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问恨透了云阙阁的一切。
这种恨意,并非源于耳濡目染的教诲,也非来自任何的童年记忆——事实上,关于父母、关于族群,他脑海中最深刻的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迷雾与凄厉惨叫的残响,那是被强行剥离、灵魂底层的痛苦印记。
然而,一种比记忆更古老、比理智更强大的本能,在他血脉深处日夜不息地咆哮、沸腾。
凡伤我师尊者,将问便与其不共戴天!
血脉为誓,此恨焚天!
凡云阙阁之所立,皆为我必摧之坟!
将问被抚养于九州正道之巅、清气浩然天成的天衍宗。宗内云海缭绕,仙鹤清啼,殿宇巍峨笼罩在圣洁的佛光之中。他所受的是世间最纯净、最接近佛性的教化。晨钟暮鼓,诵经声声,师尊耳提面命的是慈悲、仁爱、克制与守护。就连犯错时师尊落下的竹板,都取材自灵岩畔世代受佛光熏染的净梵竹,那竹子通体莹碧如玉,击打在身上带来的灼痛都带着一股奇异的清凉,仿佛能涤荡人心杂念,玉京空气中甚至都弥漫淡淡的檀香雪气,时刻提醒将问保持心境的澄明。
将挽离,他的师尊,更是天下正道楷模,风姿如皓月当空,清冷孤绝,执法如山,却又对他……倾注了难以言喻的、近乎纵容的庇护。
于是,将问那滔天狂澜的极端性情被锁在了玉京雪幕之中。
但在这具受着最正统仙门教养的皮囊之下,每一滴奔涌的血液,都燃烧着魔族暴烈炽热的诅咒与不甘;每一根坚韧的骨骼,都承载着伽罗妖族远古的、悲壮而不屈的宿命。
光暗,圣洁邪戾,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冲撞,却又因严师尊无形中的镇护与引导,维持着一种岌岌可危的平衡。
师尊所深深担忧的那些——少年偶尔流露出的顽劣下的暴力倾向、毒瘴侵蚀、难以磨灭的野性本能、那日益强大却似乎难以驾驭的恐怖魔元,甚至是古籍中记载的、可能覆灭白凤玄冥灵根的“劫灭龙焰”!
那是灭世之兆!
然而这些,都并非引动他魔性爆发、妖魂苏醒的真正本源。
真正的本源,是守护。
是将问视若生命、超越一切种族与正邪界限的、对师尊的绝对守护。
所以,当云阙阁的玄宗,竟敢将毒手伸向师尊,以阴诡毒瘴暗算之时,将问体内那一直被强行压抑的魔血,便彻底进入了永不熄灭的沸腾状态!耳后的额伽妖印滚烫如熔岩烙铁,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那迫在眉睫的仇恨与杀戮。
杀玄宗的念头,不再是简单的报复,而是成为一种生存的意义,一种比呼吸更本能的需求,像一头被困在他胸腔里的狂暴凶兽,日夜不停地撞击着他的理智,迫切到令他寝食难安,眼眸深处时常掠过一抹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属于掠食者的猩红。
为此,他布下了一个局。
命追随他的绯月狐,以玄麟血为诱饵,在几处关键地点精心制造出这世上尚有其他玄麟血魔族后裔存活的假象。他深知玄宗对这种古老强大魔血的贪婪已到病态收藏的地步,此计必能引出这条藏匿极深的老毒物。
果然,绯月狐回报,在预设的埋伏之地——那座位于墨海中央、阴森诡异的孤岛洒下玄麟血后不久,玄宗的爪牙便如同嗅到了最甜美血腥味的食人鲳,贪婪而邪恶地蜂拥而至,邪秽的气息瞬间污染了那片海域。
时机已到。
晨曦微露,光线艰难地穿透浓重的海雾,吝啬地洒下些许惨白。将问迈步上岸,面前是四面无尽的黑沉大海,海水如浓墨翻滚,死寂中透着令人心悸的压抑。大海中央,一座岛屿如同巨兽腐烂的尸骸,孤零零地矗立着,岛上山石嶙峋,植被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绿色,幽深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少年一身天衍宗标志性的金纹宗服,材质非凡,流动着淡淡的纯净灵气,在这极端阴晦的环境下,宛如一颗误入泥沼的明珠,耀眼得格格不入。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英气,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炽热与决绝。
