罚跪,对将问来说是件新鲜事儿。
从小到大,将挽离从没有刻意罚他跪过。
这跟将挽离的性格有关——他上一世是军人出身,骨子里刻着“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的铁血信条。他常对将问说:“男儿膝下有山河,上可顶天,下可立地,骨可碎,膝不可屈,身可亡,节不能丢。”
正因如此,他将军事化的管教方式用在将问身上。
犯了错,棍棒加身、训斥入耳,但从不罚跪。
在将挽离的心目中他培养的不仅是将问的品行,更是一种不容折辱的气节。
可能,世间事总绕不过,求而不得。
将挽离一心克己复礼,以教化感悟将问为己任,费尽心思想培养出一个守规蹈矩的徒弟,却偏偏教养出将问这般离经叛道的孽徒。
这大抵就是造化弄人!
越想培育出青松翠柏,越是长出株罂粟,艳丽却致命。
若说将挽离是九天明月,清辉凛然不可侵,那将问便是燎原野火,肆意妄为不知收敛。
师尊面薄如纸,重责如山,言行举止皆堪为正道楷模,处处守着分寸与底线;而他亲手抚养长大的徒弟却顽劣任性,放浪不羁,行事毫无分寸可言,视规矩礼教如粪土。
天差地别,任谁见了都要叹一句“有心栽花花不开”。
即便如此,此次罚跪却非将挽离本意。
山下寂灭龙焰骤起,火势滔天,道君心急如焚正要赶去救人,偏巧撞见绯月狐与昼冥二人缠着将问居心叵测。情急之下,唯恐徒弟与妖族拉扯关联,只得匆匆令其跪在原地等候。
将问是要揍得!但眼下形势紧迫,还不是揍他的时候!
将挽离原想着快去快回,不料这一去就是整整三日。
山顶怪石嶙峋,尖锐的石棱如刀似刃。
将问才跪了不到一下午,膝盖便已被碎石割得皮开肉绽。
玄色弟子服下渐渐渗出血色,深一块浅一块地晕开,看着就惹人心疼。
疼痛如潮水般阵阵袭来,将问却莫名清醒起来。
绯月狐娇俏的劝说道:“少主,何必受这委屈?随我们重返妖界,逍遥快活岂不美哉?”
昼冥更是直接:“你那师尊心里只有天下苍生,何曾真正在意过您?”
将问狠狠瞪他们一眼:“再劝,我便当场吞了你们。不信,你们试试看!” 往日里,将问是不会如此轻易放过诋毁自己师尊之人的!但今日不同,自己被师尊罚跪,不敢起身是其一,更多的原因,是自己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妖族的同类......
尽管自己童年的记忆残缺不全,但是,骨子里流淌的热血,让将问本能的不想向自己的族类,痛下杀手!
二妖闻言骇然变色,哀伤之色溢于言表,心中暗自感伤,却终究不敢强求。
绯月狐依依不舍地取出一枚赤玉狐符塞进将问衣襟:“需要时捏碎它,万里之外我也会即刻赶来。”
将问本要闪躲,但怎奈膝下痛楚酸麻,而那玉符带着灵性,将问甚至隐约能感知到一股陌生又极其亲近的磅礴妖力,瞬间与自己的血脉融汇一体。
亡国之恨,灭族之仇,屠亲之痛,戮友之伤,一时间,百感交集......
二妖欲言又止,含泪拜别少主。
此刻山下火光冲天,寂灭龙焰燃烧的爆裂声不绝于耳。
普海琴焦躁不安地悬在将问身前,琴弦微微震颤,似是时刻感应着山下主人的焦灼。
整整一夜过去了。
日出日落。
将问的大腿早已失去知觉,膝盖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反复穿刺。
石棱深深嵌进皮肉,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带来新一轮的疼痛。鲜血浸透了衣料,在青白石面上凝结成深色的斑块,与灰尘混杂在一起。
比这还要折磨人的是内心的忐忑。
将问死死盯着石缝间一只忙碌的蜘蛛,看它艰难地求生。
那是一只灰褐色的小蜘蛛,正在两块碎石之间奋力织网。它小心翼翼地从腹部分泌银丝,八条细腿灵活地穿梭往来,很快织就了一张精巧的网。网上沾了晨露,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将问看得入神,忽然一阵山风袭来,刚织好的蛛网应声而破。蜘蛛被风吹得翻滚了几圈,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它呆立片刻,似是茫然地望着破碎的心血,然后默默地爬回原处,重新开始吐丝织网。
一次,两次,三次。
每当那张网初具规模,总会有不合时宜的山风将它摧毁。蜘蛛却不知放弃为何物,只是固执地重复着徒劳的努力。
就像现在的他。
明明可以轻易杀死所有对师尊不利的人,却因着师尊一句“跪好”而画地为牢动弹不得。
将问想不通,为何师尊从不信他——不信他不会与妖族勾结,不信他心中自有分寸,不信他能查出毒瘴幕后的黑手,不信他宁可伤了自己也不会真做出危害师门之事。
从小到大,将问都不被允许做任何决定!
