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自远古洪荒中苏醒,黑色魔龙身躯如山岳般巍峨,每一片鳞甲都闪烁着深渊般的曜石光泽,仿佛能将世间光芒尽数吞噬。
龙首低垂间,耳后那枚伽罗妖印如活物般蠕动,赤红蛇形图腾沿着鳞片缝隙蔓延,血色纹路之下,似有来自父系魔骨的暴戾与母系妖血的癫狂在筋骨间嘶吼冲撞,几乎要撕裂这副被强行约束的躯壳。
那龙颚轻抵着将挽离雪白的衣襟,炙热吐息灼得衣料微微卷曲。
巨龙喉间滚出压抑着痛苦的少年嗓音,每个字都裹着血沫般的渴望:“师尊..….我忍不住了...…我觉得我想吞掉眼前的一切。”
话音未落,将挽离掌心骤然迸射万丈清辉!
道藏剑感应到滔天妖气,自他血脉深处破空而出,剑鸣如九天凤唳撕裂长空。
那只羽翼霜华的白凤虚影带着不舍环绕龙颈轻鸣徘徊许久,最终不得不承受召唤,融作凛冽剑罡附于剑身,悬停在将挽离身前嗡鸣不止。
将问焦躁地甩动龙尾,暗金竖瞳里翻涌着嗜血的狂躁,鳞片下妖血与魔骨碰撞出金石相击的嘶鸣。金石相击的嘶鸣。
可当视线触及道藏剑!
这柄出鞘必饮血的太古神兵,他立刻蜷起利爪,巨大龙头讨好般蹭过师尊衣袖,虬曲龙尾却下意识盘成护卫之阵,将师尊圈禁在最为安全的中心。
将挽离凝霜般的面容上罕见地掠过裂痕。
凤眸似昆仑寒玉雕琢而成,此刻却映出动荡的碎光。他征战九天十地千年未颤过的手,正被一道认知钉穿神魂——那足以焚天灭地的太古妖炁,竟是从他亲手养大的孩子的骨血中迸发出来!
依照天规,应该即刻斩灭妖炁源头!
剑诀已凝在指尖,可他怎么可能剑指那双仍存稚气顽劣的龙瞳?
思虑再三。
终是化剑指为安抚诀,冷玉般的掌心轻覆于躁动龙角。
一定是…...
先前小将问逞强吞下的万古毒瘴正在反噬,瘴气撕裂灵脉竟意外唤醒了深埋的妖族血脉?
将挽离心下一片焦灼!偏偏此刻又有两只不知死活的妖物撞上剑尖。而毒瘴反噬,施解毒静心咒需绝对清净,此刻却不得不先除了妖患。
“蜷好。”将挽离掐诀压住龙角妖印,声线淬着冰,“敢乱动一下,乱碰一草,乱吞一气,回去必狠狠打你。”
将挽离刻意板起脸,厉声训斥。
那黑龙魔螭见状,立刻乖顺颔首,连尾巴尖都绷得笔直,唯独竖瞳却仍偷偷瞥着山下云阙阁的烟火。
将挽离旋身振袖,道藏剑啸如凤啼九霄。
霜华剑罡暴涨的刹那,两只九级大妖终于看清——那剑尖所指的天罗地网间,缀着千百只冰晶凝成的弑妖凤瞳!
山巅云海之端,罡风如刀,卷起千堆雪沫,又被更汹涌的云涛吞没。
将挽离一身白衣立于这混沌与秩序的边界,衣袂翻飞间似寒梅绽于凛冬,清绝孤傲,却又仿佛下一瞬就要被这漫天浊浪吞噬。
对面,绯月狐九尾彻底舒展,每一根尾尖都漾开涟漪般的幻光,霓虹碎影交织成无数重虚实叠变的蜃楼迷宫,光怪陆离,诱人沉沦!