他抬手,轻轻抚摸一直悬浮在他身侧的普海琴。古琴流光大盛,琴弦无人自鸣,发出一串忧心忡忡的低吟,似乎在阻止他前行。
“回去等我。”将问的声音平静从容,带着好朋友间的亲昵自然。
普海琴嗡鸣一声,光华闪烁,最终归于天际。
将问不再回头,大步踏上孤岛黑色的沙滩。少年决然背影,宛如一道撕裂灰暗天地的雪亮闪电,又似一柄毅然出鞘、悍然劈入岛屿,瞬间被浓郁的阴影吞噬。
岛内景象比外界看来更为骇人。
参天古树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枝桠扭曲纠缠,形成一片几乎不透光的漆黑穹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殖质气味和一种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湿滑的落叶,踩上去软腻无声。
然而,在这看似自然的寂静之下,却步步杀机。云阙阁在此秘密设置了专门用以捕捉魔族的阴毒机关——“血蛛缠丝阱”。
这些陷阱以秘法淬炼的魔蛛丝编织而成,细如发丝,近乎透明,无色无味,巧妙地隐藏在落叶下、枝杈间。一旦感知到活物尤其是身负魔气者的靠近,便会瞬间弹射而起,如活物般缠绕捆绑,那蛛丝锋锐无比,能轻易勒入骨肉,甚至切断经脉,同时瞬间注入能令魔元凝滞、意识昏沉的剧毒,恶毒至极。
但这些,伤不了此时的将问。
他虽未修习过武学招式,但魔族血脉赋予了他远超常人的野兽般直觉、极限环境下的过人灵活与机警。他的感官在登岛那一刻便提升至巅峰,眼瞳在极度昏暗的环境下自动调整,捕捉着空气中最细微的魔气波动与机关枢纽运行时那几乎可以忽略的能量反光。
他身形动了起来,不像修仙者那般飘逸,也不似武者那般沉稳,更像一头在丛林深处潜行的顶级掠食者,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野性的流畅与杀伐。
时而如灵猫般侧身滑步,精准避开脚下悄然弹起的致命缠丝;时而轻盈如灵鸟振翅盈,小心拆解微不可查的暗色阱丝,如剔刀般精准,令即将爆发的陷阱骤然哑火。
他一路向着岛心深入,竟未触发一处机关,未让一片落叶发出不该有的声响。
穿过布满实体陷阱的区域,前方出现一片更加死寂的林地。这里的地面呈现出一种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水波般的能量流动纹路——这是比“血蛛缠丝阱”更为刁钻恶毒的“蚀骨迷心阵”。
此阵并非直接造成伤害,而是能无声无息地侵入闯入者的心神,无限放大其内心深处的恐惧、暴戾、憎恨等所有负面情绪,同时持续侵蚀神智,诱使身负魔元者力量失控,自行狂乱暴走,最终或心神崩溃而亡,或魔元反噬昏迷,任人摆布。
阵法能量流动变幻莫测,毫无规律可言,破解它需要极高的心智坚韧度与对自身情绪的绝对掌控力,绝非依靠蛮力或敏捷所能通过。
将问在阵前驻足,闭合双眼。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阵法带来的无形压力,体内本就沸腾的魔血被撩拨得更加狂躁,各种阴暗的念头试图冲垮他的理智。耳后的妖印灼热感加剧。
他深吸一口气,并非调动灵力,而是以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血脉中翻涌的狂澜,将全部精神集中于魔魂感知,去捕捉那复杂能量流动中极其短暂的、“呼吸”般的间歇。
数息之后,他猛然睁开双眼,瞳中之前的飓风暴雨暂时被一片极度冰冷的清明所取代。
他不再谨慎慢行,而是以一种奇特而精准的步伐开始移动,每一步都踏在能量流动间歇刹那所暴露出的、唯一的安全点上。
动作如行云流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感,竟是以绝顶的聪明才智和对自身心魔的强悍控制力,生生“走”过了这片足以令绝大多数魔族绝望的绝阵!
