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替我问候你妈

戒尺三记

将挽离的训话音落。

方才还梗着脖子、一身反骨的将问,此刻膝盖已重重砸在地上,规规矩矩跪在了师尊身前。 不为别的。

单是“卸了修为,告罪天下”这八个冰锥般的字,就足以将他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碾碎成齑粉。

将挽离那句“卸了修为,告罪天下”的冰锥之音,彻底碾碎了将问的气焰。

此刻,他脊背挺直地跪在师尊身前,头颅低垂,姿态是前所未有的规矩,声音也压得沉稳:“弟子这回真的知错了,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然而那垂下的眼睫深处,却飞快掠过一丝桀骜的光。

这回,是真的不敢了。

下回,自然要权衡一下利弊再说。

将问心中的盘算,岂是一次认错就能消停的?

但眼下,将问要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将问平日总自嘲“皮糙肉厚,磕着碰着权当挠痒痒”,可唯独见不得将挽离身上添一丝伤痛。他畏惧师尊,并非因那戒尺加身的痛楚,而是恐惧那双清冷眼眸中受伤时的隐忍。

眼下,将问盯着师尊看,越看越觉得自己有错.......

自己不该让师尊受那毒瘴侵蚀之苦,外族纠缠之累!

他疼他师尊,恨不得把心刨出来,塞给他师尊吃下的那种......

在这条无法无天的小疯狗心中,天塌下来是小事,若谁让他家师尊受伤了,那天涯海角,将问也得追过去生吞活剥了他!

将问容不得别人伤害他师尊分毫!

那日择选秘境试炼,以将问那骨子里刻着“作天作地、不探龙潭虎穴誓不罢休”的脾性,本该一头扎进九死一生的地狱熔炉,痛痛快快疯玩一场生死。可他却鬼使神差地,选了那难度垫底、波澜不惊的“问心道场”——绿楼梦。

绝非是因他年岁渐长懂了稳重,恰恰相反,他闯祸的本事与年岁正比着飙升。

选绿楼,只因此处秘境坐落于擎苍峰东侧。

此峰接天连地,欲返天衍宗,必经其巅的栖凰麓。而立于栖凰麓,恰可将云阙阁那连绵殿宇、森严壁垒,尽收眼底!

将问嗤笑那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酸腐屁话,更没有“静待水落石出,守得云开月明”的闲情逸致。

他的信条是:“疑云起处,必藏魍魉;与其纵虎归山,不如斩草除根!”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尤其当这“魍魉”是危及师尊性命的云阙阁!

正道联盟?

虚与委蛇的遮羞布!

云阙阁玄宗的善心?滑天下之大稽!

此番魔瘴起于云阙阁,祸水东引至天衍宗,累及师尊遇险;那玉京仙境中鬼气森森的木匣,与云阙阁那老鬼身上的腌臜气息如出一辙!

桩桩件件,疑点如麻。

师爷爷蠢笨如猪,心慈手软;师尊是端方君子,惯以善度人,讲究什么“疑罪从无”?那都是糊弄孩子的玩意儿!在将问看来,云阙阁就是悬在师尊头顶的铡刀,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把火焚了了事!

方才在问心道场的绿竹楼里,他对着师尊早早就撂下话:“出了这破地方,多多少少要闯个不大不小的祸!”

而此刻,紧随师尊身后,眼看就要飞临栖凰麓。

远远地,那盛气凌人的小疯狗已眯起眼,精准“瞄”上了山下那片即将被他“热情款待”的云阙阁殿群。

擎苍峰之巅,罡风烈烈,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将问足尖轻点普海琴,如履平地,目光如隼般扫视下方绵延的云阙阁宗室,盘算着最佳的纵火点——是那最高的云阙阁摘星楼?还是灵气最盛的云阙阁聚元殿?化形后,该在何处喷出那焚尽一切的第一口寂灭之火?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魔族暴戾,如同沉睡的凶兽,正被这万丈高空和滔天杀意一点点唤醒。

原来,只要站得足够高,俯瞰众生,什么千年传承、什么庞然大物,都渺小如蚁!

云阙阁?

不过是脚下一片碍眼的瓦砾场罢了!