昼冥曼陀罗花妖广袖招展,迷魂妖雾裹挟着蚀骨芬芳弥散开来,那甜腻馨香之下,是能悄然瓦解仙元、腐蚀道心的穿肠毒药。
二妖深谙将挽离战力冠绝九天,剑出必饮血,故只以本命妖术迂回缠斗,幻影重重,妖术暗布,绝不正面迎其锋芒,意图耗尽他的心神仙元。
道藏剑清鸣越空,其声如玉磬裂冰,凛冽清越,刺破重重妖氛。
白虹剑气如星河倒卷,又似九天垂落的匹练,每一次挥斩都带着撕裂苍穹的决绝,屡次劈开幻障花瘴,那幻象却如斩不断流水,瞬息复涌,愈发粘稠。
将挽离凤眸凝霜,无喜无悲,剑诀变幻,周身仙光流转,白凤虚影绕身长啸,翅羽边缘洒落无数璀璨冰晶道纹,所过之处,翻滚的云浪乃至弥漫的妖雾都被瞬间冻结,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响。
而远处山崖边际,那头本应乖乖蜷爪伏低的黑龙,庞大身躯不安地扭动,每一片玄黑鳞甲缝隙间都有更为幽深的光泽暗涌,仿佛内里有熔岩奔腾。
将问巨大的龙首微侧,暗金竖瞳深处,狂暴的戾火与残存的清明疯狂撕扯,形成一种痛苦而危险的平衡。
他喉间滚动着压抑不住的低声咆哮,龙爪却极为精准地避开了崖边生长着的一株修行千年马上要化形的灵草。
脑海中,一幕画面无比清晰地反复闪现——此次秘境试炼之前,将问曾用心观察过云阕阁的天圖图。
他清晰记得云阙阁玄宗的居所所在。
那股源自魔骨妖血的毁灭欲望在他四肢百骸里咆哮、冲撞,嘶吼着要焚尽眼前一切碍眼的存在,却被一丝顽强的、属于“将问”本身的意念强行拽向地图上标记的、远离普通弟子们的居所,以及周边那片弟子云集的演武场。
“呃…嗬……”
龙喉间滚出更为压抑痛苦的嘶吼,耳后那枚伽罗妖印灼热得如同烙铁,那血红色的蛇形图腾仿佛活了过来,蜿蜒蠕动,甚至微微凸起于鳞片之上,散发出不祥的光芒。
周身的黑雾愈发浓重粘稠,几乎要化为实质,每一片鳞甲都仿佛在自主呼吸,吞吐着来自远古洪荒的、纯粹而暴戾的气息。
这力量可怕至极,却也带来一种回归本源、无所不能的极致诱惑,如同最深沉的梦境,几乎要将他残存的意识彻底吞没、同化。
鏖战中心,将挽离剑罡再催,气势攀至新的巅峰。
白凤虚影清唳震天,其声穿金裂石,翅羽洒落万点寒星,每一颗寒星都是一枚微缩的斩妖道纹,眼看就要彻底撕裂昼冥织就的最后一道瑰丽却致命的花瘴,直取二妖本源!
就在此刻!
一股截然不同的、蛮横、狂野、丝毫不加掩饰的滔天妖炁,悍然炸裂于苍穹之下!其势之猛,其威之烈,竟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能量波动,震得整个翻腾的云海都为之一顿,仿佛时间凝固了一刹!
正全力施为的绯月狐与昼冥对视一眼,眸中竟同时闪过计划得逞的决绝与难以抑制的狂喜。
二妖长啸,声音尖锐刺耳,竟不惜燃尽本命妖元,身躯在刹那间变得有些虚幻,化作一紫一金两道惊心动魄的妖异惊虹,以真正同归于尽的惨烈姿态,舍身扑拦将挽离!
将挽离震袖挥剑,璀璨剑光之间,电光石火的一瞬,他蓦然转头,眼底已清晰无比地映出那末日般的景象!
将问?!
不远处的将问!