脚步刚刚踏出迷心阵的范围,身后那令人窒息的能量场悄然消失。几乎在同一时间,对面幽暗的森林深处,响起了缓慢而清晰的掌声。
“啪,啪,啪……”
一身棕色云阙阁覌服的玄宗,抚着那撮山羊胡须,缓缓自一棵扭曲古树的阴影后踱步而出,脸上挂着虚伪的赞叹和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笑意。
“名不虚传啊……果然名不虚传。”玄宗声音沙哑,带着故作慈祥的腔调,“如今九州仙门,谁不知道严崋仙尊座下收了一位了不得的徒弟,嚣张跋扈,桀骜不驯。往常瞧严崋道友,那是何等的严于律己,杀伐果断,冷面无私,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娇惯徒弟、放任自流的人呐。”
他上下打量着将问,眼神如同在评估一件稀世珍宝,继续道:“今日见了,本尊才恍然大悟,原来不是严崋转了性子,而是本尊自己看走了眼!那些传言竟都是真的——严崋仙尊,当真是把你这条小孽龙,惯得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了!”
这番话,如同毒针般刺入将问耳中。
他耳后的伽罗妖印骤然爆出刺目欲裂的血红色光芒,魔瞳深处仿佛有飓风般的暗紫雷霆在疯狂汇聚,周身压抑的魔气几乎要失控爆开!
将问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碾碎骨血的暴戾与毫不掩饰的鄙夷:“你这等下贱腌臜、专在阴沟里打滚的老蝇虫,本来连给你魔爷爷我舔鞋底的资格都没有,更不配让你爷爷我开口跟你讲半个字!”
他话锋一转,杀意腾腾:“但看在我师尊的面上,今日破例,让你这肮脏的耳朵有幸听得你爷爷我的声音,这泼天的便宜你算是占尽了——现在,废话少说,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跪地受死吧!小爷,赏你一个痛快!”
话音未落,少年周身魔气轰然爆发,如黑色烈焰般冲天而起,周围空间为之扭曲,他的身形在魔气中剧烈膨胀变形,狰狞的龙角刺破额发,尖锐的利爪撕裂而出——他就要当场化形为魔龙真身!
然而,就在化形之力达到顶峰的刹那,他抬起的手心骤然剧痛!数道金光璀璨、由无数细小符文构成的无形锁链凭空出现,如同最冰冷坚固的刑枷,死死扣住他的手腕,不仅带来钻心刺骨的疼痛,更将他磅礴的化形之力硬生生锁回体内!
将问脸上瞬间闪过惊愕与难以置信,体内魔元因骤然受阻而反噬,变得更加狂暴躁动,冲击得他经脉胀痛。
玄宗见状,得意地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算计得逞的猖狂:“蠢货!真以为本尊的那些小玩意儿那般容易让你拆解吗?可知方才你触碰拆除的那些机关上,早已涂满了专门为你这种高等魔族量身定制的‘缚魔符咒’!无色无味,沾之即附骨蚀魂,专锁化形之力!只待你动用大量魔元,便会立刻发作!”
他嘲讽地看着挣扎的少年,语气极尽轻蔑:“被严崋宠坏了的的小孽障,温室里的小花朵,哪里见过真正的世面?没经历过真正的战斗吧?你师尊能护着你,是因为他修为通天,他能打!你呢?离了他,你算个什么东西?除了张狂任性,你还有何能耐?!啊?!”
