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后知后觉

戒尺三记

师尊走后,你的世界应该很快乐吧?

毕竟……

少了一个总是冷着脸管教你的人。

将挽离在彻底消散之前,深深地、固执地坚信着这一点。

他的将问,一定会过得很好。

他几乎没教过将问什么真正的、能名震四海的功法本事……

自己这个师尊,除了严苛的管束和冰冷的训诫,似乎什么也没留下。

如今,记忆抹除。

束缚的枷锁既去,雏鹰终于可以振翅高飞,翱翔于他曾仰望的九天。

将问身负那般耀眼的仙骨魔元,天赋卓绝,何愁前路?

他的大师兄烬天娇,虽平生最爱念叨“灵石性命要紧”,是个实打实的守财奴,贪财惜命得紧,可却是修真界公认的器修第一人,于御使法器、炼制法宝一道,堪称登峰造极。此人嘴毒心软,面冷心热,自己若是不在了,他必然会千百倍地疼惜、护佑将问。将问跟着他,不仅能随商队天南海北地闯荡,见识九洲风物,开阔眼界,更能尽得器修一脉的真传,日后挥手间千般法宝如臂指使,万道法光护体,何等风光恣意!

二师兄与三师兄,也绝不会对将问置之不理。

二师兄执掌符箓一道,笔下灵符神鬼莫测,一张符纸祭出,可引动九霄神雷,亦可焚尽八荒孽火;三师兄精通阵法,早已臻至化境,随手布下的便可能是护持一方的山河大阵,亦或是困杀强敌于无形的绝杀之局。这两位师兄待弟子极好,别说重罚,便是连冷着脸呵斥几句都未曾有过。饶是将问顽劣如昔,性子野得上房揭瓦,想必在他们手下,得到的也只会是春风化雨般的循循善诱,是倾囊相授的悉心教导。他的将问,交到这两位手中,定能褪去莽撞,成长为知礼明义、手段通天的栋梁之才。

还有四师兄……

想起那位身形伟岸、壮硕如山岳,心思却细腻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兄长,将挽离那仅存的神识都仿佛泛起一丝微澜。

当年,自己把那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小狼崽子捡回来。是四师兄,二话不说,当即在玉京仙境那冰天雪地中,寻了一处暖泉氤氲的灵眼,亲自伐木运石,为这孩子建起了第一间可以遮风避雪、安身立命的屋舍。平日里,也是四师兄,总惦记着小将问,将最肥美、灵气最足的兽肉源源不断地送来,生怕他正在长身体的时候,会挨饿受冻。将问若是跟着四师兄,去驯养通灵异兽,培育天地奇珍,做个逍遥自在的灵筑师或灵植使,倒是极好的归宿。将问本性亲近自然,性子里的那份不羁正合此道。天高海阔,信马由缰,每日与通人性的灵兽为伴,与生机勃勃的灵植为友,玩得痛快,活得自在,更有慈师如父,无微不至地看顾着……这该是何等令人心安的美好画卷。

若是……

将问选择了跟着五师兄李沧浪呢?

李沧浪,专精于剑,一生信奉“一剑破万法”。

他是宗门乃至整个天衍公认的战力顶峰,攻击之凌厉,堪称极致。将问那孩子,根骨清奇,是天生的练武奇才,于剑道上一定更是超乎常人的敏锐聪颖。若能得五师兄倾囊相授,必是如利剑开锋,宝珠拭尘,如游鱼入海,飞鸟投林。那孩子心底,一直藏着一份炽热的侠义心肠,梦想着仗剑江湖,惩奸除恶,涤荡世间不平事。跟着李沧浪,他终将成为他最想成为的样子——一个顶天立地、剑光照彻黑暗的豪侠。

只是……

将挽离那虚幻的神识不由自主地“凝滞”了一瞬。

将问那孩子,年轻气盛,骨子里天生带着一股不怕死、不服输的阳刚血性,这是优点,却也是他最放心不下的地方。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绝非宗门内点到即止的切磋。那是绞肉熔炉,是生死修罗场!任你身法绝世,剑术通神,也难防暗处袭来的冷箭,难挡四面八方汹涌的杀机。受伤流血,几乎是家常便饭,每一次出征,都是在鬼门关前徘徊。

而李沧浪……

他那五师兄,偏偏也是个争强斗狠、悍不畏死的主,一旦上了战场,便如同出鞘的绝世凶剑,只知一往无前,以命相搏。将挽离几乎能预见,没有自己这个总是习惯性挡在最前面,为他遮风挡雨,拦截危机的师尊,那孩子即便身法再高,在那残酷的战场上,成王败寇的法则下,又该如何自处?一想到将问那尚显单薄的身躯,可能要独自面对穿心而过的利刃,或是被战场煞气侵蚀得千疮百孔,将挽离便觉得一股无形的、撕裂般的痛楚,蔓延过早已不存在的“心脏”。

