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魔龙,抱着他那昏迷不醒的师尊,近乎贪婪地啃噬了数日……
那场面着实不堪入目,唇齿纠缠间逸散的灵力混杂着血腥气,任谁看了都要红温。
然而,令人惊异的是,效果竟真显现出来。之前如同破碎琉璃的将挽离,那张苍白如冷玉的面容上,竟如初绽的芙蓉般,渐渐晕染开一丝微弱的血色。
守在一旁的真君见状,立刻上前。
他探出两根手指,指尖凝聚起大乘期修士精纯磅礴的灵力,小心翼翼地点在将挽离眉心。
这缕灵力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沿着将挽离受损的经络缓缓游走,探查其根基修复状况。玄微真君的神情专注而凝重,灵力如涓涓细流般注入,在将挽离残破的经脉中谨慎穿行。
良久,他缓缓收功,指尖灵光散去,眉头却紧紧锁起,面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难色。
“师尊,如何?” 一直守候在侧的五弟子李沧浪率先发问,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
其余众人也纷纷屏息凝望。
真君长叹一声,目光复杂地扫过榻上之人:“经脉根基……确乎在自行修复,生机已复。但……为师方才探查其紫府元婴,竟感应到一股沛然勃发的冲关之意!这是……碎丹成婴,即将晋入化神期的征兆!”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化神期!
这是多少修士梦寐以求的境界,亦是宗门百年来未曾有过的重大突破!
然而,短暂的哗然过后,众人脸上却并未显出多少由衷的喜色。
短暂的惊愕迅速被更深沉的忧虑取代。
眼下悬在宗门头顶的利剑,并非将挽离的突破之喜,而是那幽禁在镇毒渊深处、被寂灭劫焱之火囚禁,由昔日同门战殁之躯所化的尸傀们!
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已成无知无觉的躯壳。
杀之?
无异于戮尸亲友,于心何忍!
不杀?
这些被毒瘴之气浸染的躯壳一旦失控,便是滔天祸患!
更何况,如今天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魔龙将问现世!
修真界该如何处置这卷土重来的魔族血统?
当年诛魔血战,多少义士修士埋骨沙场,血染山河!他们的英灵尚在九天之上,又该如何看待这魔氛再起之象?
沉重的阴霾笼罩着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抑时刻,殿门“砰”一声被撞开!
青霄剑阁的大师兄,一身青衣被疾风鼓荡,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对着李沧浪失声喊道:“不好了!师尊!是……将问!今早趁剑阁灵力潮汐紊乱、守卫换防的间隙,他……他潜入青霄别院,把小朝师弟给掳走了!方才我们几乎翻遍了所有可能藏匿之地,最后……最后是在后山废弃的‘引雷涧’底、那个布满巨石壁垒的石室里找到的!”
此刻的引雷涧底,阴冷潮湿的石室内,唯有岩壁渗水的滴答声,以及……
皮肉被灼烧的细微“嗤嗤”声。
花朝被粗糙的锁链死死捆缚在冰冷的刑架上,平日里清澈无辜的杏眼此刻盈满泪水,小脸煞白,身体因剧痛和恐惧而剧烈颤抖。
他的右手食指指尖,正被一缕幽紫色的魔焰细细灼烤着,那火焰温度极高,却因微小,不至于立刻碳化肌肤,只是缓慢地、残忍地带来深入骨髓的痛楚。
“说。” 将问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但在这封闭的石室里却冷得像冰。
他随意地坐在对面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一条腿曲起,手肘搭在膝头,姿态带着一种野性的慵懒,唯有那双猩红的竖瞳,锐利如刀,死死钉在花朝脸上,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暴戾与探究。
“那个带着鬼族气息的木匣子,哪来的?谁给你的?嗯?为什么偏偏是你,冒名顶替去玉京仙境送那趟食材?”他的指尖微微一动,那缕魔焰又贴近了半分,花朝发出一声凄厉的抽气。
“呜……将师兄……冤枉……真的冤枉啊……” 花朝泪如雨下,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无尽的委屈,“匣子……匣子是四师伯门下,膳房采买的张师兄临时塞给我的,说是……说是给玉京仙使的加急灵果……让我顺路送去……我真的不知情啊师兄!我……我就是想多替宗门做点事……呜呜……师兄饶命!饶命啊!我对宗门、对师尊、对严華仙尊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他哭得情真意切,身体抖得像风中落叶,极尽可怜之态。
然而,在那低垂的眼睫掩盖下,那双本该纯澈的杏花眼底,却翻涌着刻骨的不甘与疯狂的妒忌!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肮脏的魔物能被严華仙尊那样干净清冷的人收为亲传?