将问眸底深处,一点幽紫魔芒骤然大盛,旋即晕染开,如同永夜中吞噬日月的混沌血月,霸道而邪异。耳后那枚伽罗妖印仿佛感应到主人的杀心与魔血沸腾,陡然变得滚烫灼人!

赤红如血的古老蛇形图腾,如同活物般扭曲蔓延,瞬间爬满他线条流畅的颈项,攀上少年初显精悍轮廓的肩臂肌肉。那妖异的红纹衬着蜜色肌肤,在风中忽明忽暗,散发出一种近乎洪荒凶兽苏醒般原始、蛮横又蛊惑人心的致命魅力。

恰在此时!

一声清越悠长的鸣叫,如九歌一般空灵遗世,穿透烈风,直抵心魂。

只见一道由纯粹灵力凝聚的白凤幻影,身披月华清辉,尾羽曳着星屑流光,姿态清傲唯美而略带忧思,轻盈地环绕着将问翩跹飞舞。

“师尊?” 将问心头一跳,一丝疑惑升起。

那不大不小的“云阙阁大礼包”就在眼底,擎苍峰顶风光正好,此时不放火杀人,更待何时?

然而念头刚起,师尊的道藏古剑已然铿然出鞘!

清冷的剑鸣压过了风声。

只见将挽离一身素白,如孤悬九天的冷月,缓缓落在栖凰麓最高的山岩之上。普海琴随即也带着将问稳稳落地。

将问虽也立于山巅,却已被那道藏剑灵所化的绝美白凤轻盈环绕。

那灵体纯净空灵,羽翼拂过之处,似有清泉流淌,奇异地抚平了他血脉中翻腾的魔性躁动。

“师尊?我们为何停下?” 将问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故作疑惑地问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优雅的白凤,喜爱之情几乎溢出眼底。

那白凤引颈清鸣,在山涧云海中嬉戏穿梭,纯净的灵力丝丝缕缕渗入将问四肢百骸。顷刻间,他竟再也无法压抑血脉深处的悸动,周身黑雾翻涌,不受控制地显出了龙形真身!

水墨泼天,写意苍茫!

擎苍绝顶,云雾翻涌如海。星辉般圣洁的白凤展翅清鸣,与一条矫健凶悍、鳞甲如墨玉凝光的黑螭龙追逐嬉戏于九天之上。

白影灵动飘逸,似不染尘埃的仙灵之舞;黑龙夭矫腾挪,带着撕裂苍穹的原始野性。

一白一黑,一仙一魔,在浩瀚云海与陡峭山巅构成的泼墨画卷中,交织出惊心动魄的禁忌之美。

而山巅最高处,将挽离一身白衣,遗世独立,如月魄凝成的玉人。

他身后,便是那震撼天地的龙凤交融嬉戏。

他并未回头,清冷的目光穿透云雾,落向下方幽深诡谲的山林,只淡淡抛出一句:“看够了?”声音不高,却如冰棱坠地,带着碾压级的凛冽威压,瞬间冻结了山巅流动的空气。

话音方落,下方原本苍翠的山林陡然异色丛生!

大片妖异的绮罗曼陀毫无征兆地怒放开来,花瓣是近乎透明的魅惑紫,花蕊处却闪烁着幽蓝磷光,散发出甜腻到令人眩晕的异香。

花丛中,一道妖冶身影缓缓浮现。

他身着绣满同色曼陀罗暗纹的紫袍,墨发间簪着一朵流转蓝光的绮罗花,面容雌雄莫辨,眼波流转间,剧毒的粉色烟岚已无声弥漫,周遭林木光影随之扭曲变幻,幻象丛生。

与此同时,另一侧虚空如镜面般碎裂!

一只通体赤红如焰、皮毛流淌着熔金光泽的九尾火狐优雅踏出。

它那双狭长的狐狸眼是纯粹的金色,带着洞悉一切的狡黠与冰冷,眉心一道燃烧的火焰纹路熠熠生辉。九条蓬松巨尾轻轻摆动,每一次摇曳,身后便裂开一道扭曲的时空缝隙,映照出无数个真假难辨的镜像空间,杀机暗藏于每一个重叠的幻影之中!

