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仙门正道绵延千载的礼教传承中,尤以《尊师重道轨仪》为圭臬。
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师者,传道授业解惑,权承于天,徒者当恪遵师命,无有不从。”
这便给师徒的位置定了调:
师尊高高在上。
师尊骂你,你需即刻双膝及地,腰背挺直却深深垂首,双手高擎戒尺过顶,姿态需如尺量般精准驯服,以示谨听教诲;
师尊要打,那更是有一套老祖宗立下的法则:徒弟得自个儿默默搬来那条专为此事备下的檀木春凳,自行褪尽下裳,而后规规矩矩、不遮不掩地伏身其上,将一切交由师尊裁决。
古训有云:“教刑乃天责,夏楚以威,榎楚以耻,自古皆然。”
据载远古时,“帝鸿氏以荆条训混沌,禹王持规槊教伯益,乃至文圣门下,亦备有戒方,责怠惰之徒股臀。”
总之,师尊揍徒弟,那是天经地义,是权力,更是责任。
师尊就是徒弟头顶的天。
因为:
在师门里。
师尊愿意怎么罚就可以怎么罚,想要怎么打就能够怎么打。
所以:
出了师门。
甭管徒弟闯下何等弥天大祸,都由他家师尊自己兜着,擦屁股、回家当、赔不是、堵人嘴、扛雷劈、遭天谴,都得他这当师尊的义务,师尊一个人囫囵个儿“吃不了兜着走”的那种,必须完成的义务……
这,也是老祖宗传下的规矩。
将挽离,修真界战力毋庸置疑的天花板,剑出则山海寂,名号能止小儿夜啼。
但这通天修为,并不妨碍他给自己徒弟收拾烂摊子时,那份溢于言表的狼狈与尴尬。
譬如此刻。
将问那屁股刚结结实实挨了一顿狠揍,是真正意义上爬都爬不起来的那种。
没有往日里打到一半师尊悄悄减了力道、末尾还会给点小安抚的余地,这回是实打实的教训,打完,剑鞘随云起,人影便消失在山风里。
也怪不得将挽离直接把那揍得破破烂烂的小家伙丢给执宗长老。
他本人已是一刻不停地风尘仆仆赶去给孽徒平事儿了!
得赶在九大仙门的 【九门缉罪令】 落到山门前,他得先去一趟撼岳宗。
美其名曰“赔罪”,实则将挽离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这人脸皮比春冰还薄,是个出了名的清雪铸就的一尘不染之人,此刻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希望撼岳宗宗主能在日后仙盟质询时,替将问说句话,证明这孩子虽身负魔血,却怀揣善念,前番撼岳宗毒瘴爆发,是他将问不顾自身、灭鬼傀、吞毒瘴、还在情急下口吐龙焰救了不少支援弟子的性命。
那撼岳宗主是个实打实的武夫,冲动莽撞,却非颠倒黑白之人。
然而昔年灭魔之战,撼岳宗首当其冲,死伤极其惨烈,宗主亲见魔族撕碎了他半数的亲传弟子!
这份血仇,让他如何愿替一个魔族后裔开口说话?
好在将挽离临行前,被执宗塞了个合獾獾同行。
这合獾獾,无情道修得是天崩地裂一塌糊涂,全因那份心思全扑在了搜罗仙盟各路八卦秘闻之上。
合獾獾嘿嘿一笑,精准戳中宗主死穴——这是个宠女儿宠到没边儿的“女儿奴”!