而自己这千年难遇、足以震动整个修真界的白凤玄冥灵根,在严華仙尊眼中却如同尘埃般视若无睹!
这滔天的恨意被他死死压在纯良无害的表象之下,只化作眼底一丝极快掠过的扭曲暗芒。
他咬紧下唇,忍受着指尖的灼痛,心中却冷笑:这点皮肉之苦,算什么?总有一天……
“呵,忠心?” 将问嗤笑一声,用指尖掐灭魔焰,花朝痛哼一声,手上留下一个焦黑的、深可见骨的烙印,正丝丝缕缕冒着青烟。
这伤口不致命,却足够痛苦且显眼。
“你的忠心,就是鬼鬼祟祟带着鬼族的东西往我玉京仙境跑?”
就在此时,石室厚重的石门被一股巨力轰然震开!李沧浪一马当先冲了进来,一眼便看到花朝指上那可怖的烙印和惨状,顿时怒不可遏!
“孽障!住手!” 李沧浪怒喝一声,身形如电,瞬间欺近将问。
他甚至不屑拔剑,仅以两指并拢,快如闪电般点向将问周身几处大穴!
那指风凌厉如剑,蕴含着精纯的金丹期灵力。
将问虽反应极快,本能地格挡,但在绝对的实力压制下,他那点野路子功夫根本不够看。只听“噗噗”几声闷响,他周身魔气被瞬间击散,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锤子砸中,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又狼狈地滑落在地。
“李沧浪!你…!” 将问喘着气直呼五师伯姓名,猩红的眼死死瞪着来人,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幼兽。
“混账东西!” 李沧浪挡在花朝身前,面色铁青,“花朝为我座下弟子,岂容你这小子越俎代庖!滥用私刑岂是我天衍正道秉持?!何况那日去送补给之事,早已查证清楚!膳房张师侄、当日轮值弟子皆可作证!花朝天性纯良,主动分担杂务,反倒成了你这魔物构陷的理由?你眼里还有没有门规,有没有师尊!”
他一边怒斥,一边挥手斩断花朝身上的锁链,小心地护住他。
“证词?” 将问痞里痞气地站起身来,抹去嘴角血迹,眼神依旧凶悍如狼,“那木匣上的九幽鬼气又作何解释?这气息浓得化不开,难道也是张师兄给的?!”
“鬼气来源尚未查明!那玉京仙境的小魔女身份确有疑点,亦在排查之列!但这绝非你动用私刑、残害同门的借口!” 李沧浪寸步不让,厉声驳斥,“你这般行径,与魔何异?!”
“李沧浪你有眼无珠!护着个鬼族奸细又是何等行径?!”
“将问!” 李沧浪怒极反笑,眼中寒芒如刀,字字如雷,“往日里你师尊疼你、惯着你,纵得你一身反骨!你犯浑,他不过罚你几戒尺;你闯祸,他轻飘飘一句‘顽劣’便揭过!堂堂魔龙血脉,被他当个不懂事的娃娃护着,可你——”
他猛然欺近一步,金丹威压如山倾轧,逼得将问踉跄后退。
“——可你配吗?!”
“你凶性难驯,戾气滔天,今日竟敢对同门动用私刑?!真当这天下没人治得了你?!”
两人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
就在这时,合獾獾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尖声叫道:“不好了!不好了五师兄!云阙玄宗……云阙玄宗带着几个长老,还有当年参与过诛魔血战的几位元婴大能,已经到山门外了!指名要宗门交出魔龙将问!来势汹汹啊!”
