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更半夜,云阙掌门跑到我天衍宗的藏书楼干什么?”
将问离了他师尊的眼,一副混不吝的顽劣架势,抱着胳膊斜倚在书楼旁亭,连个敷衍的礼都懒得向云阙阁这位掌门施。
自那日灵根试炼时,将问就觉得这人一对倒三角眼,周身都透着股虚伪劲儿,眼下大半夜撞见,心底那股反感更是直往上蹿。
掌门闻言朗声一笑,声若洪钟:“小弟子不知么?本尊与你家掌门早有约定,共参这楼中孤本典籍,自然来得。”
那云阙掌门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炬地钉在将问身上,“倒是你,小弟子,宵禁时分,凭何能在此处盘桓?莫不是……得了这‘墨玉令’?”
他摊开手,掌心一块儿天衍宗纹加持的墨玉,灵光四溢。
倒三角语气笃定,面上全是揶揄,意指将问这等低阶弟子绝无可能拥有这深夜入楼的通行信物。
将问被反将一军,面上却不露怯,这墨玉令他自然是有的,至于是不是从自家师尊书房里顺出来的,那就与这倒三角没有分毫关系了!
拿出自己顺师尊的墨玉令,将问扯开一个带着刺的笑,心想:呵,倒要看看这白眼狐狸,今晚是要作什么妖!
他故意拔高嗓门,带着几分挑衅:“什么墨玉令?这楼中禁制,全是我三师伯亲手布下的!三师伯待我极好,您老若真稀罕这玩意儿,下回我替您多讨几枚把玩便是!”
见到墨玉令,云阙掌门眼中果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化作更深的探究。
他三角眼倒转,竟十分自来熟地向前一步,手臂亲热地搭上将问的肩膀,赞道:“好小子!有胆识!难怪……”
云阙掌门声音骤然压低,凑近将问耳畔,带着一种沉痛的怜悯,“难怪能在天衍宗的屠刀下活下来。小友,你可知当年‘诛魔一战’,天衍宗是何等酷烈?他们奉行的是‘宁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多少无辜魔族血脉,连襁褓婴孩都……唉!”
他重重叹息一声,目光落在将问手腕那道前日里被师尊打出的血痕子上,倒三角眼白竟渐渐变红,似有水光闪动,“云阙阁不同。自始至终,我们都极力反对这等灭族暴行!天道有好生之德啊……”
他观察着将问紧绷的侧脸,试探着问,“你想不想……见见你的同族?就在我云阙阁内,秘密庇护着一位和你一样的魔族后裔。血脉相连,纵不相识,你们的先祖也必曾是并肩的袍泽。你在天衍……听闻不但不得习武,动辄师尊责罚,受了不少皮肉之苦吧?”
倒三角顿了顿,无视将问越蹙越深的眉守,语气充满诱惑,“不论传言真假,小友,你需明白,你身负的乃是‘烛龙离明’的上古灵根!此等天赋,若不得其法,便是暴殄天物!而我云阙阁的‘九幽引星诀’,恰恰是唤醒这烛龙血脉、引动离明之火的通天坦途!入我门下,何愁大道不成?”
“练武?!” 将问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像沉寂多年的火山骤然苏醒。
他猛地抓住云阙掌门的手臂,指节用力到发白,“你说……我真的能……能练武?!”
“明珠投暗,宝刃蒙尘,纵有擎天之资,亦为朽木。”那人目光灼灼,吐出这句古谚,字字如锤敲在将问心上,“良师难觅,大道难求。跟错了人,你这烛龙离明根,便是天大的浪费!在我这里,你将来成就,必远超你之想象!”
“当真?”将问呼吸急促,眼中光芒闪烁不定,却又强压着怀疑,带着孤注一掷的锐利逼视对方,“空口无凭!你真有这通天的能耐?五日后,我五师伯和我师尊要去北邙山封印那鬼将魇骨!你若能神不知鬼不觉把我弄出去观战……我便信你!”
云阙掌门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尽在掌握的笑意:“呵,这有何难?”
