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问这小子,对外是啸聚山林的斑斓猛虎,见了将挽离,便是只耷拉耳朵、摇尾乞怜的狗崽子。
一物降一物。
将问见了将挽离如同狗子见了训狗大师。
甚至无需听清将挽离所言,但凡见他那清冷的眉梢微蹙、薄唇将启,将问便会以一副全无骨气的腔调,抢先告饶:“师尊,我错了,下回一定改,您别动气。”
这认错,流畅得如同本能,将挽离便是那唯一能降住他的“克星”。
面对徒弟这般“滑跪”的姿态,将挽离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最终只冷冷瞥他一眼,便抿唇不语。
天衍宗九极玄坛上,灵力如潮奔涌。
高台端坐的真君含笑示意将挽离近前。
此番仪式,本是宗中大事,这回又赶上云阙宗掌门前来观礼,更是盛况空前。
真君眉眼带笑,目光殷殷切切环顾全场,隐晦地提醒众人:外人在场,更需维护师门颜面。
随即,可孚真君朗声宣布,天衍宗一年一度、遴选蕴灵院弟子入两仪四象测灵阵之盛典,正式开始。
自上古诛魔灭妖一役,修真界元气大伤,天地气运远逊往昔。加之近年与鬼族鏖战不休,修士折损如流水,各门各派无不翘首企盼着天资卓绝的后辈新血,以挽颓势。
然而,年复一年,皆是事与愿违。
测灵阵分五行根基及衍生极品灵根,可意气风发的少年们鱼贯入阵,灵光却大多黯淡如萤,测出的尽是些最末流的驳杂灵根。
阵中光华流转,映照着一张张失落的脸庞,徒留满场无声的叹息,空气中弥漫着宗门后继乏力的沉沉暮气。
一场测试行将终了,依旧毫无惊喜。
最后入阵的,竟是三日前被将问暴揍过的小胖。
胖少年伤势未愈,拄着拐杖,一瘸一拐挪入阵心。不料灵光腾起,竟是中等偏上的土灵根!
一旁静观许久的五师兄眼中闪过一丝亮色,正欲上前试他一试,小胖却已拄着拐,奋力冲向了只醉心灵植培育的四师兄!
众人扼腕:好容易盼来个苗子,竟志不在剑道武学,只愿侍弄灵田。
蕴灵院弟子测试待尽。
最末了,才轮到将问入阵。
只见一健壮少年,赤膊昂然踏入阵中,身姿挺拔如新松,肌肉线条贲张,眼神锐利似电,宛如一头蓄势待发的下山猛虎。
他意气风发,身上仿佛有移山填海之力:师尊虽只教他琴棋书画,他却天生筋骨强健,一身是劲!
管他什么灵根,只要测过,将问觉得自己便能名正言顺习武!至于吃苦受累?他求之不得!
因为,唯有变强,方能立于师尊身前,为他遮风挡雨!
将问甫一入阵,异变陡生!
方才还流转不息的五彩灵光瞬间被翻涌的浓稠黑雾吞噬!
阵中风云激荡,玄奥符文剧烈闪烁。
众人惊疑不定:私底下有猜测,莫非是魔根杂乱?可这魔气怎如此诡异?……又或是这少年天生根骨残缺,连魔道亦难修炼?
黑雾盘旋良久。
阵枢核心,光芒最终定格,凝结出一个古老而陌生的符文真名——
烛龙离明·寂灭劫焱!
死寂!
旋即被一片倒抽冷气的哗然打破!
众所周知,天衍宗战力天花板是旷世难遇的白凤玄冥灵根。
这也正是将挽离年纪轻轻便得天衍宗掌门亲传,跻身太上六祖的决定性原因。
而白凤玄冥灵根有个克星,正是这烛龙离明!
但八卦阴阳相生相克本无大碍。
令人骇然的是,古籍有载,烛龙离明若衍生至寂灭劫焱之境,乃是能轻易焚尽白凤玄溟本源的禁忌存在!