“妈的!” 将问闻言,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戾气暴涨,“那群老不死的!阴魂不散!小爷这就去烧了他们,祭山门!”
他周身魔气翻涌,竟真欲不管不顾地冲出去。
“站住!你轻没重,出去送死吗?!”李沧浪厉声喝止,一把扣住将问手腕,强大的灵力瞬间压制住他暴走的魔气,“给我老实待着!我去应付!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没有我的信号,绝不可现身!”
李沧浪深深看了将问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愤怒,有失望,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
李沧浪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赶向宗门大殿。
殿内气氛,庄严肃穆得近乎凝固。
云阙玄宗宗主端坐上首,须发皆白,不怒自威。
他身侧,几位长老肃然而立,个个气息渊深如海。
下首两旁,更是坐着数位名震修真界的大修士:有当年血战断臂、以剑意闻名于世的剑尊;有精通阵法、以一人之力拖住魔军主力的阵圣;还有出身佛门、以无上佛法超度无数英魂的禅师。
殿内鸦雀无声,唯有沉重的威压弥漫,如同实质般挤压着空气,令人呼吸都感到困难。
云阙玄宗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洪钟大吕,震得殿宇梁柱嗡嗡作响:“天衍宗诸位道友。魔族凶残,祸乱苍生,此乃天地共鉴。之前诛魔血战,血染三万里山河,陨落修士何止万千?此乃吾辈修真界永世难忘之殇!彼时,多少宗门翘楚、世家天骄,为护这朗朗乾坤,慷慨赴死,埋骨他乡!其英灵未远,其志永存!”
玄宗目光如电,扫视全场,“而今,魔龙血脉重现,戾气滔天,竟敢公然残害同门!此等凶顽,留之必为滔天大患!今日,吾等联袂而来,非为一己之私,乃为天下苍生计,为战殁英灵计!务请贵宗,交出魔孽将问!此乃大义所在,苍生所望!”
“不错!” 剑尊猛地一拍扶手,那仅存的独臂仿佛蕴藏着劈山断岳之力,一股凌厉无匹的剑意冲天而起,激得殿中众人衣袂翻飞,“吾之断臂,便是拜魔族所赐!此恨刻骨铭心!魔性难驯,纵容此獠,便是对当年血染疆场的无数同道英魂之亵渎!当以雷霆手段,斩魔卫道,以慰英灵!”
阵圣指间阵盘微光流转,声音冰冷如霜:“魔族狡诈,凶性难除。观其近日所为,戾气日盛,手段狠毒,已显失控之兆。若任其成长,恐重蹈千年前覆辙!为防患于未然,当效古之圣贤,除魔务尽!此非私怨,实乃天地正道!”
禅师双手合十,低诵佛号:“阿弥陀佛。众生平等,本具佛性。然魔龙血脉,戾气天成,已成执念渊薮。此等魔胎,非佛法可渡,非慈悲可化。留之世间,徒增杀孽,祸及无辜。为免苍生再遭涂炭,当行金刚怒目之举,降魔护生!”
一位位大能接连发声,引经据典,正气凛然,或慷慨激昂,或沉痛悲愤,或冷酷决绝。
字字句句皆指向诛魔一战的血海深仇,指向魔族的滔天罪孽,指向将问的凶残本性。
他们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无可辩驳的洪流,强大的气势和悲壮的理由将殿内的气氛推向了顶点!那沉重的压力,仿佛要将整个天衍殿碾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令人窒息的威压达到极致之际——
“铮——!”
一声清越冷冽、仿佛能劈开混沌的剑鸣,骤然撕裂了殿内沉重到极点的空气!
一柄通体如冰、萦绕着淡淡霜华的长剑,裹挟着斩断一切的锋锐之意,如同天外流星般破空而至,“夺”的一声,精准无比地钉在了李沧浪与云阙玄宗宗主之间的玄玉石地面上!
剑身入石三分,兀自嗡鸣震颤,散发出的森然寒意瞬间驱散了殿中大半的威压热浪!
紧接着,一个清冷如冰泉击玉、不高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声音,在众人身后泠然响起:
“谁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