撼岳宗主家有十八位千金,个个继承父辈优良基因,体态魁梧如山,筋肉虬结似龙,一拳能开山裂石,乃是修真界闻名的“撼岳十八金刚大力花”。
这十八朵金花平日除了练体开山,别无他好,唯有一小小雅癖——疯狂收集太上六祖之中那位颜值冠绝寰宇的将挽离祖师的玉圭留影~
这些绝密情报经合獾獾那颗奇葩的恋爱脑一梳理,立刻水到渠成。
他把自家那位 “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般杀伐冷酷的小师弟,直接送去了撼岳宗内部举办的 闺阁丹青描真小会。
于是,画面变得极其诡异:
将挽离,那位高冷如九天宫阙寒玉、修为已至元婴巅峰、一人一剑曾荡平魔渊、素来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仙尊,就这么冷着一张能冻煞人的俊脸,硬生生陪了撼岳宗十八位金刚大力花一下午,画了整整二十一张真人入画图。
期间,每次作画间隙,那十八位热情过度的姑娘上下其手,不是“帮忙”理理衣襟,就是“无意”摸摸小手,一番折腾下来,将挽离那双执剑稳如磐石的手,竟被摸得生生起了一层薄茧……
白月光师尊出卖色相的过程是惨烈且难以启齿的,但结果却好得出乎意料。
一来,撼岳宗主对女儿们那是言听计从,把合獾獾偷偷塞过去的、细数将问功劳的“嘉奖信”背得滚瓜烂熟,准备届时在仙盟力陈。
再者,撼岳宗主看着自家十八个力能扛鼎却愁嫁的女儿,一颗老岳父的心怦然跳动——瞧着将挽离这年轻人,除了模样俊美得有点过分!论修为、地位、人品!实在是挑不出半点毛病!简直是佳婿的不二人选!
于是,将挽离离去时,不仅拿到了撼岳宗主的承诺,还收获了整整二十一个手工精巧、香气扑鼻的闺阁香袋。
别问为什么十八个女儿送了二十一个香袋——那撼岳宗主守寡多年的老娘、以及他那没守寡但正值叛逆期的岳母大人,还有近日突然有了红杏出墙想法的宗主夫人,都觉得将挽离很可……
因此事涉及的相关人员,社会背景强硬,所以不便展开细说……
总之,将挽离是带着这一身铺天盖地、几乎能熏晕人的浓郁香气,来到了下一站——被自家孽徒一把火夷为平地、烧成焦土的云阙阁。
云阙阁的玄宗,没有女儿,没有妻室,一生心血都扑在“经营”宗门事业上,两家因为玄麟血种,一直不对付,本是桩极难啃的铁板钢筋。
但是,天衍的执宗,可孚真君,除了远播天下的“惧内怕徒弟”的坏名声外,大乘期的修为也是人尽皆知的。
可孚真君用大乘期的威压强迫将挽离带上烬天骄,让这位作修真界第一大奸商,作为天衍宗首席赔款外交官,兼云阙阁重建项目总负责人前来拜会时,手笔之大,非同凡响。
烬天骄带来了两尊以虚空金晶与星辰泪熔铸而成的“寰宇无价金蟾”,那金蟾甫一现世,宝光冲霄,瑞彩千条。
原本压根儿没想见人的玄宗,嗅着那绝世宝材的诱人极光,如同被捏住后颈皮的油耗子,终究是按捺不住,顶着被火燎黑了一半的眉毛和焦卷的胡子,开门迎客了。
烬天骄其人,容貌艳丽逼人,却通身掩不住的商贾做派,言谈圆滑,句句不离交易。
他笑吟吟地开出条件,句句戳中玄宗心坎,尽是精致的利己主义经典理论:“阁主,这世上万物皆有价码,无非是看能否出得起。”
“条件一,” 烬天骄伸出第一根手指,语气轻松得像谈论天气,“天衍宗全额出资,为您重建云阙阁,用料必是万年阴沉木为梁,星辰砂铺地,琉璃金瓦覆顶,规模扩增三成,附赠一座引天河弱水而成的蟠龙喷泉景观园子,如何?”
“条件二,” 烬天骄顿了顿,瞥见玄法子眼中闪过的贪婪,慢悠悠道,“您似乎对那‘玄麟血种’颇为青睐?天衍宗每月供您一瓶,助您阁中弟子疗伤养元。”
这疗伤是幌子,但是烬天骄知道云阙阁玄宗多次刁难小将问,不过就是窥伺这能淬炼神魂、助长功体的玄麟血种。
见玄宗不敢置信的表情,烬天骄手指在袖中微动,做了个商贾间表示“加倍”的隐秘手势。
老玄宗眼睛瞬间亮了。
一旁的将挽离眉峰刚蹙起,烬天骄腹语传音已至他耳中:‘怎么?想让你那宝贝徒弟被仙盟那群老家伙拿去烤了下酒?仙盟的刑罚是戳魔的酷典,无论如何,先让这小赔钱货躲过这生死局,来日方长,这边的承诺,我们回过头来再抵赖也不迟!’
