳,嘴皮子都快磨破了,道理温情说了足足一箩筐,结果这小子仍是油盐不进......

前来探望的李沧浪可看不下去这倔小子如此折腾自己。

这位剑阁师伯脾气爆,可不惯着他,直接大手一挥,一道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束缚过去,将还想挣扎的将问轻轻压在榻上,不由分说地撩起他衣摆,动作利落却小心地开始为他清理伤口、涂抹灵药。

将挽离是个死硬派,他徒弟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两人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倔脾气!

李沧浪这招“龙不饮水强按头”的强硬做法,反倒彻底激起了小魔龙的逆反心理。

就像一头宁折不弯、漂亮却凶悍的雪原狼崽,即便被按住,眼神里的野性与不驯也丝毫不减。

接下来,连着三天,将问愣是咬紧牙关,一口都没喝可孚真君送来的“九转玉露生肌汤”和“千年血参续骨膏”。

虽年纪尚小,但绝对是条顶天立地的小男子汉!

仿佛那能疼得人生不如死的伤势,于他而言不过是等闲之事。

要知道,那道藏剑鞘乃上古神兵,即便未灌注法力,其本身玄铁之威结合净魔之能,生生抽在皮肉之上,那滋味,比烧红的烙铁混合着冰针刺骨!

这一下下碾碎又灼烧着神经,每一寸伤处都叫嚣着撕裂般的剧痛,足以让意志顽强之人崩溃哭嚎。

但是将问不怕!

一条贱命,就是干!

自此之后,天衍宗上下算是彻底没了法子,全靠着执宗可孚真君那张堪称“巧舌如簧、能言善道”的嘴巴,日日温言哄着、劝着,才勉强能让将问进食些许流质。

更别提擦伤喂药……

直到今日,一直安静放置在案头的普海琴微微嗡鸣,泛起了柔和的光晕——它感应到了主人将挽离回宗的灵息。

这琴看着将问长大,灵性十足,自然心偏得没边儿,始终惦念着自家小主人这七日来的煎熬,以为漫长的等待终于结束,立刻兴冲冲地以琴音提示小将问:师尊回来了!

谁曾想,等来的不是师尊的怀抱,而是玉京仙境那一道冰冷的“绝入令”。

以将问那近乎病态、恨不得将师尊揉碎了揣在怀里,谁也不给看的偏执占有欲,他怎么可能没试过自己跑回玉京仙境,跪在师尊面前认错求饶?

但是,将挽离既是他师尊,决定下狠手惩戒之前,便已料到自己徒弟的性子,算到了今日种种。

所以,将问此刻根本无法化形遁走——那道藏剑乃将挽离的本命法器,当日他特意选择用剑鞘行刑,冲的就是这剑鞘内蕴的“涤魔清光”!

这种源自上古、至纯至净的守护之力,能暂时净化、制约接触者体内的魔元妖力。

并非法力直接惩戒,但造成的伤势在彻底愈合前,会自然形成一层圣洁的禁锢,让将问难以轻易调动魔元,化形更是奢望。

将问不死心,一下午忍着剧痛,强行催动魔元试图化龙,每一次尝试都如同有千万根烧红的针从伤处刺入骨髓,搅动神经,痛得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里衣,却几次都未能成功。

身后的伤让他举步维艰,几次挣扎着想下床,却连撑着身体坐起的力气都耗尽了,更别提走出房门,最终只能无力地跌回榻上,喘着气,任由绝望和疼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惨烈又狼狈。

后来还是闻讯赶来的烬天骄看不过眼,狠狠骂了他一顿!

打蛇打七寸,吓龙挑逆鳞!

烬天骄指着小将问鼻子骂:

见过赔钱的,没见过你这么赔钱的!

见过傻子,没见过这种赔钱的傻子!

你师尊能生几天气!?

你从小到大惹他多少回,他能生几天气,别人没数,你心里没数吗?!

那种心肠软的人,生几天气,自己就绷不住了!

现在他在气头上,你非去撞这南墙干吗!?

非得把他气急了,逼他再揍你才消停吗!

你小子是真不怕死啊?

你师尊在气头上,什么事干不出来!