将问也笑了,那笑容里混杂着少年人压抑已久的渴望和一丝即将冲破樊笼的疯狂:“好!一言为定!这铜墙铁壁似的天衍囚了小爷我,整整十年!你若真能带我出去……”
他顿了顿,眼中仿佛燃起熊熊火焰,“那可就太好了!”
说实在的,在来之前,云阙掌门确有猜测:身负魔族血脉者,大抵不通人性、武断偏执、狂躁暴虐。
但他万万没料到,天衍宗圈养的这个小魔孽,竟是如此冲动好骗!
看着少年眼中毫不掩饰的渴望,云阙掌门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这专门为小魔孽量身定做的诱饵,正中下怀!
临行前,眼见那傲慢轻狂的无知少年追上来索要信物,他面上虽还维持着那副悲悯济世的义士姿态,心底却早已翻涌起冰冷的嘲弄与轻蔑:
呵,没见过世面的蠢货魔物,这般轻易便咬钩了!
得了信物的将问不知也不想知对方所想。
他指尖勾着那枚温润的墨玉令,令上清晰地浮雕云阙掌门独有的符文印记,灵力独特且绝无仅有。
少年唇角飞扬,开开心心地驾着普海琴返回玉京。
琴身甫一落地,他便以一个极其利落的单手撑琴、凌空翻身跃下,一套动作虽透着少年顽劣,但流畅洒脱,尽显少年意气。
然而,他脸上的笑容在转身的瞬间便冻住了。
“师…师尊?”
将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只被捏住后颈皮的猫,“您不是在冷脉里……运功疗伤,不许弟子打扰吗?”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脸上那点顽劣的笑意迅速被心虚和畏惧取代,活像一只偷腥被抓、炸着毛却又不敢跑的野猫。
将挽离静立原地,周身气息冷冽如万载玄冰,那双仿佛凝着霜雪的眸子扫过来,带着无形的威压。
“跟我去书房。”
声音清寒,不带一丝波澜,却字字如冰棱坠地。
将问心头一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提了提裤子,感觉屁股上已经开始隐隐发麻。
他乖乖跟在师尊身后,亦步亦趋,看似驯服,脑子里却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乱响,飞快闪过无数念头:
早上偷溜去四师伯那儿用痒痒草捉弄耕牛?中午不小心打碎了大师伯心爱的金殿琉璃挂件?还是晚上……偷了墨玉令溜去藏书楼?
他越想越慌,冷汗都快下来了。
书房内,将挽离只是站在那里,宛如一尊玉琢的冰菩萨,面沉似水,眉宇间凝结着无声的愠怒,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一般。
将问哪敢怠慢,一个箭步冲到书案前,抓起那根青幽幽、光溜溜的青竹戒尺,然后“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双手将戒尺高举过头顶,姿态恭谨得近乎虔诚。
“师尊息怒!徒儿知错了!”嘴上讨饶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熟练无比。
许久,将挽离并未接过戒尺。他冷冷开口,声音如冰泉击石:“错在何处?”
将问最怕的就是这个!
他一天闯的祸能编成一本册子,哪说得清是哪一桩?
但师尊眼下生气了,自己便不敢隐瞒,只能硬着头皮,竹筒倒豆子般开始数落:“徒儿……徒儿早上不该溜去四师伯那儿,用痒痒草捉弄耕牛,害得牛棚乱成一团;中午不该去捉弄大师伯……打碎了大殿檐角挂着的金铃挂件;晚上……晚上……徒儿一时好奇,偷拿了墨玉令溜去藏书楼玩儿了会儿……”
他越说声音越小,偷偷抬眼觑着师尊的脸色。
将挽离听着他这“丰功伟绩”,越听脸色越寒,比闭关疗伤时还要苍白,周身冷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闭嘴!”
将挽离冷斥一声:“起来。把我前些日子教你的梵文经书拿过来。”
将问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顺着师尊的目光看向书架,瞬间恍然大悟!