一句尘封的古谚,如惊雷般在试炼厂炸开:
离明烛照,玄溟归墟;寂焱燃世,白凤涅槃。
这谚语的意思便是,烛龙离明的寂灭劫焱一出,白凤玄溟必然凋零灭绝!
场下议论如沸水。
将问的存在会害死将挽离……
就凭这句古谚,将问就该死!
更何况,他还是魔族后裔。
以前宗门里爱闯祸的小魔童,现在成了实打实能克死自己师尊的大祸害!
将挽离端坐高台,清冷如玉的面庞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一丝涟漪,他来之前就有猜到将问有可能是烛龙离明灵根,但是烛龙离明里的寂灭劫焱只在古书上记载过,被试灵阵测出,还是开天辟地,第一次!
面对预言古谚,将挽离并没放在心上。
他担忧的,实是将问此身背负的凶名与未来凶险。
然而,此时眼睛里只有将挽离的将问,却将师尊眉间那抹忧色,与周遭不断低语的“克师”古谚死死勾连!
一时间心头仿佛被一把裹着棉絮的钝刀子反复捅刺,又闷又痛,郁气横生无处宣泄。
恰在此时,一人姗姗来迟——
正是三日前为小胖搬救兵的那位杏眼少年,花朝。
蕴灵院执事师兄上前责问,才知他竟是守在寒魄峰之巅,苦候那株五十年一开、据说能拔除鬼族阴煞箭毒的九心净莲绽放,只为献给传闻中受了鬼箭伤的严華仙尊!
“这孩子,倒是个有心人。”可孚真君笑叹。
身侧观礼的云阙宗掌门回头看向自己的弟子们,“为人子弟,当有此孝心才好!”
众人称赞声中,将问像只野虎,扑上去抢了文文静静花朝手中的那株仙草,直接去问他那最通药理的六师伯。
将问凑过去低语:“真的?”
那芙蓉羽面的小师伯摇扇轻笑:“自然,叫你平日多读些《灵草纲目》。”
此言虽是玩笑,却无异于火上浇油,将问面上一沉心头更是阴云密布。
他强压烦躁,小心翼翼地替师尊收好那株仙草。目光扫过观礼台,却敏锐地捕捉到那云阙宗掌门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与算计,将问狠狠扫他一眼,对方见状,嘴角噙起意味深长的弧度,好似已布下无形罗网般,运筹帷幄。
花朝步入阵中。
众人本来对这个清瘦少年不抱任何希望。
谁料,刹那间,清唳震九霄!
一道纯粹无瑕、蕴含着冰霜与月华之力的白芒冲天而起,映得天地失色,云霞尽染!
阵纹流转,最终凝聚成圣洁的图腾——
白凤玄冥·冰魄月华!
“天啊!是白凤玄冥!”
“千年不遇的战神灵根!”
“道藏剑后继有人了!!”
“祖师爷爷的九紫御龙经可以传世了!”
震耳欲聋的欢呼响彻云霄。
二仪四象测灵阵中的花朝一脸期待与喜悦,杏眼含泪,激动地不知如何是好!
可以吗?
走近那个天衍宗乃至天下,神话一样的存在?
花朝盈满狂喜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紧紧锁在高台之上——锁在那个冰雕玉琢、周身萦绕着拒人千里清冷气息的白色身影上。
期盼、喜悦、兴奋、忐忑……
万千心绪熔于一炉,沸腾翻涌,令他几疑置身幻梦。泪水不受控地滑落,他却浑然不觉,只凭着本能,一步步朝将挽离走去。
他要有师尊了!
这位立于修真巅峰的绝世强者,将成为他的师尊!
只要有了他,自己从此便能扶摇直上,成为世人追捧艳羡的天之骄子!终有一日,也可以坐于高台之上,也当如这位师尊这般,受万人景仰!