少年魔瞳之中的飓风暴雨骤然升级为毁天灭地的狂怒风暴!情急之下,他猛地一咬牙,竟狠狠咬碎了自己一侧唇角,蕴含着古老力量的玄麟血立刻涌出,他毫不犹豫地将鲜血抹在金光闪烁的符咒锁链之上!
“嗤——啦——!”
如同烧红的烙铁遇到了冰水,那神圣而污秽的血液与纯正的降魔符咒发生了剧烈反应,发出刺耳的灼烧之声,黑红交织的烟雾腾起。
玄麟血迅速污染、瓦解了符咒的结构,金光迅速暗淡、崩碎!
“老匹夫!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将问嘶声怒骂,唇角鲜血淋漓,却带着一抹狂野而残忍的笑意,“你魔爷爷的能耐,就是能用你的狗命,来平息爷的怒火!送你这老杂碎下十八层地狱!”
“吼——!!!”
下一刻,惊天动地的龙吟撕裂长空!
将问身形轰然巨变!
一条庞大无比、几乎遮天蔽日的黑色魔龙挣脱了最后一丝束缚,昂然现世!
龙躯如山岭般蜿蜒强壮,覆盖着的鳞甲每一片都大如盾牌,闪烁着幽暗冰冷的金属光泽,边缘锐利如神兵。磅礴浩瀚的魔气以其为中心爆发开来,掀起排山倒海般的恐怖气浪,周围那些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的扭曲古木如同草芥般被连根拔起,撕碎吹飞!
玄宗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气势逼得后退半步,但眼中贪婪炽热的光芒却更盛!
他纵身一跃,悬浮于半空,与魔龙巨大的头颅平视,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变态的兴奋:“这就忍不住要现出原形吃人了?果真是骨子里就卑劣凶残、不通人性的孽畜!不过……严崋把你养得是真不错啊……这体魄,这鳞色……”
他的目光如同黏腻的触手,贪婪地在黑龙流转着暗光的锐利龙角、坚硬如神兵般的爪牙、以及那对蕴含着无尽毁灭能量的暗金色龙瞳上来回扫视,最终停留在那强健有力、蕴含着爆炸性力量的龙躯上,充满了占有的欲望。
黑色魔龙俯视着渺小的敌人,龙口张开,喉咙深处暗红光芒急速汇聚,毁灭性的寂灭龙焰即将喷薄而出!
然而,就在此时,四周被摧毁的林地废墟中,骤然亮起无数道刺目的金色光柱!
这些光柱冲天而起,于空中纵横交错,瞬间构成一座覆盖了整个区域的巨大降魔阵图!煌煌金光如同实质的牢笼墙壁般轰然压下,浩瀚纯正的镇压之力如泰山压顶,将那足以毁天灭地的龙焰硬生生逼回龙喉,更将魔龙庞大的身躯死死禁锢在阵眼中心,难以动弹!
玄宗虚空而立,甚至仍未祭出他的本命法器,脸上尽是心满意足、掌控一切的嘲弄:“魔族的冲动,真是刻在血脉里的原罪!你就没算到,那些所谓的机关陷阱,根本不是为了抓住你,而是为了引导你,让你一步步精准无误地踏入本尊早已为你准备好的‘九幽降魔阵’吗?”
他摇了摇头,语气轻佻,目光却依旧死死粘在魔龙身上:“笨是笨了点,但……着实漂亮得让人心动啊。”
他的眼神流连在魔龙那即使在金光镇压下依旧闪动着神秘暗泽的黑色鳞片上,近乎疯狂和痴迷,“别说严崋舍不得动你,连本尊现在都有些下不去杀手了。把你这样的极品抓回去,锁上禁制,圈养起来当作观赏之物,定是极好看的……足以让本尊那些珍藏都黯然失色。”
他似乎陷入了炫耀的狂热,继续说道:“本尊收集天下奇物多年,雪魔之凰的翎羽拔了做扇骨,魔玉犀的皎洁独角锯了做酒杯,就连那头修炼了近万年的魔火麒麟‘燎煞’,也剥了它那水火不侵的皮,铺在云阙阁正殿我的宝座之下当脚毯……
它们哪一个不是魔骨奇异、力量强大?可如今看来,在你面前,都成了俗物!你,本尊是真心愿意好生‘养’起来的,哈哈哈哈哈!”