这几日在外奔波,全是替你闯的祸擦屁股!你这会儿要是再不知死活地闹腾,信不信消息传过去,他立马拎着剑鞘回来?

你这屁股是等不急要开‘八宝莲花铺’了!你师尊什么性子你不清楚?气要是没消,知道你不乖乖养伤还敢作妖,还不得把你按住了,结结实实再揍一顿狠的,到时候你又得迟个十天半月才敢沾凳子边儿!他也得迟个半月才能准你回玉京!”

将问听了这话,想到师尊不见自己,定是在外为了平息事端而受了委屈刁难,内心顿时被巨大的愧疚和焦急填满。

他越想越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师尊,恨不得立刻恢复,好去助师尊一臂之力。

思前想后,竟真的收了所有利刺和倔强,乖乖接过那碗一直被冷落的苦药,仰头一口饮尽,然后蜷缩着身子,在药力作用下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这是将问挨了揍之后,第一次睡得如此深沉甜美,呼吸均匀,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弧度。

原因无他,他今日喝下的那碗苦药,是他师尊将挽离亲手为他煎制的,药汤里融着一缕唯有他才能感知的、令人安心的冷冽气息。

将问这边儿刚沉入梦乡,那扇紧闭的房门便被无声地推开了。

将挽离缓步走了进来。

一旁的普海琴激动得琴身微颤,流苏无风自动,发出细微悦耳的叮咚声,像个见到主人欣喜雀跃的小麻雀,却被将挽离袖袍随意一挥,轻巧地“送”出了屋外,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七日未见,果然是清瘦了……

将挽离并未立刻靠近,只是站在不远处,静静打量着榻上酣睡的小孽徒。

月光透过窗棂,柔和地勾勒出少年偏执又倔强的侧颜。

即便在睡梦中,那眉宇间仍凝着一股魔族特有的、近乎侵略性的锐利气质,鼻梁高挺,唇线紧抿,下颌线条清晰而流畅,带着一种不羁的野性张力,宛如一柄收在鞘中仍掩不住锋芒的利刃。

他因臀上有伤,只能别扭地趴伏着,上身一贯我行我素地打着赤膊,露出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古铜色肌肤,宽肩窄腰,每一寸肌肉都蕴藏着少年人特有的、勃发而矫健的力量感,像一头在休憩中仍保持着警觉的漂亮黑豹。

将挽离的目光最终落在他身下那条玄色冰蚕长裤上,随即蹙起了眉。

他走近几步,只见床边散落着好些凌乱的药瓶和纱布,显然白日里那场自己跟自己较劲的“疗伤”进行得多么艰难狼狈。

美人师尊这般轻蹙眉心的模样,宛如皎皎明月被一缕薄云轻掩,清辉微黯,却别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宛如水墨画渲染开来的忧悒美感。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俯下身,动作轻缓地将地上散落的药瓶一一拾起。

拾捡间,他抬眼看向将问的伤处,那玄色冰蚕裤料原本光滑如水,此刻却僵硬地黏贴在皮肉之上,深色的血渍晕开一大片,边缘处甚至还能看到微微渗出的新鲜血珠,与布料干涸粘连,仅是看着便能想象其下伤势的狰狞与脱衣时必然带来的二次撕裂痛楚。

那只修长如玉的手伸了过去,指尖流淌着淡淡的灵光,仙气氤氲,不染一丝尘世喧嚣。

将挽极轻极缓地,试图将那黏连在伤处的裤子褪下。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到了极致,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榻上人的安眠。

然而,布料与结痂伤口分离时的细微撕扯,还是让睡梦中的将问无意识地轻轻蹙了一下眉头,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痛楚的哼唧。

将挽离的手瞬间停顿,如同被烫到一般。

他凝视着将问那蹙起的眉头,指尖微抬,掐了一个春霖润物诀,指尖凝聚起一点柔和纯净、蕴含着磅礴生机的光晕——那灵光是他苦修千载、淬炼出的本命元灵之力,极为珍贵,每损耗一分都需耗费极大心血时日方能补回。

