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芒如冰,映着将挽离煞白的脸。
他的本命剑“道藏”嗡鸣着贴在将问颈间,刃上流转的上古凤凰梵纹几乎要灼伤皮肤。
可那孽徒竟还敢笑,喉结擦着锋刃滚动:“师尊连鞭子都舍不得真往徒弟身上落,这剑……还是收起来吧。”
将挽离气得指尖都在颤,那柄曾斩魔君于北冥的绝世神剑此刻在他手中竟显得如此多余。
他像一株被暴雨摧折的玉竹,清绝身姿绷得死紧,连眼尾都洇出薄红——美得惊心,也怒得骇人。
道藏剑刃上的凤凰金纹灼灼流转,抵在将问跳动的血脉之上。
杀伐之器,染的却是缠绵悱恻的力气。
将问甚至迎着刃口又凑近半分,鼻尖几乎要触到将挽离湿哒哒的睫羽:“师尊身上,有我的味道。”
话音未落,将挽离已收了剑,一把拧住他耳朵,灵力骤聚,猛地将人掼进一旁寒潭!
水花轰然四溅,他看也不看,纵身便跃入刺骨寒水中——
不是要跟这孽障共浴!
将挽离只是必须立刻、马上、彻底洗掉脸上被这混账……溅上的……玩……意……儿!!!
“本尊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在你入门第一天就打断手脚!!!” 将挽离简直气疯了,掬起寒水拼命搓脸。
可那孽徒是龙,遇水更加欢喜,竟又从水下黏上来,湿漉漉的脑袋往他肩头蹭。
将挽离反手就是一耳光。
来回几次,清脆巴掌声在空旷寒潭回荡。
直到将挽离忽然觉出掌心黏腻,垂眸一看,竟是刺目的红。他猛地愣住,这才看清将问下颌与嘴角早已被沉重的止咬刑具磨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这孽障,戴了整整一天……
心头火气霎时被浇灭一半,转而成了更复杂的怒其不争。
将挽离抿紧唇,一言不发地将还在嬉皮笑脸的将问整个摁进水里,结结实实揍了一顿,这才拎着落汤鸡般的徒弟返回住处。
待将问被扔回自己寝殿,将挽离已换了身干净衣袍,手持戒尺冷着脸进来。
戒尺倏地指向墙角的紫檀木云纹立柜——那是平日里,将挽离为将问收纳,他未穿过一回的宗门服饰之处。
将问张嘴欲言,戒尺已挟着风声狠狠抽上他臀腿交界处,痛得他“嘶”地跳起来。
这下他彻底明白师尊是动了真火,再不敢怠慢,龇牙咧嘴地蹦到柜前,手忙脚乱地开始穿戴。
那是一套规制极其考究的玄色宗门礼袍。
天衍宗其他弟子都是天青色的,唯独将挽离给将问要了件玄色,怕这孩子放纵惯了不肯穿戴规矩的宗服,便有心选了将问喜欢的颜色。
可他,还是一次都没穿过……
每天像只野狼似地没个人样……
将挽离冷着脸看过去。
那宗服从内衬的中衣、腰封、笔直长裤,到外罩的云纹广袖长衫与革带,层层叠叠,繁复非常。
将问刚系错一个扣绊,身后就应声响起清脆骇人的竹尺抽打声,逼得他指尖一跳,立马系正了扣子。
待他终于穿戴整齐,屁股上虽多了几道板子印,但周身气质已陡然一变。
先前那个打着赤膊、一身反骨、活像头荒野恶狼的少年不见了。
玄衣肃穆,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金线在襟口袖间盘绕出隐晦的龙纹。此刻的他,宛如一柄收入鞘中的弑杀之刃,或是一位掌生杀大权的年轻帝王,贵不可言,龙姿飞扬,唯有眉眼间残余的些许少年锐气泄露了真实年纪。
将挽离冷眼扫过,从袖中抛出一盒凝脂白玉般的药膏,砸进将问怀里:“擦完药,去书房。”
将问仰着下巴,混不吝地揉着发烫的臀,心里不服,却不敢顶嘴。
去书房——那便是没消气,还要打。
他不想挨揍,尤其不愿在书房,像旧时那般伏在师尊书案上报数领罚。于他而言,戒尺的疼、旧伤叠新伤的苦都不算什么,这小子风里来雨里去的上房揭瓦下海捉鳖,这点小伤小痛,他不放在心上,他只是厌烦这种无意义的惩戒。
反正师尊也舍不得真打,反正自己也不会真改!