此话如同最恶毒卑劣的诅咒,彻底点燃了魔龙灵魂深处的狂怒与耻辱!
它仰天发出一声震碎云霄的咆哮,耳后的伽罗妖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血光!那光芒竟脱离身体,化作一道狰狞狂暴、宛如赤色巨蟒般的恐怖雷纹,嘶吼着,带着滔天的怨愤与毁灭意志,狠狠地一口咬在降魔阵的金色光壁之上!
“咔嚓——轰!!”
至阴至邪的妖雷与至阳至正的降魔金光发生剧烈爆炸!蛇电疯狂肆虐游走,竟以点破面,生生将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光壁撕裂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黑龙趁势猛地挣扎,庞大无比的身躯爆发出撼动山岳的力量,轰然挣脱了阵法的束缚!
它巨翼扇动,卷起飓风冲天而起,再次张开巨口,那酝酿已久的、足以焚山煮海的寂灭龙焰,如同末日审判的火柱般,朝着玄宗喷薄而出!
暗红色的火焰所过之处,空间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玄宗面色终于一变,收起轻视,手掐法诀,厉声喝道:“镇魔锏,出!”
一柄长约七尺、通体暗金、刻满无数古老符文的重锏自他体内飞出,迎风便长,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带着煌煌神威,正面迎向那毁灭性的龙焰火柱!
“轰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在海岛上空炸开!
金光与暗红火焰疯狂交织、吞噬、湮灭!恐怖的能量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将下方本就狼藉的地面再次刮低三尺!
镇魔锏乃云阙阁镇派法器之一,专克邪魔,蕴含无上正道法力。
魔龙虽凭借强悍肉身与暴怒之势占据上风,龙爪挥击带起撕裂空间的锐响,龙尾扫动便是一座小山崩毁。
但它毕竟缺乏根基修炼和神通技巧,全凭本能和一身蛮力战斗。几次欲再次喷吐龙焰,皆被灵动刁钻的镇魔锏打断施法,反震之力不断冲击龙躯,令其坚硬的鳞甲开始崩裂,渗出暗沉的血液。
玄宗得势不饶人,加之之前饮下的玄麟血此刻澎湃发力,提供着源源不绝的力量。他操控镇魔锏愈发得心应手,金光大盛,一次次精准狠辣地击打在魔龙身上、翼上!
黑龙伤势不断加重,动作开始迟滞,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与不甘的震天龙吟,庞大的身躯在空中一个踉跄,竟如同被射落的巨鸟,失衡翻滚着,最终化作一道黑色的流星,自高空直线坠落,“轰”地一声砸入下方墨黑冰冷的海水之中,溅起滔天巨浪,旋即被深渊般的海水吞没。
玄宗岂肯放过这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
在他看来,这已是煮熟的鸭子!
他立刻化作一道棕色流光,紧追着魔龙落水的轨迹,毫不犹豫地追入海中。
入水后,只见那黑色魔龙似乎伤重难支,庞大的身躯在海水中挣扎着,搅起浑浊的淤泥,不再试图反击,而是朝着远离岛屿的深海方向急速遁去,速度因受伤而明显慢了不少。
玄宗杀红了眼,贪婪和胜利的兴奋冲昏了头脑,心中狂喜这简直是天赐机缘,不仅能得到玄麟血,更能捕获一条前所未见的俊美魔龙!