竟然昂起那布满狰狞骨刺的龙首,发出一声震彻寰宇的长吟,那龙吟声已彻底褪去少年的清朗,只剩下纯粹的、令人神魂战栗的洪荒魔威。
龙口怒张,其内里有无穷黑暗与赤红交织,寂灭玄焰疯狂凝聚成一道近乎实质的毁灭光柱,内部翻滚着漆黑的毁灭能量,外表却缠绕着刺目的白炽电光,如九天降下的灭世雷罚,裹挟着焚尽万物的极致炽热,朝着他“精心挑选”的目标——云阙阁主殿轰然倾落!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爆开,烈焰如怒涛般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一切。
山下云阙阁巍峨的石制宫殿群在接触光柱的刹那便如沙堡般崩解、汽化,狂暴的烈焰冲击波呈环形肆无忌惮地扩散,灼热的气浪席卷开来,带着烧焦的石粉和毁灭的气息,甚至烫伤了远处一些修为稍浅、正竭力维持阵法的玄宗弟子们的皮肤和眼睛,引起一片惊恐的哀嚎。
“少主!成了!就是这般!这毁天灭地的力量!这才是我们妖族少主!”
绯月狐不顾自身被剑罡撕裂的伤势,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尖厉扭曲,“看看这火焰!它才是我族荣光!回来吧!少主!带领我们,撕碎这虚伪的九天,血洗修真界!夺回我族失去的一切!”
将问巨大的龙躯因这初次彻底释放的毁灭性力量而兴奋地战栗,暗金竖瞳中的最后一丝清明如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曳,几近熄灭。
纯粹毁灭带来的原始畅快感如同毒液,迅猛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诱惑着他投入更深的疯狂。
那龙首下意识地再度扭转,第二道更为粗壮、能量更加凝聚恐怖的暗红色火柱开始在他喉间重新凝聚,敢伤我师尊!敢害我师尊!云阙阁的一切!都该毁灭!
毁灭的轨迹不再清晰,逐渐暴戾的魔瞳妖气纵横,带着魔光迈向彻底失控、湮灭万物的深渊!
“将问!!!”
将挽离的厉喝声穿透爆炸的轰鸣、火焰的咆哮以及妖物的尖啸,清晰得如同万丈玄冰凝成的利锥,直直刺入将问近乎混沌的神魂最深处。
道藏剑啸声陡然变得凄厉如泣血,将挽离周身仙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沸腾燃烧,他竟毫不犹豫地祭出了自身天道法相的根基!
一只翼展遮天蔽日的绝美白凤真身凝现于世,通体由极致冰寒的霜华与无数流转不休的纯净大道符文凝聚而成,引吭高鸣,其声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之意,迎着他亲手抚养长大的魔龙吐出的、那足以焚尽八荒的灭世之火,义无反顾地悍然撞上!
嗤——!!!!!
极寒与极热,创造与毁灭,两种截然相反的极致力量在半空中疯狂撕扯、碰撞、湮灭!
灼热到扭曲空间的气浪与冰封灵魂的绝对霜雾剧烈爆炸,蒸腾出的纯白色冲击波一圈圈毁灭性地荡开,无情地摧垮周遭一切山石、林木、乃至悬浮的仙岛残骸。
白凤璀璨圣洁的冰羽在恐怖玄焰的灼烧下纷纷焦黑、卷曲、碎裂、剥落,如同下了一场漫天的、带着哀悼意味的黑色大雪,那景象无比壮丽,又无比哀恸。
它正以自身道基涅槃之势,生生抵挡、消磨着那焚尽一切的烈焰。
炽热的风暴中心,将问那巨大的、燃烧着暴戾火焰的魔瞳骤然收缩成一条细线。映入他眼中的,不再是令他兴奋战栗的毁灭之火,而是师尊那璀璨洁白、象征着他心中至高无上纯净与强大的法相,正在他自己释放的力量下迅速变得破碎、消融。
那纷纷扬扬飘落的凤羽,每一片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持续地烫在他的心脏上。
竖瞳之中,翻涌的暴戾血色如潮水般急速退去,疯狂的兽性被一种近乎惊恐的慌乱与巨大的茫然取代,龙吻边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剧烈痛楚和深深不解的低呜。
“呜……师尊……”
下一刻,这头险些酿成弥天大祸的洪荒巨兽发出一声混杂着恐慌、悔恨与某种雏鸟般依赖的嘶鸣,疯了一般扑掠而下,巨躯粗暴地扫开仍在燃烧的炽焰,庞大龙翼卷起混乱的罡风,却小心翼翼至极地将那道灵力波动已明显紊乱的白衣身影护在中心,巨大的头颅讨好又恐惧地想要靠近,却又不敢。
绯月狐与昼冥岂肯放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强撑着残破不堪的躯体,再次燃烧本源,化作两道黯淡却依旧毒辣的妖虹,直扑看似已力竭的将挽离!