但将挽离要罚,他便只能……
哄着他……
将问俯身拾药时,刻意放缓动作,腰身弯出个优雅又隐含反骨的弧度。抬眼望向将挽离的眼神,活像一头花豹在慵懒逗弄一只炸毛的漂亮小猫,戏谑又专注,混帐中却透着少年顽劣。
尽管心下不忿,将问也清楚今晚自己对师尊做的那些事——尤其是腰间、脸上……占到的那些便宜——确实过分了些。
可师尊的反应与他预估分毫不差。
将问像只餍足的小野兽,白日里在云阙宗受的憋闷已然烟消云散。
更何况……
他还趁乱偷到了守阵大师兄的通行玉珏。
有了这玉珏,将问便可以出天衍,可以用绯月狐给他的赤月狐符,召唤上次在秘境外伏击的那两个妖族……
他将指尖悄然探入柜内隐秘处,触到那枚玉珏旁的狐符。
狐符上面精心缠缚着将问从普海琴上强行“借”来的琴弦,完美隔绝了其上传来的微弱妖力——即便师尊近在咫尺,也绝难察觉。
他将玉珏和孤符藏好,整了整衣袍,举步迈向书房。
不过是走个过场。
少年微蹙着眉,唯一忧虑的便是自己会失控。
有时师尊假装动怒、打人如同挠痒痒的漂亮模样,反倒看得他心痒难耐。
尤其是那双手——宛如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握住青竹戒尺时微微发颤,像某种漂亮又凶悍的小奶猫,明明毫无威胁,却偏要行凶。
将问光是想着那情景……
他停在书房外,沉思片刻,规矩通报。
得到允准后推门而入,却被眼前景象惊得骤然止步。
一向只着素雪的师尊,竟换上了一身玄墨长袍。
这只能说明……
方才那顿折腾,让师尊背上未愈的鞭伤再度裂开流血。
短短半柱香时间便浸透白衣不得已更换……
那仙盟鞭伤该有多深?!
将问蓦地跪倒,姿态规矩,魔瞳深处却骤然燃起暴戾杀气。
仙盟的殒神鞭……传闻鞭伤极难愈合,附骨蚀髓,痛楚钻心……
他们竟敢对师尊用此酷刑!
少年魔瞳中血色翻涌,帅气的面孔扭曲一瞬。
他定要亲手剥下那群仙盟长老的皮,制成鞭鞘,好叫日后每一个受刑之人“感恩”长老们这身好结实皮囊!
暴戾复仇欲如毒藤疯长!
将问跪在书案旁暗自筹谋。
他与师尊截然不同。
外界视将挽离为杀神,可将问深知,师尊每造杀业后总会陷入漫长的苍凉与无谓悲悯。
而将问不同,杀戮予他力量与掌控,他嗜爱这种滋味。
正思忖间,一道裹挟血腥气的寒风迎面扑来!
将问抬眸,呼吸猛地一滞。
将挽离手中握着一根狰狞可怖的幽黑藤鞭。
鞭_身_粗_粝,布满_倒_刺,隐隐泛着血光。
因过长,鞭尾被数圈缠绕在他师尊掌心——那手美得惊心,似一捧新雪覆上玄色绸缎,而此刻,这条嗜血的“刺蟒”正温顺又危险地盘绕在这片冰雪之上。
最致命的是!
藤鞭上灵力奔涌,光华刺目。
将问愣住。
这绝非寻常训诫……
这是动真格的刑责……
师尊打他,从未用过灵力。
将问片刻迟疑,旋即却似一头帅气反骨的年轻恶狼,牵起嘴角,笑得隐忍又不羁:“师尊这是要给徒弟狠狠立规矩,是像上回用剑鞘罚我那样,先说明错处,哪里错了?该打多少?”
见将挽离沉默不语,他故作乖顺地起身:“还是让徒儿像小时候,自己搬藤凳、褪了裤子先狠狠挨一顿,再教训讲道理……亦或师尊心软……见不得徒儿被打得血肉模糊?”
他其实不怕这鞭子,可见师尊拿着它,心头无名火起,“让徒儿穿着裤子挨打,血和肉都连在一起?!打完了,脱层裤子好似脱层皮?!”
“跪好!”
不待他再上前,将挽离断喝一声。
将挽离左手猛地擎起那根狰狞可怖的黑藤鞭,鞭身缠绕着嘶鸣的暗紫色电光,灵力如沸腾的熔岩般灌注其中,整条长鞭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黑色闪电!
空气被抽得发出尖锐爆鸣,鞭影未落,威压已如泰山压顶般笼罩整个书房——
然而这道挟着毁灭之威的鞭影并未抽向将问,而是在半空中悍然折返,如一条狂暴的毒蟒,狠狠咬向将挽离自己擎起的右臂!
“啪——!!!”
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伴随着血肉被撕裂的可怕声音。
“师尊!!” 将问失声痛呼,瞳孔骤缩,“您做什么?!!”
那一鞭,将挽离竟动用了五成功力!
右臂玄色衣料瞬间破裂,一道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鞭痕狰狞爆开,鲜血汩汩涌出,顷刻间染红了大片衣袖。
更可怕的是那狂暴的灵力直接冲入经脉,将挽离体内气血翻腾,内力明显受损。
他闷哼一声,硬是没张口,可殷红的血珠却难以抑制地从紧抿的唇角渗出,沿着苍白下颌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刺目的红。
他抬眸,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沉痛与决绝,声音因强忍剧痛而低哑,却带着古刑堂般不容置疑的严厉:
“将问,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是非不分,行事狂悖,完全都是为师的错!”