师尊待他如三岁的孩童!
除了吃喝玩乐,其余的一切事情,仿佛都与自己无关!
只要动了其他心思,轻则没完没了地带着自己念那些驴唇不对马嘴的车轱辘经!要么就是怒气冲冲拖回书房,像打孩子一样,罚他挨戒尺!
仿佛师尊并不像别人的师尊那样,望子成龙,希望自己的徒弟成为栋梁之材......
怪只怪,我的师尊太善良了!
将问如此宽慰自己......
善良到以为所有人都如他一般光风霁月,善良到以为只要立下规矩便能约束人心,善良到明明知道云阙阁与此次的毒瘴脱不了干系,却仍扔下自己,不顾生死地去救那些与他毫不相干之人的性命!
将问仰慕这样的师尊,却完全无法理解这样的将挽离。
为何要为了那些罪该万死之人奔波劳碌?
为何要将他独自弃于山巅?
难道在他心中,那些道貌岸然之徒比亲手养大的徒弟更重要吗?
魔骨在体内剧烈震颤,妖血随之竟然又沸腾起来......
剧烈的痛苦与委屈交织成毁灭的冲动,但将问不敢挪动身体分毫,他怕......将挽离......
而此刻山下的将挽离,确实也是分身乏术。
好在,将问纵火之前,需要化形。
本是青天白日,骄阳似火的中午,云阙阁上空忽然就没了太阳!
众弟子纷纷驻足仰望:
只见苍穹之间,一条巨大的黑螭龙腾空而起,龙身如山峦般巍峨,玄色鳞甲在火光中流转着幽冷光泽。双翼展开遮天蔽日,别说太阳,就连万里晴空也都瞬间遮住,那龙目赤红如血,俯视众生时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其形又霸气凛然,其势更震慑乾坤。
本来,山下云阙阁弟子误以为日蚀,纷纷出来察看天象。
待见到漫天黑焰杀气重重,远古黑螭龙咆哮九霄,纷纷抱头惊惶逃窜。
所幸云阙阁宗门地下建有“渊寒府”,以万年寒冰为墙,通天灵玉为门,辅以九九八十一道辟火结界,可谓固若金汤。
众人在玄宗带领下仓皇躲入地下,虽隔着重重防护,仍被高温炙烤得痛苦不堪。
修为稍浅的弟子皮肤通红起泡,唇裂舌燥,一个个嗓音如断弦儿。
而外围弟子也不能幸免,那龙焰蔓延极快,如活物般追逐着四散奔逃的人群。数百人来不及撤退,被灼伤手脚者不在少数,惨叫声响彻云霄。
将挽离赶到山下时,所见便是这般人间炼狱。
他第一时间确认火势蔓延范围,不会殃及百里外的农田,随即开始救治伤者。
灵光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如月华般柔和清冷。
所到之处焦黑皮肤渐愈,灼伤水泡消退。将挽离连日不眠不休,脸色苍白,却仍坚持为每一个伤者疗伤,确保每一处灼伤都渡入精粹灵力,以助于康复疗愈。他的手指拂过那些焦黑的伤口时极其轻柔,仿佛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当最后一名弟子受伤的手腕恢复生机,他身形微晃,险些站立不稳。
当将挽离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赶回山顶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将问竟还保持着跪姿,只是整个人已经昏迷不醒,全靠普海琴支撑着才没有倒下。
少年倔强的面庞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苍白,那双总是闪着顽劣光芒的眼睛紧闭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魔族特有的硬朗面部线条此时愈发分明,紧抿的薄唇干裂出血痕,却依然固执地维持着受罚的姿态。
将挽离的视线下移,当看到那双鲜血淋漓的膝盖时,瞳孔骤然收缩。
深色衣料被血浸透后凝固,与碎石死死黏连在一起。尖锐的石棱深深嵌进皮肉,伤口边缘已经发白肿胀,隐约可见其下的白骨。血迹从石缝间蜿蜒而下,在青白石面上绘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连日来的焦灼、疲惫、担忧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化作滔天怒火。将挽离浑身发抖,不是因寒冷,而是因愤怒——对自己纵容的愤怒。
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这孩子的莽撞任性,是他一次次心软减轻惩罚,是他明知将问身负魔骨却总存侥幸心理。不知不觉中,他竟纵容出这样一个无法无天的孽障!烧毁云阙阁,重伤同门,桩桩件件......
