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掠过寒脉,带来远山冰雪的寒意,也带来了某种躁动不安的气息。
这气息不似平常的呼唤与威慑,那声音里翻滚着灼热的砂石,裹挟着原始而蛮横的生命力,像一根无形的、滚烫的钩子,猛地撕裂了冰原深沉的寂静。
那是进入-繁-育-期的草原小雄狼,在用喉咙向天地宣告它无处-宣-泄-的-蓬-勃-欲-望-与-力-量。
玉京仙境今夜注定风声鹤唳,月华摇曳,映着一个少年挺拔的身影。
小小年纪,如玉在璞,浑金初砺,锋芒未露而势已存。
他身上仿佛凝聚了旷野最难驯的风与最炽热的阳光,每一寸肌理都--贲--张着未经驯服的活力。
汗珠沿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滚落,砸在干燥的寒脉泉边,青石上洇开深色的热烈印记。少年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淬了火的墨玉,深处翻涌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混杂着迷茫与冲动的炽热火焰,纯粹又危险,仿佛一头刚刚离开族群、急于用爪牙探索世界边界,并证明自己存在的年轻头狼!
狼行千里吃肉。
而将挽离,就是他想得到的肉!
少年向前逼近一步,身影完全笼罩住他的师尊将挽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紧绷感。
小狼-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带着滚烫的气息,一字一句地,掷出那句大逆不道、足以惊破人胆的话:
“师尊别怕,这不是打。”
话音未落,他那只强壮有力、蕴藏着魔族强横的手猛地探出!
那绝非少年人该有的、对待尊长的手——指节因常年上房揭瓦而略显粗粝,掌心覆着一层闯了十年以上大祸才有的薄茧,手腕一沉,爆发出近乎野蛮的破坏力道。
头狼动作快、狠、准,带着不容置疑的掠夺意味,五指如铁钳,又似猛禽利爪,精准地攫住了将挽离腰侧的衣料。
“嘶啦——!”
一声布帛碎裂的锐响尖锐地刺破寒脉冷霜的寂静。那声音如此清晰,甚至带着点布纤维绝望崩断的颤音。
将挽离只觉得腰间骤然一凉,那凉意如同冰锥,瞬间刺透了他的肌肤,直抵骨肉。
他倏然定在原地,三魂七魄似被抽离一瞬,神思恍惚,眼前万物皆化虚影!几乎要当场窒息过去——这孩子,竟然、竟然徒手撕碎了他的衣衫!
小狼爪子指节钢劲有力,手背上青筋虬结,似有生命力般微微搏动,每一根肌肉线条都充满了少年-贲-张的阳刚之气。
与野狼爪子不同的是,师尊腰窝那抹莹润瓷白。那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又似初雪新霁,仿佛轻轻一碰便会留下痕迹。
这确实不是打。
但是!
这比打更大逆不道!
是罔顾人伦、是欺师灭祖、是悖逆狂狷、是忤逆犯上、是倒反天罡、是离经叛道、是罪不容诛!
这是……?!
将挽离整个人都像是被九天玄雷当头劈中,三魂七魄瞬间被震得离体而出,碎成了千丝万缕,纷纷扬扬地飘散在空中。
他瞳孔涣散失焦,无法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仿佛看到的不是他一手带大的少年,而是某个从无尽深渊里爬出来的、顶着将问皮囊的陌生邪魔!
整个世界在他眼前扭曲、碎裂、崩塌,发出无声的轰鸣。
碎片般的意识艰难地、一点一点地重新聚拢。
将挽离几乎是凭借着一种本能,一种深入骨血的为师的责任感,强迫那碎了一地的自己重新拼凑起来。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冰碴子,割得他喉咙生疼。
他倏地伸手,用冰冷而战栗的指尖,骤然截获了那一脉仍在延伸的、灼热的轨迹,将那未竟的荒唐意图,定格为一个颤抖的休止符上!
手腕的触感同样灼热有力,充满了不安分的躁动。
“……是为师不好。” 将挽离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种极力压制下的破碎感,“为师知道你长大了,但你不需要用这种……激进的方式向我证明。”
他必须控制住眼前这头显然已经疯狂失控、嗷嗷待哺的小狼崽子。
他面上的肌肤本似雪凝脂的冷玉,透着清冷剔透的冷白光泽,此刻,却难以抑制地泛起一层刺眼灼目的红!
如同冰原上骤然绽放的红梅,将挽离的脸都快滴出血来了!
从他十五岁那年,在天衍宗的万兽谷——那是宗门内灵兽聚集繁衍之地——莫名咬伤了那只将挽离只是出于欣赏轻轻抚摸过一下的漂亮母麒麟后,可孚真君就曾从百忙之中,硬生生抽出整整七百三十多天,每天一道持续整整十二个时辰的、不厌其烦的“青少年灵根发育期身心健康引导术”传音,反复提醒他:该为这孩子进行必要的青-春-期 -性-教-育-了!