“当年执宗言你魔族血脉,心性难驯,众人规劝本尊!为师却一意孤行,不顾宗门规条,硬是将你留在了天衍宗!”
第二鞭紧随而至,灵力增至六成,鞭声如惊雷炸响,震得书房窗棂嗡嗡作响,他右臂伤口处的鲜血已如注流下。
“自幼时起,你每一次犯错,每一次触犯门规,为师皆念你年幼,或训诫寥寥,或罚不及骨,从未真正依宗规律令严惩!是为师纵容,纵得你如今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第三鞭,力道再加!
鞭影带起凄厉尖啸,隐约竟引动窗外天象,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短暂地照亮了将挽离毫无血色的脸。右臂几乎看不出原貌,血肉模糊一片。
“惩戒你不用魔典刑律,只以寻常戒尺敷衍……是为师之过!纵得你无法无天,今日竟敢、竟敢对为师行……行那等忤逆之事!”
第四鞭,近乎七成功力!
这一鞭抽下,仿佛天空都被撕裂了一道口子,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将挽离整条右臂剧烈颤抖,鲜血顺指尖滴落已成串,他身形晃了一下,勉强站稳,唇角鲜血溢得更多。
将问眼眶彻底红了,泪水混着之前未干的血迹狼藉一片。
他看着师尊手臂上那惨烈无比的伤口,听着那每一句都如同刀剜心肝的自责,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那痛楚比他自身受过最重的伤还要烈上百倍!千倍!像有无数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心脏,又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连呜咽都变得破碎。
“师尊…师尊我错了!真的错了!求您别打了!别打了!!” 他像一只被彻底抛弃、失去所有依靠的幼犬,哀鸣着扑上去,想要抱住师尊,拦住那可怕的自戕。
可将挽离周身灵力一震,毫不留情地将他弹开。
将问被摔在地上,又立刻爬起,再次不管不顾地扑上去,眼神疯狂而绝望,宛如一只亲眼目睹主人濒死却无能为力、彻底疯了的小兽,一次次被挡开,又一次次冲上,喉间发出不成调的哽咽和哀求:“师尊!求您!停下!都是我的错!是我的罪!您罚我!您打死我都行!别这样对自己……求您了……”
他看到师尊臂上血流如注,仿佛是每一鞭都同时抽在了他的魂魄之上,撕心裂肺,不过如此。
“我听话!我以后一定听话!我再也不胡闹了!再也不惹您生气了!师尊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改!我全都改!!” 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地保证着,崩溃地跪在地上,不住磕头,“我保证!我发誓!求您别再伤自己了……求您了……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此刻的少年,哪还有半分之前的反骨与不羁,彻底被恐惧和心痛击垮,怂得彻彻底底,服服帖帖,只求师尊能停下这可怕的自我刑罚。
就在这绝望与心碎弥漫到顶点之时,“啪、啪、啪”几声慢条斯理的鼓掌声突兀响起。
烬天骄倚在门框上,一脸肉痛加无语,嘴上骂骂咧咧:“哎哟喂!我说你们师徒俩!玩得挺变态呢~ 小七!你有种!这种师兄在话本上都不敢看的项目,你们说来就来!一个比一个下手狠,纯纯两个赔钱货!”
他几步走进来,嫌弃地瞥了眼将挽离那惨不忍睹的胳膊,又瞪向地上哭得稀里哗啦的将问:“妈的,老子炼制的顶级伤药是不要钱还是咋的?合着全让你们师徒俩‘自产自销’了是吧?自己打完了自己擦,这‘一条龙服务’直接形成赔钱商业闭环了!”
烬天骄眼见将挽离眉目一寒,那根血迹斑斑的黑藤鞭仿佛又要扬起,他立马闪电般侧身一躲,同时高高举起手中一枚流光溢彩的灵犀引——引面并非映照人影,而是浮动着无数细密繁复、不断游移的金色光痕,俨然是一幅玄奥无比的追踪灵图。
“停停停!等会儿再打!你也等会儿再哭!” 他急声喝道,语气却带着一种拿捏住关键的秘密,“我这儿有刚解码的‘吃人’小故事,保准比你俩儿这出精彩——要不要看?”
将挽离原本凝于指尖的灵力倏然一滞。
他目光锐利地落在烬天骄手中那枚宝物上,瞳孔微缩——那是宗门秘宝“溯血灵犀引”,能追踪特定血脉之力的一切剥离与转移痕迹,尤其是……针对将问体内那特殊的玄麟血。
看来是收集到了玄宗的罪状。
将挽离五指一松,那根浸透了自己鲜血的可怕黑藤鞭便“哐当”一声,无力地掉落在地,溅起几点殷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