如此想来,竟连合獾獾那令人头疼的缺点,似乎也不那么碍眼了。

撇开小六那放浪形骸、私生活极度不检点这块儿污渍不谈,合獾獾本身是一位顶级的炼丹师,用毒之术出神入化,丹药之学更是横跨修为提升、重伤救治、破境冲关、延年益寿等各个方面,堪称活死人肉白骨。

虽心性跳脱,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天真与顽劣,可将问本身也还是个半大孩子,两人玩儿心一般大,凑到一处,说是“狼狈为奸”、“蛇鼠一窝”也不为过。

但若能这般无忧无虑,终日钻研丹道,偶尔惹是生非……似乎也不失为一种纯粹的快乐。

再说,在家门内惹出祸事,自有已臻大乘巅峰之境的掌门出面兜底善后;

即便在外面闯了天大的麻烦,也还有李沧浪那样一个绝世“打手”撑着门面,断不会让旁人欺负了去。

这般思前想后,将挽离竟寻到了一种奇异的慰籍。

无论如何,他的将问,前路皆有明灯指引,皆有强者护佑,皆有无尽可能。

总之,死都死了。

他如是想着,试图用一种近乎冷酷的豁达来包裹自己。

“身如浮萍,聚散由风;魂似轻烟,散便散了。” 他以为自己可以了无牵挂,如同斩断最后一根系留尘世的绳索。

然而,那份潜藏于神识最深处的挂念,却骗不了自己。

那并非汹涌澎湃的浪潮,而是一丝一缕,极其细微,极其隐晦,说不清,道不明,如同晨曦微露时草叶上将散未散的薄雾,如同深秋静夜里穿透窗棂的一缕凉月。明明轻浅得几乎不着痕迹,可在他献祭仙骨、肉身消亡,只剩下这缕脆弱神识飘荡于虚无之后,这点滴念想,竟伴着对将问过往一幕幕的回忆,开始无声地汇聚。

初时,如滑滑细流,从意识深处渗出;

继而,百川归海,汇成奔腾的江河;

最终,汹涌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名为“思念”的苦涩海洋。

那海水无声咆哮,排山倒海,不可抑制,在他空茫的“世界”里泛滥成灾。他仿佛能“听”到浪潮拍打神魂彼岸的轰鸣,能“感”到那咸涩海水浸透每一寸虚无的冰冷与窒息。

将挽离可以坦然接受自己战死的事实。

他是一名军人,一名战士,马革裹尸是宿命,亦是荣光,他没理由,也从不畏惧死亡的召唤。

但是,变成如今这般,被执念缠绕、不得解脱的……

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伴随着思绪无规律地、疯狂地蔓延,将挽离发现,自己这缕残存的神识,一天十二个时辰,竟全被“将问”二字占据。对此,他自己都感到难以解释,继而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深切无比的、无地自容的羞愧......

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在这片失去了山,失去了水,没有天,也没有地的漫漫黑夜般的静谧时空中,一切有形之物皆已湮灭,唯有关于将问的一切,无比清晰,无比鲜活。

从他还是那个浑身脏污、眼神却凶悍如幼狼的孩子,到他逐渐抽条,成长为身姿挺拔、英姿飒爽、俊朗得令人移不开眼的少年。他叫他“师尊”,那声音从最初的忐忑试探,到后来的清亮悦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朝气与勃勃生机,如同初春冲破冻土的嫩芽,欣欣向荣。

这声音,这面庞,是这片绝对黑暗的意识空间里唯一的光与声。

它们霸道地占据了一切,左右着他每一缕思绪的流向。

那光芒不暖,反而映照出无边的寂寥;那声音越亮,反而衬得虚无更加死寂。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一种极致的、无法排遣的思念,如同最寒冷的冰线,丝丝缕缕地缠绕上他的神识,不剧烈,却无休无止,带来一种近乎永恒的、令人绝望的钝痛。

一分,一秒;一天,一夜;一念,一年。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岁月在无声中悠悠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十年?百年?将挽离彻底迷失在这片由思念构筑的苍凉荒原之中,唯一的坐标,便是对那道身影深入骨髓的执念。

或许,这无边无际、无始无终的思念,便是他这场漫长死亡的起点,亦将是它永恒的终点。

将挽离不再去思考这些无解的问题,他只是顺从本心,近乎贪婪地想念着他的将问。离得越远,相隔的时空壁垒越厚,那思念便愈发刻骨;时间越久,记忆非但没有模糊,反而在反复咀嚼中变得愈发灼烈,如同文火慢炖,将所有的思念熬成一碗浓稠的苦药。

走不出来,也不想往外走。

他想过很多,非常多。

在脑海中为将问勾勒了无数种未来的轨迹,几乎穷尽了他所能想象的一切美好可能性。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给将问铺垫的万千坦途,那小子一条也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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