然而,与花朝那几乎焚尽一切的炽热目光不同。
将挽离静立高台,面容清寒,仿佛月宫谪仙,周身流淌着孤寂的霜华,不染半分尘俗烟火。
他心底深处,唯余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不能再收徒了。
前世那刻骨铭心的剧痛犹在神魂深处尖啸——正是眼前这般看似纯良无害、眼眸清澈如幼鹿的小家伙,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用一柄冰冷的长枪,毫无犹豫地贯透了他的心脉,夺走了他的性命!
重活一世,他早已失去那份近乎愚蠢的“使命感”。
与将问不同。
花朝和将问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花朝,身负万中无一的白凤玄冥灵根,是天命垂青的宠儿,是无数大能争相抢夺的瑰宝。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引领他攀上更高峰的师尊。即便没有他将挽离,这少年也注定光芒万丈,前途无量。
而小将问……
将挽离忆起那个蜷缩在泥泞里、气息奄奄的瘦小身影,心间一片酸楚。
当时收下遍体鳞伤的他,纯粹是恻隐之心作祟。
到现在他还记得,小将问伏在地上,反骨地质问众人,知不知道被最亲近的人背刺是什么感受……
将挽离感同身受。
他当年救下小将问,也是救了他自己。
他不把将问当成徒弟,如同捡回一只流浪的可怜小狗,给予温饱,偶尔牵出来走动,小狗崽子就很欢实开心了,自间不曾也不能再付出一伤“为师”的心力了……
更关键的是,若没有他的收留,小将问,必死无疑。
但是花朝不一样……
思绪至此,拜师心切的花朝已经走到将挽离身前。
万众瞩目下,将挽离却漠然起身。
一袭白衣胜雪,周身清冷孤高之气仿佛隔绝了尘世喧嚣,他语气平淡无波,带着寒潭映月,尚可自观。若入一人,便是碎月惊潭的禅定,
“ 月照千山,不渡一人,你退下吧。"
花朝闻言,像被下了定身咒!
嘴角还带着笑,眉眼处却泛起了红……
一旁观礼的云阙宗掌门愕然!
花朝身负千年一遇的白凤玄冥,是修炼天衍宗镇派绝学《九紫御龙经》、承袭掌门道统的不二人选!
放眼整个修真界,此等灵根亦是凤毛麟角,珍稀无比!纵然将挽离性子再冷,不为宗门绝学传承计,难道也不为自己谋算!
收一个与己灵根极度相克、注定无法修习其本命功法的弟子?!
这于情于理,都太过荒谬!
花朝望向将挽离,杏眼中盛满了孺慕与不舍,思前想后,最终却只是懂事地垂下眼睫,泪光闪烁,主动走向五师兄的剑阁方向,低声道:“弟子愿入剑阁。”
众人哗然,宗门的几个主事人却见怪不怪。
只是真君没料到这少年如此识大体有气度,呵呵一笑,出言打圆场,总结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转而望向众人:“诸位还有何高见?”
大师兄烬天骄“噼啪”波动着掌中金玉算盘,口中念念有词:“将问这赔钱货,现在还是扫把星了!害得小七收徒礼泡汤不说,上周他砸我南街铺子的账还没算清……”
真君轻咳一声,示意他住口。
二师兄霍然起身,杀气腾腾:“弟子有言!师门虽禁内斗,但弟子月底必斩老三!”
真君摇头,笑容渐生苦涩。
三师兄随即站起,懒洋洋却语出惊人:“宗门虽禁械斗,但弟子喜欢,弟子要弄死二师兄。”
四师兄酝酿良久,终于慷慨激昂:“师尊,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五师弟、六师弟、七师弟……所言极是!”
五师兄潇洒抱剑,朗声提醒:“诸位师兄师弟,七日后与魇骨约了个架,有时间的都来。”
六师兄闻言,泫然欲泣,扯住真君的袖子:“师尊!弟子无情道心已乱!只求与五哥……双修证道!”
将挽离还没等真君开口,便匆匆离开,去找那不见了踪影的小将问。
真君脸上笑容依旧和煦如春风,仿佛门下弟子只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好好好,甚好。都散了吧,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