九尾火狐周身赤金流焰一闪,化作一名绝色男子。

他眉心一点赤金狐形焰纹灼灼生辉,如同活物般微微跳动,衬得那双流转狡黠金光的眸子愈发妖异逼人。他唇角勾起一抹极具挑衅的弧度,声音带着天生的慵懒与刻薄:

“哟,严崋,好久不见呐~ 一想到可以扒你的皮做团扇就好开心,你就活到今天吧,下了地狱,替我问候你妈哦~” 火狐扬着下巴,拽拽的挑衅道。

自称绯月狐的九级大妖,姿态优雅地捋了捋鬓角一缕火焰般的发丝,动作带着狐狸特有的、漫不经心的妖娆。

随即,他开启了话痨模式,语速极快,字字如淬毒的针:

“没想到吧?小爷我没死~!严崋啊严崋,你以为我们堂堂‘承袭太古伽罗焚天业火、司掌阿耆尼之炎的至高妖族’,就凭你们那群‘搓泥玩儿,耍大刀’的土鳖修士,也能灭我妖族?哈!” 他夸张地嗤笑一声,金眸里尽是睥睨与嘲讽,“你对我们‘伽罗焚天业火传承者、阿耆尼炎域之主’的力量,真是一无所知啊!妖族不灭,薪火永传!今日,就是找你清算总账之时!”

绯月狐语毕,身侧的花妖昼冥紫袍翻飞,手中一柄缠绕着妖异蓝紫色藤蔓的细长弯刀“嗡”地一声清鸣,毒雾随刃锋弥漫,眼看就要暴起!

就在这时!

一直紧盯着两只大妖的将问,几乎是本能地一个俯冲,猛地挡在将挽离身前,周身魔气翻涌,黑螭龙的庞大身影在山林狰狞咆哮,一副护食炸毛的模样。

他刚张开嘴,那句“师尊小心!”还未及出口!

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前一秒还杀气腾腾、准备扑杀严崋的两位九级大妖,在看清将问耳后那彻底显现、如血燃烧的伽罗妖印,以及感受到他血脉深处那不容错辨的、令万妖臣服的霸道气息时,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

噗通!噗通!

绯月狐与昼冥竟双膝重重砸进坚硬的山岩!

两人身体剧震,头颅深深埋下,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

那姿态,是不敢置信的狂喜、是跨越漫长绝望岁月后终见曙光的悲恸、是血脉深处无法抗拒的臣服、更是积压了无尽血仇与思念后,百感交集到近乎崩溃的压抑与隐忍!

两声嘶哑、颤抖、饱含着无尽沧桑与孺慕之情的呼唤,带着泣血的哽咽,冲破喉咙:

“少主——!!!”

“属下是来接您回去的!您......受委屈了......”

这惊天逆转的一幕,让将问彻底懵了。

黑螭龙下意识地后退些许,紧挨着身后——他的师尊将挽离,那炸起的龙鳞还没完全顺下去的小表情,眼下混杂了满是困惑和……一丝被打断“事业”的不爽。

将问歪了歪头,那双刚刚还魔气森然的紫瞳里,此刻竟透出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他挪到师尊身侧,蹭了蹭将挽离的袖子,小声恳求道:

“师尊……这两个妖怪……闻着挺香……可以吃吗?”

此言一出,跪伏在地的绯月狐浑身一颤,猛地抬头,那张绝色的脸上早已泪流满面,金眸中痛色翻涌,声音悲怆欲绝:

“少主!您......您.......您难道........您难道........您难道........忘......忘......忘.......wang......忘......wang......wang......"

“这狗妖像只狂犬!” 将问一脸嫌弃地打断绯月狐,“为什么长了副狐狸皮囊,却一直学狗叫?”

“我......我不是......” 绯月狐热泪盈眶,“我乃伽罗妖后钦点,镇守伽罗妖界入口,司掌万妖通行敕令!血瞳一开洞察九幽,利爪之下魑魅魍魉皆伏诛,身负天妖‘’ 所昭示的焚世之钥,眼观六路亘古不灭的妖族灼痕,按多层重要职责描述,少主您可尊称我一声——看门大妖!”

他话音未落,旁边同样泪流满面却强忍着呜咽的昼冥,猛地抬起头,那张雌雄莫辨的妖冶面容上,悲愤与一种“少主竟然不认识我”的悲呛交织在一起,他开口,带着花妖特有的、淬了毒般的阴冷:

“我是——保洁大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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