将挽离伸手要打,巴掌却是停在半空。
普海琴发出细微的嗡鸣,似是求情又似是不安。
将挽离猛地抬手,古琴立即噤声。
他眼中寒冰愈盛,看着昏迷不醒的徒弟,胸口剧烈起伏。
“普海,” 将挽离一字一顿道,“绑了这孽障,回宗!”
琴弦应声而动,化作流光将将问层层束缚,过程中不可避免地碰到伤口,将问即使在昏迷中也痛得蜷缩起来,无意识地呻吟出声:“师尊......疼......”
将挽离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他强迫自己转身,不再看那张惨白的面容。
“即刻回宗。”
寅时刚过,天衍宗最高的那座山峰还笼罩在晨曦的薄雾中。
执宗的寝殿外,一阵极有规律的击打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啪!” 清脆而沉闷,是天-道-法-宝-级-别的玄-铁-击打在-皮-肉-上-的声响,伴随着隐忍的吸气声。
“一。”少年的声音低沉,带着刻意压制的平稳。
“啪!” 这一下更重些,能听出打击物与身体接触时的顿挫感。
“二。” 报数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啪!”
“三!”
声响一下重过一下,愈来愈清晰。
那不是普通的责-罚-杖-打-声。
这声音沉重中带着兵器的闷响,每一下都结结实实,毫不留情。
若是细听,还能辨别出其中细微的符文震动之声,仿佛远古的回响。
院中,执宗带着几个洒扫弟子僵立在原地,好似一排搓手苍蝇,大气不敢出一丝。
最年轻的那个小弟子手执扫帚,指尖不停发颤;另一个端着水盆,死死盯着地面,周身战栗,仿佛要在青砖上抖出水花作画;稍大的弟子更是连耳根都红了,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角落里。
他们和不停搓手叹气的执宗排成一列,垂首屏息,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可怜兮兮地瞟向院子中央。
那里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椅,平日里执宗仁厚,弟子们在自己殿外乘凉小憩或听风赏月,时常用这长椅,此刻却成了惩罚将问的刑-凳。那椅子又宽又长,扶手和腿脚上都雕着天衍宗的门徽——云中仙鹤。
而此刻,椅上中规中矩趴着个少年。
将问的上半身伏在椅面上,墨色长发简单束起,露出线条硬朗的侧脸。
少年的脊-背-绷-成一张弓,肌-肉-线-条-在-薄-薄-的-弟-子-服-下-清-晰-可见,宽-肩-窄-腰,好似一只充-满-了-爆-发-力-的乳虎。尤其是-臀-腿-处,布料-紧-绷,勾-勒-出健-壮-的-曲-线,此刻正承受着毫不留情的责打。
他的师尊白衣胜雪立在椅旁,身姿比月华清寒。
将挽离的面容隐在晨光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手清晰可见——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竹,指尖泛着淡淡的粉,此刻正握着一柄纯白的剑鞘。
道藏剑的剑鞘乃是用万年玄铁为芯,裹以雪蛟皮制成,通体纯白,上面用金线绣着凤凰纹路,边缘处密密麻麻刻着远古符文。此刻这神圣之物正被用来教训徒弟,每一下都带着破空之声。
“啪!” 剑鞘狠狠砸在左-臀-峰-上,那里的布料瞬间陷下去又弹起,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
“十。” 将问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将挽离手腕一抖,剑鞘再次落下,精准地打在右臀相同的位置。虽然没有动用灵力,但道藏剑鞘本身的威能就非同小可。玄铁的坚硬配合符文的震荡,每一下都疼得钻心。
“啪!”
“十......一......”
将问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臀-上-像是被烙铁一下下烫着,疼痛层层叠加,逐渐变得难以忍受。他能感觉到被打过的地方肿起一道道楞子,火辣辣地发烫。