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慈师多败徒

戒尺三记

整场试炼大会,将挽离虽不曾正眼瞧将问一眼,然其眼尾余光,却从未真正将那抹跳脱的身影放下。

他深知这孩子骨子里的争强好胜,素来便是眼不容沙的性子。

平日里叛逆跋扈、招猫逗狗,方才人群里左一句“小祸害”,右一声“扫把星”的议论,此刻定在他胸中烧成了一把邪火,按常理,早该寻个由头撒野泄愤去了。

可出乎意料,将挽离循着普海琴的灵光指引,一路竟寻到了寒魄峰——

这平日里将问避之不及的无趣之地。

远远望去,那峰巅景象令人哑然。

小将问好似一头误入仙境的野性小兽,正与这片冰清玉洁之地“搏斗”。

他野蛮却充满蓬勃少年气的挖掘动作,硬生生将原本仙气缥缈、冰晶玉砌的峰岭,搅和得如同凡间顽童嬉闹的“打地鼠”现场,一片狼藉。

将挽离驻足于极远处,气息敛至几近于无。

然而,那小兽般的将问却似天生能嗅到主人气息的灵犬,猛地停下动作,警觉地朝这边望来。

面上先是掠过一丝被抓包的迟疑,待看清来者身份,少年眼中瞬间迸射出不可一世的灿亮光芒,那笑容几乎要灼伤人眼。

他饿虎扑食般抓起脚边一大捧沾着泥雪的“九心净莲”,炮弹似的冲到将挽离跟前,献宝一样高高举起:“师尊,你看!我给你拔了好多仙草!你先尝尝!”

虽是长大了,但语气里的热切还是孩童一般,几乎要融化周遭的冰天雪地。

将挽离薄唇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抿。

九心净莲?

这漫山遍野被他祸害的,分明是外形极其相似、却蕴含剧毒的八心莲!

这小子天资聪颖,偏生无心读书,对药典草方更是不屑一顾,哪里分得清这花蕊间的细微差别?

若在平日,将挽离早已一脚踹过去,拂袖而去,懒得理会这孽徒。

但今日……

试炼场上那“寂灭劫焱”的刑煞之灵测出时,少年眼底瞬间熄灭的光,三日前自己亲手用树藤打过他、此刻将问右手上还清晰可见那日留下的暗红血痕……

那挨过打的手此时殷殷切切地举着花。

将挽离眸中凝结的霜雪,似乎被将问那赤诚擎着毒莲、在凛冽寒风中微微摇曳的手,悄然融化了些许。

他面无表情地接过那株摇曳的八心毒莲,在将问灼灼期待的目光中,送入口中,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体内灵力瞬间如寒潮涌动,悄无声息地将那霸道毒性层层压制、包裹。

夕阳熔金,泼洒在皑皑雪峰之上,将少年灿烂无畏的身影勾勒得如同燃烧的剪影。

他仿佛已将试炼的阴霾抛诸脑后,见师尊“欣然”吃下自己采的仙草,立刻又殷勤地递上一株:“师尊,还有!”

将挽离清冷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先带回去吧。” 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将问闻言,俊朗点头:“反正这里多的是!以后弟子天天来挖,给师尊泡茶喝!”

将挽离倒吸一口冷气,默默转身,不再理他。

身后的将问却像只被主人拎出来放风的小疯狗,莽莽撞撞跟在将挽离身后,风风火火地离开了这片狼藉的峰顶。

不远处,一块巨大的冰岩后,花朝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嫉妒、不甘、压抑、隐忍……

种种激烈的情绪在他白皙秀丽的脸上扭曲、翻滚。

他不甘心!他明明拥有与严崋仙尊同源的白凤玄冥灵根,为何仙尊却不肯垂青?

将问?天赋异禀又如何?他花朝何曾差了分毫?凭什么将问就能光明正大地侍立在严崋仙尊身侧,受其庇护教导,而他……却只能退而求其次,入那青霄剑阁?世间至宝近在咫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人捧在手心,这份求而不得的钝痛,比剜心更甚!那玄冥灵根在他体内不安地躁动,带来阵阵刺骨的寒意,却压不住心头那团名为“不公”的毒火。

将挽离本就带伤在身,加上晚间饮了将问那满怀“孝心”沏的毒茶,面色比平日更添了几分骇人的惨白。

将问看在眼里急在心间。

试炼大会上听到的消息在将问脑中反复回响——

七日后,五师伯约战鬼将魇骨!

这分明是五师伯要替师尊报仇!可师尊都未能讨得便宜,五师伯此去,岂非以卵击石?

再者,以自己师尊那骨子里比谁都倔强的性子,七日后定会强撑着前去助战!

想到这里,将问心中形容焦灼如烈火烹油,表面却竭力维持着若无其事的模样。

烛龙离明·寂灭劫焱……

这灵根名字听着就邪气冲天!

如此不祥的灵根寄生在自己体内,简直是悬在师尊头顶的一把利刃!

将问是这个世界上,最渴望、也最想保护将挽离的人。若能选择,他宁愿立刻自毁灵根,化作废人,也绝不愿因这身“邪骨”对师尊有半分不利!可……若真毁了灵根,他拿什么去杀鬼除害?拿什么去守护师尊?

这念头如同冰冷的锁链,绞得他几乎窒息。

将问是个从不坐以待毙的行动派。

夜色浓重,他顶着两个熬出来的乌青眼圈,如同被霜打蔫的小熊猫,却毫无睡意。

连日来,他像个没头苍蝇般在天衍宗的藏书楼里乱转,凭借着一股子不要命的蛮力东奔西突,可惜熬了几个通宵,依旧苦无头绪。

他不敢去问师尊。

若让师尊知晓他想打灵根的主意,恐怕又要冷着脸拉他到书房打戒尺。

顶着这副“尊容”,小将问只得硬着头皮去找他那据说最近“道心不稳”的六师伯碰碰运气。

六师伯的无情道果然崩得彻底,整个人萎靡不振,眼神涣散,哪里还有心思指点小辈?被将问缠得烦了,随口敷衍道:“……想找偏门法子?天衍宗的禁书……唔,都堆在藏书楼最顶上的‘玄机阁’里了……那鬼地方,玄妙得很,得有掌门亲授的‘洞虚令’才能进去……” 说完便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让他快走。

将问半信半疑,回来的路上鬼使神差地逗留在巍峨森严的藏书阁外。

月光如水,倾泻在冰冷的石阶上,他望着那高耸入云的阁楼顶层,心中踌躇万分。那“玄机阁”听着就透着邪乎,六师伯的话能信几分?可除此之外,他还能去哪寻这换灵根的渺茫希望?

正当他心乱如麻,对着那紧闭的阁门举棋不定时,一个清越而带着几分莫测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

“将问师侄?”

将问猛地回头。

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一人长身玉立,衣袂飘然,正是那日在试炼场上高坐观礼台的——云阙阁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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