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海琴与镇魔锏交锋的刹那，将挽离心口猛地一悸。
琴锏相鸣，如撕裂魂魄的哀恸——那是本命法器濒危的警兆。
可他，走不开。
只因整座世界，在这一刻轰然静止。
时间如胶凝住，风止声寂，灵气滞流。
方才还因为掌门仙尊暴毙，自相厮杀的两派同门弟子被定在原地，法术光华凝成半透明的琉璃色块，溅出的血珠悬停空中，如一串串猩红的玛瑙。唯有角落那白衣少年仍保持着扑在掌门长老尸身旁的姿势，肩头耸动，泪将落未落，一切沦为一张庞大、无声、压抑的画卷。
将挽离周身灵压微震，却挣脱不得这无形的桎梏。
他本就心焦如焚——鬼域深处还囚着数千无辜魔族孩童，仙盟允诺的开战指令却迟迟未至。
等来的，竟是仙盟两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在重要会谈前夕被鬼族邪魅暗杀的噩耗！
尸骨未寒，门下弟子为了争夺掌门之位，已在仙盟大殿兵戈相向。
他见惯生死，心硬如铁，此刻望着那少年孤寂的背影，心底却莫名泛起一丝微澜。
来日若躺在地上的是自己，将问那孩子……大约也会如此悲痛无助吧？
将挽离自然不知，此刻他惦念的新仙门好少年将问正在杀人放火……
只见眼前这白衣少年与将问年岁相仿，越看越生出几分不忍。
想起将问近日愈发沉稳守礼，乖巧得令人心疼，他终是举步欲上前，心中怀着一池柔软，声线却冷冽如金铁：
“男儿有泪，不轻弹。少年人的脊梁骨更是不能弯。立身于世，当以肩承山河，以血铸担当。弱者泣血，徒令亲者痛、仇者快；唯强者砺心，方可使亡魂安息，令师门重光。”
将挽离的话音刚落，就感应到了本命法器的警兆。
世界静止下来。
就在将挽离脚步将动未动的那一瞬，一道久违的、带着粘腻讥诮的语音，如冰锥刺破凝滞的空气，悄无声息地钻进他识海最深处——
[哟~！这不是我那狠心短命、视我如草芥的宿主大人吗？十年不见，您还没把自己作死呢？]
那声音似从极遥远处传来，又似贴着他耳廓低语，带着一丝电流过载的杂音。
[看来您是老了，现在有娃就给奶是吧？共享师尊是吧？管闲事儿的毛病，十年了，有增无减啊~]
将挽离瞳孔骤缩，周身凛冽的灵气几乎要冲破静止的束缚。
他面沉如水，神识凝成一线，回得斩钉截铁：
“废话少说。何事？”
[呵！呵！呵呵呵~]
系统发出一串夸张而断续的冷笑，仿佛老旧齿轮在强行转动。
[好个提上裤子不认账的负心汉！没有本系统逆天改命，你十年前就凉透了！现在嫌我聒噪？用完就扔是不是你们仙男的传统美德？]
“苟活非我所愿，”将挽离语气冰寒，字字如坠冰碴，“既来之，则行无愧之事。”
他目光扫过那静止的白衣少年，神识微动，提及另一人时，声线终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你托付的那孩子……他在天衍宗很好，知礼守规，进退有度，没我的允许，他不敢踏出山门半步。”
他顿了顿，似在强调，又似在对自己重申：“我承诺之事，从不食言。会看顾好他，不许他行差踏错。”
[哦——！]系统拖长了音调，那声音陡然变得尖细，像铁丝刮过琉璃。
[十年了，男人，你还这么虚伪~ 小问号算什么？Ceist的替代品吗？]
声音猛地压低，带着恶意的揣测：
[不，他不配……你确实把他养大了，但是 ……我知道，用的是Ceist的剩饭~]
将挽离面色瞬间煞白，仿佛被无形之刃刺穿灵台。
识海中翻涌起前世最后的画面——硝烟弥漫，子弹穿透心脏的冰冷触感，以及Ceist那双最终淡漠垂下的眼眸。
“住口！”他神识震荡，几乎要冲溃静止的壁垒，“既已亲手了断，前尘旧事，早已烟消云散。”
[真的么？]系统诡谲一笑，声调陡然变得飘忽不定，如同鬼魅夜行。
[小问号，连个像样的名字都不配有呢。]
“他叫将问！”将挽离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截，在凝滞的空间里激起细微的涟漪。
[是将挽离有话要问Ceist的意思吗？] 系统沉吟低笑，那笑声仿佛无数细小的虫豸在爬行。 [你想问什么？是上一世没机会问出口的真相吗？Ceist没给你的，小问号全给你了，你得到了那份百分之百的、愚钝的忠诚和信任，却仍然惦念着那个背叛自己的小家伙。]
“别在我面前提他。”将挽离打断系统。
系统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如同指控： [不爱听吗？无法面对自己的小问号吗，他好爱你~ 在他的世界里，万物皆因你而着色，悲喜皆由你而定义！他将自己活成了你的狗，心甘情愿做你的囚徒！]
将挽离屏息，灵台内波澜汹涌，却强行压制：“你到底想说什么？”
[想说你~坏！]系统发出一串扭曲的奸笑，那声音紧贴着他的神识，如同毒蛇缠绕，嘶嘶吐信。
[上一世，你希望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Ceist，为你放弃立场，做一个明知前方是深渊，只要你伸手，他也愿陪你一起坠落的疯子。]
[这一世，你得到了疯子。] 系统的声音骤然冰冷。
[疯子缴械投降，自愿画地为牢，成为跪在你身边的狗。他像一把燃烧的火炬，倾其所有地燃烧，不计代价地去接近你……而你，却想亲手掐灭这火焰。]
“我不会伤害将问。” 将挽离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可我的数据不会骗人！] 系统尖声反驳，如同夜枭啼哭。
[不伤他，你为什么还在偷偷搜集‘归墟引’的秘法？！你想生刨自己的仙骨，一命换一命？！疼不死你！]
那声音陡然充满愤怒与不解： [你白白送命为了什么？！小问号不是很乖吗？那亲手碾碎自己生的可能，究竟想换取什么？！]
将挽离一怔，周遭的静止仿佛加深了。他抬眼，望向虚无，目光却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眼神炽烈、如野火般燃烧的少年。良久，他冷冷清清地开口，每个字却重若千钧：
“换他从此天地辽阔，自在逍遥。”
他的将问很好，像本该翱翔于九天的鹰，不该被永远关在他亲手打造的笼子里，哪怕那笼子以守护为名。
[说得天花乱坠，算得寸步不让。男人的自私，都藏在那张能言善辩的嘴里。]
系统讥讽道，声音却忽然带上了一丝诡异的怜悯。
[你明明知道，没了你，他是不可能独活的！]
[小问号很好~] 系统的声音渐渐飘远，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残酷。
[但也只是‘很好’而已。他不是Ceist，永远也替代不了你的Ceist。]
最后一句，如同毒蛇潜入草丛前最后的嘶鸣，带着湿冷的寒意，烙印在将挽离的识海：
[我好喜欢小问号，他很努力了……他差一点儿就碰到月亮了。可惜啊，天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