美人师尊在心底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能说什么呢?
师尊说的,都是对的。
而他却一直觉得将问还小,且那传音啰嗦得让他心烦……
“将问,听话,” 将挽离几乎是咬着牙,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带着最后一丝试图维持的师尊威严,“你……先把……裤子穿上,冷静一下。”
将挽离刚将惊散的魂灵勉强收拢入窍,残魄尚在躯壳中微微战栗,一双眸子犹自空茫,视线便已本能地垂落下去。
就那一眼!
碎了一地的将挽离,看见了,一样绝对、绝对不属于正常人类范畴的东西……
魔族……
的……
生理构造……
特征……
刚刚才回魂不久的将挽离,瞬间眼前一黑,觉得自己可以再死一回了!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再次碎裂成齑粉的声音。
而那孽徒!
混不吝的腕间恣意的暖意虽被寒玉所缚,却毫无退意,反倒似弈中妙手,一着反扳,竟将冰冷的禁制化为交缠的棋局。十指如铁钳般扣入寒玉指隙,不容分说,便将他僵冷的迟疑拖入一场炽热的对弈。
将挽离死的都不能再死了!
他脸上的血色“轰”地一下全面爆开,如同最炽烈的晚霞瞬间燃透了万里冰原,又像是整桶的朱砂泼进了纯净的雪地里,红得淋漓尽致,红得惊天动地,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所有的震惊、羞耻、愤怒、难以置信最终全都炸开,汇聚成一声彻底崩溃的、带着颤音的怒吼:
“你个……混账东西!”
这孩子不能要了!绝对不能要了!
将挽离的手如惊雀振翅般骤然收回!
仿佛触碰到的是一块灼人的烙铁……
转身就逃!
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虽然极其不光彩!
但总不能杀了这畜牲吧!
他将挽离,前世是后视矩战场的“极光死神”,公认的“不破壁垒”,今生是天衍宗当之无愧的战力天花板,剑出无悔,刀锋所向从无活口!
他的信念是“狭路相逢,唯勇者胜!”,
他的战绩是“宁碎不屈,死战不退!”。
可现在,他跑得像只受了惊的、慌不择路的雪原白貂,只想立刻、马上消失在原地!
羞愧难当,他甚至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一头扎进身后的绝域寒脉里,那寒潭之水冰冷刺骨,寻常修士沾之即寒。他却毫不犹豫,甚至还故意调整角度,朝着底下那些嶙峋尖锐、如同巨兽獠牙般致命的冰棱巨石那里跳下去!
不为别的,他就是想死!立刻!马上!
冰冷的潭水瞬间包裹了他,刺骨的寒意勉强压下了那股几乎要把他烧成灰烬的羞臊。
将挽离憋着一口气沉在水底,脑子里一片混乱。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那净化心灵、导人向善的《清静道法经》,自己可是将小混蛋领在膝边,一字一句、耐心带着他诵读背诵的!
那蕴含着古圣先贤智慧、陶冶心境的上古碑帖,可是自己握着小畜生稚嫩的小手,一笔一划、倾囊相授引导他摹写的!
可谓是德智体美劳,师尊亲传,全心全意,未曾有半分懈怠!
怎么就……
怎么就勤勤恳恳护苗,却养出个……
大逆不道的“乱脱裤子的小禽兽”?!
难道是方才自己的惩罚太过了?
浸在这世间极致冷酷、能瞬间冻结神魂的“九幽玄冥水”中,将挽离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开始复盘刚才教育那个“异形”的过程。
与平时自己惩戒他犯错时,并无二样啊?
揪过来,摁倒,训斥,揍一顿……
怎么就忽然……
就起了那种心思?
将挽离觉得身体里那股邪火还没完全压下去,热的他心烦意乱,下意识地张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冰彻骨髓的寒脉之水。
难道是,自己就不该用手揍他?
孩子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自己手上没轻没重,给他摁在那粗粝不平的大石上,摩擦之间……可是挨揍时那么疼,自己的手都火辣辣的揍得滚烫,那小混蛋怎么会……?
将挽离被自己这荒谬的念头噎得打了个冰冷的饱嗝。
还是说,这只是孩子情窦初开,少年人身体自然而然的成熟反应,就像野草逢春……
将挽离在水下歪着头,昳丽凤眸因冰冷的刺激和极度的困惑而微微眯起。
这一世以他修为,已然心如止水,不食人间烟火,摒弃七情六欲。
但这不代表将挽离不懂这些男欢女爱、欲望本能。
上一世,在军队里,那种把一窝饿狼似的壮年男子圈在一起的环境,无论是新兵营还是长期拉练的野外营地,男人们有了正常的生理需求,迫于战时压力和严苛的军规军纪,要么就像他这样往死里练自己,但教一身倦怠压千钧,压制意马心猿,使自己无暇他顾。
要么就是自己用手解决,互相帮忙那是绝对禁止的。
但像将问这样目无尊长,袭击师长的!