他全力催动法力,在水中如鱼雷般疾射,紧追不舍。
一逃一追,很快便远离孤岛,深入更加幽暗的海域。一路追至一处两座海底山脉形成的狭窄海口。
随即海域开阔,追逐更加不相上下。
正当玄宗全力前冲,以为即将手到擒来之时,却猛然感觉像是撞进了一片极其柔韧、无形无质却又遍布杀机的力场之中!
“嗡——!”
一声古老而清越的琴鸣毫无预兆地在他前方响起!紧接着,一架流光溢彩的古琴凭空浮现,琴身流淌着柔和却无比坚韧的灵光,七根琴弦自行剧烈震颤!
“普海琴?!”玄宗猛地刹住身形,惊疑不定。
这不是严崋的本命法器吗?
怎会在此?
不待他定睛查看并思索对策,那普海琴便自发发动了攻击!
琴音化作无数道实质般的半月形音刃,撕裂海水,铺天盖地地朝他席卷而来!同时,道道安抚心神、却对邪念有极强压制力的清心音波也同步扩散,试图扰乱他的法力运行。
玄宗又惊又怒,挥动镇魔锏便狠狠劈向古琴:“一个小小琴灵也敢阻我?!滚开!”
普海琴灵性极高,琴身光华一闪,灵巧地避开锏锋,琴弦拨动间,音攻愈发急促凌厉,时而化刃攻击,时而布下音障阻碍,与镇魔锏在海水中缠斗在一处。
同时,那琴音变得愈发悠远急促,仿佛穿透重重海水,向着某个特定的方向,急切而持续地召唤着。
就在玄宗被普海琴暂时牵制,心神微分之际,一个冰冷彻骨、蕴含着无尽杀意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忽然自他身后极近的距离响起:
“老杂毛,知道这是哪儿吗?”
玄宗骇然失色,猛地回头!
只见那条本应重伤遁逃、气息萎靡的黑色魔龙,不知何时竟已悄然绕至他身后!
它庞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海域,那双暗金色的龙瞳中燃烧着冰冷与狂暴交织的复仇火焰,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虚弱?
一只硕大无比、覆盖着幽黑鳞片的龙爪,带着撕裂一切、捏碎山岳的恐怖力量,破开水流,狠狠钳制住了他!护体罡气在那龙爪面前如同纸糊般脆弱!
“这里早已是天衍宗辖境海域!”龙吟声如万钧雷霆,重重砸在玄宗的心神之上。
玄宗惊恐万状,嘶声大叫:“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天衍宗有护山大阵笼罩外海!”
黑龙死死缠住玄宗,强大的力量勒得他骨头咯吱作响,拖着他猛地向上冲去!“蠢货!你我皆有入宗玉珏,阵法无阻!”
龙吼声中充满了讥讽,“擅自闯入天衍宗海域,偷袭天衍宗弟子,毁我师尊天命法器普海琴……桩桩件件,我师尊此刻必已心生感应,瞬息即至!”
龙瞳逼近,死死盯着玄宗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但是很可惜——你这老牲口,看不到了!”
说话间,巨龙缠着玄宗已破海而出,腾空而起!
不顾身侧因剧烈能量碰撞而产生的滔天水雾与混乱气流,也无视了远处正与普海琴缠斗、却因主人受制而光芒急闪、试图疾射回来救主的镇魔锏!
它将那渺小如虫豸的玄宗高高抛向空中,然后,张开了那仿佛能吞噬天地的巨口——
一道比正午烈日更灼目千万倍、比地心熔岩更炽热亿万度的寂灭龙焰火柱,如同开辟鸿蒙的光矛,冲天而起!
瞬间、彻底地吞噬了那个在空中徒劳挣扎、尖叫的渺小人影!
炽烈无比的龙焰之光将大片海域和天空映照得一片绚烂辉煌,宛如神明降下的最终审判,壮丽、残酷、而又彻底!
海天之间,唯余龙焰奔流的咆哮轰鸣,狂傲龙吟,久久回荡,震撼寰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