《毗摩罗纥哩陀耶经》
佛语Vimala毗摩罗意为"无垢、纯净",Hdaya纥哩陀耶,意为"心、核心"。这本梵文无垢心经,是师尊专门找来净化自己魔性、渡灵回归本心的。
上回与魇骨征战前,师尊还叮嘱自己每天需认真读诵一篇。
但从师尊出门到回来今日,自己都未曾动过这经书半下,想着师尊一定是在经书上设了灵记……
又想到自己上回对这本涤荡杀气、净化魔念的无上宝典,做的事情……
将问心里咯噔咯噔直跳,暗道糟了,这下真是自己撞枪口上了,刚才说那么多废话干嘛!
他悔不当初,慌忙去取那本经书。
然而,当那本庄严肃穆、封面以深蓝古绢装裱、烫金梵文熠熠生辉的古老佛经被拿到将挽离面前时,这位清冷仙尊的瞳孔猛地一缩!只见那本该圣洁的经卷之上,竟被涂抹得面目全非:扉页上用朱砂画了个龇牙咧嘴的鬼脸!每一页空白处都勾勒着一排歪歪扭扭的小王八;甚至还有几页边角被撕下,折成了纸老虎!
“你!”将挽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每日的功课不做也就罢了!竟敢……如此亵渎圣典,以涂鸦污损经文?!”
他一把夺过经书,指尖都在微微颤抖,“你将为师的话,全当成了耳旁风不成?!上次因你不读此经,打没打过?”
将问蔫头耷脑:“……打过。”
“上次打时,可曾立下誓约?再敢趁为师外出,不读此经,缺一日功课,该当如何?”
将问眼珠一转,忽然上前一步,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带着点小无赖的劲儿凑近:“师尊~上回您定下的规矩,徒儿记得清楚着呢:再敢偷懒,缺一日功课,打三戒尺!徒儿认罚,师尊您轻点……”
说着就要去蹭师尊的袖子。
将挽离面若冰霜,退后一步,不给将问讨好的机会,抓起戒尺直指那本惨不忍睹的经书:“不许求饶,说,几日未读?”
将问闻言,非但不慌,反而咧嘴一笑,那笑容带着少年特有的顽劣与张扬,俊美的眉眼间竟有几分得意轻狂:“师尊息怒!徒儿虽未每日焚香诵读,却是有原因的!”
他挺直腰板,意气风发,带着少年傲骨:“徒儿已经把这整本《毗摩罗纥哩陀耶经》全背下来啦!根本无需再每日诵读!不信您随便考!”
将挽离当然知道将问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但这梵文经书晦涩艰深,字字蕴含佛门真言与降魔之力,其梵文古奥、义理玄微,非大智慧、大定力者难以理解通透,更遑论背诵。他心中惊疑,带着审视的目光随意提了两句开篇和中间一处极拗口的偈语。
谁知将问竟对答如流,字句精准,连停顿都恰到好处!
将挽离心中剧震!这孩子的聪慧远超他想象!但这份近乎完美的天资,配上他那跳脱顽劣、不知敬畏的性子,以及那深藏血脉中的……烛龙离明寂灭劫焱灵根……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将挽离的心——如此心性,如此天赋,若不从小严加管束,日后自己都难以驾驭!
他沉默地将戒尺轻轻放回案上,眉宇间忧色更浓,缓缓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将问却像没事人似的凑上前来,语气带着真切的关心:“师尊,您右肩上的伤……可大好了?”
将挽离并不理他,转身就往外走。
将问立刻像条甩不掉的、精力旺盛的雪橇犬,亦步亦趋地黏在后面。将挽离被他缠得走不快,只得停步,冷冷道:“夜已深,还不去休憩?是想讨打?”
将问却嘻嘻哈哈,东拉西扯:“师尊~您明日不去冷脉疗伤了吧?那……可不可以教教徒儿功课?”
他眼巴巴地望着,带着明显亲近的意味。
将挽离被他磨得无法,只得回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清冷,语气却缓和了一丝:“你晚上去藏书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