真的就是……
需要立刻军法处置、拖出去枪毙一个小时都不为过!
将挽离躲在刺骨的水底,整整泡到了夜半子时。
外界天光早已褪尽,墨色浓稠,星子黯淡。
绝域寒脉的水都被他无意识地饮下了半池子,那张原本火烧火燎的俊脸,才渐渐从灼目的鲜红缓回正常的大红色。
他琢磨着,岸上那个小孽徒再怎么疯魔,这么长时间,也该恢复神志了。
毕竟本质上还是个懵懂无知的男孩子,突然做出这等事,或许连他自己都后怕惊惶。
自己作为师尊,教育上确实也有缺失的地方。纵容他和合獾獾、烬天骄,还有他那个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五师兄,特别是那个整天看热闹不嫌事大、满脑子不健康思想的代掌门可孚真君之流厮混,让他耳濡目染,误入歧途,自己也难辞其咎!
将问没有追下来,这表明这孩子的本质还是好的,知道闯下大祸,不敢再造次。
将挽离一边无意识地找了块潭底尖锐石刀割腕,一边努力给将问找补。
估摸着这会儿外面没动静,那小子一定是知道自己犯下了弥天大错!正吓得魂不附体,规规矩矩、战战兢兢地跪在寒脉边上,举着戒尺,等着自己出去重重罚他呢。
自己绝不能姑息这孩子的错误,定要严加惩戒,以正师道!
但是……
待会儿惩罚也要适度,毕竟孩子身上还有伤,方才摁在石板上那顿揍,下手也不轻,后背臀腿估计都没块儿好地儿了,一定是青紫交加。
可要自己再怎么罚?
总不能伤上加伤,再拉到石板上趴着打一顿戒尺吧?那本来就肿了的皮肉,几下坚硬的戒尺下去,非皮开肉绽、见了血不可……
将挽离思忖再三,觉得就罚将问在这绝域寒脉里泡着思过最为适宜。
他自己泡了一下午加半个晚上,受益匪浅……
如此这般,即可以借助寒气疗愈那小子的皮外伤,又可以……嗯,很好地帮他冷静冷静,熄熄那不该有的少年邪火……
主意既定,将挽离稍微整理了一下被孽徒撕得破烂、堪堪只能蔽体、风格堪比露脐装的可怜衣裳,又深吸了几口冰寒的潭底冰脉,努力板起一张昳丽却覆着寒霜的脸,试图恢复往日里严厉的师尊形象!
也就试了百八十次,他终于从冰冷刺骨的泉底缓缓露出面庞,水珠从他湿透的发丝间滚落,带起串串涟漪。
他做好了面对一个跪地认错、惶恐不安的少年的准备——
就没曾想!
寒脉边空无一人!
将问!
根本没如他想象的那般跪在那儿举着戒尺等自己!
什么思过、请罪、反省……
全都是他饮水过多后的水中毒幻觉!
将挽离从水中仰头。
那小混蛋!
居然还在那粗粝不平的,方才自己惩戒这小畜生的大石板旁!!!!
清冷的月色下,一个精壮赤膊的少年身影清晰可见。
他背对着寒脉,周身肌肉线条流畅而贲张,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野豹。
肩背宽阔,三角肌饱满隆起,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蕴藏着-爆-炸-性-的力量。脊-柱-沟-深-陷,一路向下延伸,连接-着-紧-窄-有-力-的腰身,两侧的鲨-鱼线-清晰分明,勾勒-出野-性-而优美-的弧-度。结实挺翘的-臀-肌与-肌-肉-虬-结的大腿-构成了充满-原始-魅-力的-下-半-身-线条,每一块肌肉都仿佛经过最严苛的锻造,紧-绷-而有力,在月华下泛着蜜色的光泽,充满了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生命力和侵略性,与这清冷寂静的夜,形成了强烈到令人心悸的对比。
听到水声,那坏小子转身。
用带着魇足的魔瞳看向水中正仰头望向自己的师尊。
那是他第一次,用俯视的视角看将挽离。
美极了……
月光如一层薄银,流淌在他脸上。
那是一种非人间的美,冷冽,剔透,仿佛昆仑山巅万年不化的冰雪雕琢而成。
月光非但没有软化他冰冷的轮廓,反而将其淬炼得更加清晰、锋利,带着一种神祇般的疏离与寂静。
但是越疏离!
他越想偕越!
师尊的皮肤是冷调的瓷白,吸收着月华,又隐隐透出一种极细腻的珠光,让人疑心触碰一下便会玷污了这份无瑕。
可是越不许玷污!
他越想亵渎!
将问如此想着,心头一热……
刹时,万千雨箭倾泻而下。
霶霈滂沱,
浇得仰脸回望那人,措手不及……
“将问!我杀了你!”
下一秒,将问就看见他师尊的道藏剑了,出鞘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