“少主!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您还在犹豫什么!”昼冥声音凄厉欲绝,曼陀罗花瓣混合着本源精血漫天飘洒,景象凄艳,“修真一族最是虚伪奸诈!他们囚禁您、教化您,磨去您的爪牙,驯化您的意志,只为将您变成惟他们是从的忠犬!您可知妖后陛下——您尊贵的母亲!当年是如何被仙盟那些道貌岸然之徒围猎,如何血染回天,魂飞魄散?!”
“跟我们回家吧,少主!”绯月狐幻影重重,声音充满了罂粟般的蛊惑,“妖族等待您这么些年!隐忍了这些年!却从未有一刻放弃寻回您,从未有一刻敢忘记那血海深仇!今日您力量觉醒,正是吾族复兴之兆!何必为外族仇敌这区区虚假的温情所困?那皆是束缚您的锁链!是毒药!”
将问猛地扭过头,发出一声警告的、焦躁不安的怒咆,灼热的龙息再次喷涌,逼退试图靠近的二妖,喉间火光隐现,却不再是毁灭的欲望,而是纯粹的、驱赶苍蝇般的焦躁。
他不要听这些!他只要师尊无恙!
他脑中混乱一片,只有师尊法相破碎的画面和身体里仍在灼烧的痛楚。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道清厉至极、蕴含着他从未感受过的冰冷怒意的耳光,夹杂着精纯的仙元之力,狠狠扇在他巨大的龙颌之上!
“畜牲!”
将挽离唇角溢出一丝鲜红的血线,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凤眸之中,此刻是翻江倒海般的震怒与某种深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痛楚。声线寒彻骨髓,字字如冰钉,砸进将问耳中:
“跪下!”
“没有本尊的命令,不许起身!否则——我与你,恩断义绝!”
那“恩断义绝”四字,比任何神兵利刃都要锋利千万倍,瞬间劈开了将问所有混乱的思绪和仍在躁动的妖血,直击灵魂最深处,带来灭顶般的恐惧。
黑龙周身那令人窒息恐怖煞气霎时烟消云散,庞大的身躯在一片焦土烈焰中急剧收缩黯淡,光芒狼狈流转间,瞬息变回少年形态。
将问踉跄一下,几乎是毫无缓冲地,“咚”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尚且滚烫的灰烬与碎石之中,激起一片黑尘。
他倔强地昂着头,那双已然恢复清明的眼睛睁得极大,里面盛满了剧烈的慌乱、无尽的委屈和浓浓的不敢置信,唇角鲜血直流。
“师尊……我错了……”少年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和剧烈的颤抖,“我不该……可是我……我找到证据了!毒瘴……您上次去撼岳宗遇险,那突然爆发的毒瘴根本就不是意外!我在玉京仙境的厨房里……那个您总是给我留点心的灶台下……找到一个……一个鬼气森森的木匣!里面的气息……和那天云阕阁玄宗身上的鬼气一模一样!他们想害您!云阙阁的人想害您!我……是想……保护你!”
他急急地辩解,试图将自己疯狂的行径裹上一层合理的外衣,眼中是渴望被理解的急切。
“闭嘴!”将挽离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他的话,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将问从未听过的、近乎冰冷的失望,“这便是你罔顾人命、肆意毁灭的理由?!便是有万般因由,脚下这焦土,空中未散的血腥,岂容你狡辩?!草菅人命,铸下大错,犹不自省,还敢妄攀扯他人?!”
那“草菅人命”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将问心上。他猛地抬头,还想说什么,却对上将挽离那双盛怒中更显冰寒彻骨的眸子,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卑微的恐惧。
将挽离看都未再多看他一眼,猛地转身,白衣染尘,甚至带着几分踉跄地化作一道不再那么稳持的白光,义无反顾地冲向前方那片由他弟子亲手造就的、仍在不断扩大的焚天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