将挽离的手紧了紧,终是沉默。
烬天骄见状,手势再变,暗暗示意‘三倍’。
玄宗见状,面上竟泛起红光,微微点头,算是应下了这一件!
“条件三,”烬天骄笑得像只狐狸,“晚辈恰巧知晓,贵阁内部似有……嗯,些许理念之争?若阁主此次愿行个方便,在仙盟召唤时,替我家年少无知的小徒儿免于则难,年底仙盟理事推举,天衍宗及所有盟友,定鼎力支持阁主您的嫡系一脉。”
烬天骄是个彻头彻尾的奸商,他深谙“合同就是用来撕毁的” 这条商场铁律。
岂会给对方反悔的机会?
他当即拟出一份仙域魂契,言明需滴血为盟,神魂共鉴。若有违逆,必遭心魔反噬。
拟完就去取将挽离的指尖血。
只见他瞬间切换到金牌销冠模式,满脸堆笑,语速快得像撒灵石:“宗主!还在犹豫什么?机会不是天天有,该出手时就出手啊!来,我也给您指尖儿取点?”
见玄宗不语,烬天骄芙蓉面狐狸眼,一脸迷人微笑。
“您看看这条件!玄麟血种,天下独一份,别无分号!我们天衍宗这是每月新鲜直达,原产地直供,保真保纯!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更重要的是——无限续杯!对,您没听错!只要签了这份契约,供应永不断档!想想看,您门下弟子修为日日精进,宗门实力蹭蹭上涨,这画面是不是美不胜收?”
玄宗仍欲推脱,捻须沉吟:“但那将问!身负魔血!多番对云阙阁抵毁挑衅!今日更是无故焚我宗门,伤我徒儿,此等罪孽,罄竹难书……”
烬天骄立刻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将挽离。
将挽离面寒如冰,周身气压骤降,却仍一字一顿,僵硬地道:“劣徒,行事鲁莽,铸此大错。本座教徒不严,难辞其咎,不日将去仙盟领罚,告罪天下,在此先代徒儿向玄宗致歉,请宗主海涵。”
“道歉有用的话,要仙盟戒律堂干嘛?!” 烬天骄立刻打断,语气夸张,“光说不练假把式,咱得来点实际的~”
烬天骄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充满暗示引诱:“仙盟对付这种身负魔血又失控的坏苗子,手段那可多了去了——抽魂炼魄、打入九幽寒狱、废去根基永世缚锁…… 听着是解气!但然后呢?”
烬天骄凑近玄宗,如同分享一个秘密:“魔种废了,关起来了,是,正义得到了伸张。但您家这满宗弟子的灼伤,被毁的山门,谁赔?仙盟那群大爷视金钱如粪土,可咱们不行啊!”他慢悠悠地转着自己手上的硕大金戒指,“钱是钱~土是土~分工要明确啊~”
“宗门要发展,弟子要修行,房子要重修,哪一样不得靠这个?” 烬天骄“啪”地一声,将一叠金光璀璨、灵气逼人的“灵犀金票”拍在桌上,推向玄宗。
“不用您多做别的,只需在仙盟大会上,高抬贵手,一句‘小将问乃是受毒瘴反噬,一时龙焰失控’,把这‘误会’给坐实了。这事儿一翻篇,您要的,金山银山,修为资源,那是大大的有!”
玄宗沉默良久,眼中精光闪烁,忽然笑了起来:“既是反噬,自然是失控……此事,倒也并非不可转圜。不过,”他话锋一转,“这魂契上得再加一条:每月初七,需将问亲自前来。”
玄宗弯弯绕绕,美其名曰,需亲自探查魔血稳定性,以防其再度失控,此乃对将问爱护之意,实则就是要求每月亲自取三瓶玄麟血!他亲取,才放心!
将挽离面色瞬间冷得能刮下霜来,霍然起身,周身剑气激荡,眼看就要拂袖而去,却被烬天骄死死按住。
“好说!都好说!”烬天骄应得干脆利落,仿佛只是答应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宗主考虑周全,应该的!”
玄宗见状,得寸进尺,慢条斯理地补充:“既是要来,为防万一,些微‘防护’也是必要。需手上缚镇龙环,嘴上戴止咬钳,脚踝扣千钧链——此三样皆是上古流传、专为克制凶戾龙魔而制的法器,用在这魔物身上,也算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