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未亮,将挽离便起身演剑。
他身上带着伤,却比往日醒得更早。
玉京常年积雪,寒意渗进骨缝,他却只静静合眼调息,任真气如细刃刮过经脉,一遍又一遍。
这世间从无轻而易举的强。
每一分内力,每一瞬警觉,皆是以痛楚与清醒换来。
将挽离心知自己不能慢,不能退,更不能败。
因为,有人需要他更强。
所以他不敢有半分懈怠。
待他裹着一身清寒归来时,既未在虬枝盘错的古树上见到那个叼着烤猪等自己的顽劣身影,也未在卧榻上看到锦衾凌乱的贪睡模样。
将挽离心头一沉,生怕将问又外出闯祸,当即循着普海琴残留的灵韵一路追寻,竟直抵天衍宗山门!
真是反了天了!
竟然敢私自出宗门!
晨光初透的天衍宗宗门巍然矗立,汉白玉阶上流转着淡淡金光。
值守弟子身着云纹道袍分立两侧,另有三五成群准备出宗历练云游修行传道的弟子谈笑风生。将挽离玄衣拂过沾露的青石台阶,眸子骤然一凛!
果然一顿责罚只能教这小子安分一晚。
正当怒火灼心时,他的目光倏地定格在人群某处。
但见将问正对着几位负责守门巡视的弟子躬身行礼,仪态是前所未见的端方持重:“那日云阙阁使者驾临,是师弟莽撞冲动,不仅冲撞自家山门,更辜负诸位师兄回护之情。”
少年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多谢各位当时及时通传执宗长老,才未使师弟酿成大错。”
朝阳为少年周身镀上金边,他垂眸执礼时额发轻扬,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世家公子般的风仪。值守巡视的弟子们面露讶异,显然未曾料到这个数日前还嚣张跋扈,要给自己提前送终的刺头小师弟,此刻竟如此知礼明义
几位巡视宗门的内门师兄恰从旁经过,瞧见小师弟今日竟衣衫整齐、眸光明澈,不由得纷纷驻足。
虽说将问平日狂妄得能上天揭瓦,但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师弟,师兄们互看一眼,终究是宽厚地笑了起来。
“将问师弟今日这般精神,莫非是终于通读了《宗德与理智》?” 为首的张师兄笑着打趣。
旁侧的李师兄也拍拍将问的肩,勉励道:“少年人犯点错不打紧,肯改便是大善。你天赋不俗,将来必是我天衍宗栋梁。”
赵师兄说得更恳切些:“修行路长,不必急于一时。踏实每一步,明心见性,方是我辈风范。”
将问一身天衍宗云纹玄袍穿得挺拔如竹,闻言竟恭恭敬敬拱手还礼,仪态风雅无可指摘:“诸位师兄教诲,师弟谨记于心。往日顽劣,实愧对师门。自当勤学精进,不负师兄期望。”
言辞恳切,举止有度,俨然一个知书达理的名门子弟。
将挽离远远瞧着,眉间才稍展半分——
就看见他那刚说完人话的小徒弟,步履从容地走向一位双脚缺失、却毅然准备出宗踏青的乐观师兄。
将问走到他面前,又郑重一揖,朗声道:“师兄,师弟方才在路边解手,观前门之路,竟有驮马肆意横行,整条路已然成了马路!”
师兄一愣:“所以……?”
少年抬起头,目光清澈真诚,语气体贴入微:“师兄无腿,滚动艰难。不如由师弟扶持,一同滚过马路去?”
师兄:“???”
一旁的将挽离担心自己今早运功过甚,有走火入魔之兆,忙抬手运气,为自己平静心念。
可将挽离这边还没平静下来,将问却已如一棵生机勃勃的小柏树,玉树临风地晃到了宗门石碑旁。那里正站着一位年约九旬、名大头,姓冤的师兄,望着山下方向神情黯然,似有无限惆怅。
将问关切地凑上前,突然从怀中取出一顶帽子。
那帽子通体翠绿,以天丝冰蚕缎绣成,嵌着北海碧灵珠,日光下一照流光溢彩,灵气逼人,一看就知价值连城。
他双手奉上,规矩行礼,:“大头师兄,我听闻您为苦修,数十载,过家门而不入!这些年,家中贤妻独自为您诞下六位麟儿,当真可喜可贺!今日您神色匆匆,莫非是第七位公子降生,欲赶回乡办满月酒?”