但此刻,他只想把这最纯净的元灵渡给榻上之人。

将挽离轻柔地将那点灵光渡入将问伤处周围。

灵光过处,原本紧绷黏连的皮肉似乎得到了无尽舒缓。

就这样,将问在梦中每因褪裤的疼痛轻轻蹙一次眉,将挽离便心疼不已地掐诀为他渡一次灵元,动作轻柔温和。 来来回回,仅是褪下这条染血的裤子,整个过程竟整整停顿了七次,本命元灵也渡了七次。

待到终于褪下裤子,露出底下惨烈肿胀的伤处,将挽离的眸色更深沉了几分。

他取过灵药,用指腹蘸了,以一种轻柔无比的力道,一点点细致地涂抹开,指尖的温度透过微凉的药膏,小心翼翼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极易破碎的绝世珍宝。

夜色渐深,一旁的烬天娇看得直打哈欠:“我现在可算是知道这小赔钱货哪来这么肥的贼胆了!

合着就生生是你这个败家师尊给惯出来的!

哎呦喂,这‘本命元灵’啊,珍贵得跟什么似的,你当是白开水呢?

渡了七次?!!小七,你怎么不干脆把金丹刨出来,蘸着白糖直接喂给他?

你就宠吧~ 七次啊~ 但凡留一丝给我放到黑市上,这可是盆满钵满的买卖啊!

小七,你这样可不行啊,就你这心软没边儿的德行,将来娶了媳妇儿,还不得给媳妇儿宠上天去?怕又是个要星星不敢给月亮的主儿!”

将挽离手上的动作未停,薄唇轻轻开合,声音清冷:“师兄,是忘了幼时我怎么揍你的了?”

烬天娇被他这简短一句噎得差点背过气去,一串儿白眼翻得毫无形象:“呸!这小赔钱货就是随了你了!目无尊长,没大没小!”

将挽离细细处理完伤口,替将问盖好薄被,转身正色道:“明日他醒了,便说是你替他上的药。叮嘱他每日按时服药换药,不可间断。”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那柄将问从小挨到大的青竹戒尺,不轻不重地放在酣睡的小将问枕边,“若他胆敢忤逆一项,便说传我的令,破一处规矩,罚戒尺三记。且伤不痊愈,不许回玉京见我。”

烬天娇瞪了一眼将挽离,又百般嫌弃地扫了一眼床上睡得像个小野狼似的将问,撇着嘴追问:“你……你明日独自去仙盟,能……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吗?我可告诉你,仙盟那群老混蛋油盐不进,我的金山银山都砸不进去!实在没法子了,还是让师尊陪你去吧?你徒弟闯的祸,你扛……他徒弟背下的锅,他扛......”

将挽离嘴角几不可查地隐隐抽动了一下。

他抬手,轻柔地摸了摸少年睡得叛逆支棱的发顶,动作间充满了无声的溺爱,嘴上却仍是冷冰冰的:“仙盟追责,我一人足矣。这些年,我在外闯惯了生死修罗场,你不必忧心。”

他话锋一转,眼神微凝:“倒是此次,我们借云阙阁玄宗索取玄麟血种之事,已坐实他心术不正,恐正暗中炼制那有伤天和的禁术。”

将挽离的指尖无意识地又捋过将问的发丝,“这回,借着真君在将问汤药中留下的‘溯血灵犀引’,这种无色无味、对宿主无害,却能精准追踪玄麟血种流向与用途的灵印,可以待他伤好痊愈,去给玄宗送血时,顺藤摸瓜,找到玄宗私下勾结邪修、炼制禁药的铁证。”

他轻轻叹了口气:“只是,终究要委屈这孩子再涉险境了。”

烬天娇看他这般模样,正要再讽刺他光知道心疼徒弟不知道心疼自己,可想到明日仙盟之行的凶险,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没好气地哼道:“知道了!他可怜,他涉嫌!你明天是去仙盟踏青的,你最安全!”

将挽离神色一凛,“切不可告诉将问本尊行踪。”

烬天娇咬着牙回到:“合着我们就瞒着这小混蛋?回头等他伤好了,再让他哭哭啼啼跑去仙盟给你哭坟是吧?”

两人还欲再言,却同时感应到一股气息正悄然靠近房间,在这深更半夜时分,不觉都微微蹙起了眉头,心生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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