大头师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盏聚灵壶。
少年继续诚恳道:“师弟知您一向清俭,必是为路费发愁。此帽乃大师伯店铺滞销商品,他自己不戴就送给了我,此帽乃千年碧蚕丝所织,略值几枚灵石,您千万带上!区区绿帽,不成敬意,惟愿师兄阖家团圆,其乐融融!”
大头师兄捂着胸口踉跄后退,脸绿得和那帽子不相上下。
然而那“小柏树”并没有停止生长。
少年一转身,又瞥见地上落着一块汗巾,以金线绣着偌大的“湿巾”二字,熠熠生辉。他当即弯腰拾起,快步走向一位刚从山道走上来的师兄。
“不昧师兄,湿巾掉了。”
将挽离不信自己神志清醒!
默运清静归元诀数次,但灵台识海澄明如镜,神念细查周身经脉,确认自己五感清明、丹元稳固,既未生出心魔幻障,也绝非走火入魔之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头万千波澜,步履沉稳地走向那还在人群中散发着“美德光辉”的少年。
“将问。”
湿巾不昧的阳光少年闻声抬头。
朝阳恰于此时跃出云海,金晖泼洒而下,落在他朝气蓬勃的脸上。
那面容如初绽新竹般清朗明亮,眉眼间俱是新时代少年特有的赤诚与蓬勃,活脱脱就是一本《九州正道少年谱》的封面人物!
那目光清正如洗,那神情昂扬如松迎晨曦,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此子凛然如竹、皎皎如月,真乃当代仙门好少年!
看来……
这些年的打,终于初见成效了……
将挽离那总是薄如白瓷的清冷唇角,极轻微地扬起一道弧光,如釉上含着一痕几不可见的春色。
他轻声道:“你身上还有伤,为何不在榻上静养?魔元受损非同小可,不可儿戏。”
仙门好少年立即规规矩矩向他行了个弟子礼,仪态端正如古松临风,声音清亮答道:“回师尊,弟子无碍,谢师尊关爱。这几日静思己过,越反省越觉神清气爽、灵台澄明。今晨忍不住早起,便去书房抄写了八百遍《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的题目。”
将挽离那万年冰山般的面容上仿佛掠过一丝料峭春寒,就连题目都如此重视!反复抄写!他语气温和如春风拂过初融雪溪,道:“随我回去吧。用过早膳,我再为你疗伤。”
仙门好少年朗声应道:“是,师尊!”继而竟一脸认真地补充:“往后早膳,弟子再不食烤乳猪与炖野驴了。古书有云:‘君子远庖厨,居常尚素心’,弟子愿效古君子之风,朝午晚,三餐各食清粥一盅、苦茶半盏,佐以露渍青草,清心明志,以养品格。”
将挽离若是株天山雪莲,此刻怕是能在三伏盛夏里开得漫山遍野、熠熠生辉——他已被自己的小徒弟哄得眉目舒展,连常年结冰的眼底都漾开了些许暖色。
尽管将问再三推辞,声称“一粥一草足矣”,早膳却仍在师尊的坚持下,变成了一整头炙烤得香脆流油的灵香猪。
毕竟孩子还在长身体,魔族与修真一族的体格差异……巨大……
将挽离担心步入青春期的少年,营养跟不上发育节奏,不忍见他挨饿,只温声道:“你能虚心受教、克己复礼,为师便很欣慰。”
语罢还亲手片了最肥嫩的一块肋排肉,放进将问碗中。
将问正埋头要吃,一道灵讯骤然而至,浮在将挽离掌间莹莹发光。
自那灵犀引后,将挽离原本寄望仙盟此次能果断出手,围剿魇骨据点、清算云阙阁玄宗与鬼族勾结之罪,谁知——
魇骨竟抢先一步!?
就在仙盟接到天衍宗十万火急的秘信后,短短两个工作日,仙盟长老们组织了四场“筹备三界和平发展交流大会暨跨界紧急事件协同整合工作仙组”公议!
经过三十七次组建方案讨论会激烈辩论,第三十八次方案讨论会刚刚开幕,主持会议的两位长老连开场致辞还没念完——
鬼界新季魇骨妖里妖气地带领一名浑身散发诡异花香、在《仙盟万鬼录》中毫无记载的鬼将,直接杀进了会议现场!
导致本次重要会议被迫中断。
而那魇骨此次更是诡异至极,不知为何竟长出九个毛茸茸、蓬松松的大屁股,与天衍战将将挽离此前提交的《关于鬼族战将魇骨常规战力结构与典型战术行为分析报告附录:魇骨个体作战模式专项研究及应对建议》中描述的形态,形式,战法,完全不同!
这次突发性事件,以九臀异态魇骨,和其手下,新型香气干扰型鬼怪的多频!无规律!臀击输出模式及极具侮辱性的茸毛视觉挑衅行为,而大杀四方!
这两只鬼配合默契、战力惊人,竟当场将两位拥有投票权的仙盟长老活活“折腾”至陨落。
仙盟震怒,急诏将挽离即刻入盟述情。
将挽离走得匆忙,衣袂拂过门槛如流云惊风。
望着师尊迅速远去的背影,方才还一脸纯良的将问慢慢收起笑意,轻叹一声:
“好累!”
将问这小子,素来一身闯祸的劲儿,连闹三天三夜都不带喘气的主!今早瞅准师尊在外练剑的工夫,他感应到,自己藏在衣柜深处的那枚赤狐符不住得招呼,一声接一声催促不停——没法子,将问只得趁着师尊未归,空着肚子溜出宗门,硬着头皮“逛”了趟妖族老巢。
不去不知道,一去魂吓掉。
他原本只派了绯月狐与昼冥假扮鬼族,去仙盟闹点动静,好让那帮老古董恨上鬼族。谁料绯月狐这戏精直接cos成了“魇骨”,还带了个下手不知轻重的愣头青昼冥,两个妖怪是敢硬刚将挽离的主儿,实力爆炸,竟当场弄死了仙盟两位长老!
那可是仙盟长老!
世上最道貌岸然、虚伪狡诈、满口仁义实则一肚子算计的“伪君子”!
将问师尊最欣赏的人格类型!
将问装一早上,师尊就缴械投降的那种……
伪君子!
师尊最爱的一款人格!
能让师尊无痛眉眼舒展,无创欣慰愉悦,爱护之情几乎藏都藏不住,口水都快从眼角笑出来那种……
尽管将问恨得牙尖发痒,可他心里门儿清:师尊这一去,绝不是三两日能回来的。
仙盟挂了两位高层,接下来必是一番痛哭流涕、沉痛哀悼,再呜呼哀哉誓师讨伐——光这些流程没个一年半载都扯不明白,
不如趁这乱子,先除了玄宗那个老祸害!
苦于近日在宗门前“美德表演”太过出众、曝光率高得离谱,将问着实费了番功夫,才又一次悄无声息混出宗门。
他唤来绯月狐,再度抵达上次以玄麟血为饵之地。怎料那处早已被玄宗手下层层包围!
老家伙设下了捉魔族后裔的天罗地网!
很好!
贪心的人,果然最容易上钩。
将问没料到,区区一瓶玄麟血,就引得这老怪物蠢蠢欲动,倾巢而出!
只要仙盟能紧紧拖住师尊的脚步……
那么诛杀这老怪物的日子,应该就在今日!
他遣回绯月狐,命她严密监视仙盟动向。
仇人,当然要手刃才痛快!
想到往日种种,将问一时气血上涌。
强行支走那位忧心忡忡、明显藐视少主战力的绯月狐,将问独自深入玄宗布下的天罗地网。
一路走,还一路漫不经心洒落几滴玄麟血,像诱饵般刺激着外围收网的玄宗爪牙。
“这么些年……你们这群披着人皮的怪物,屠我同族、灭我魔脉,凌虐魔族遗孤、辱我魔族圣名……”
少年低声冷笑,眼中却燃起雄雄幽焰,“今日,就是你们血债血偿之时!”
他甚至早早为自己想好了送玄宗上路的最后一句话。
可他毕竟年少,心高气傲,满腔热血冲昏了理智——忘了最关键的一环:
往日他吞食的是鬼怪!
而此次的对手,却是与他师尊修为齐肩,战力可与太上六祖一较高低。
一念化万象森罗,困杀魔头于无尽心劫,直至道心崩殂的万象伏魔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